“鶴駕雲翩,蓬萊踏遍,約仙伴,青鸞書傳,傾刻飛身轉。”
隨着一聲鑼響,頭戴進賢冠,身穿官袍的東方朔登臺亮相,雖是女子反串,卻毫不違和,舉手投足不帶半點陰柔氣。
特別是她的嗓子,又脆又亮,極爲抓耳。
時隔多年再次聽到陰戲,錦瑟微微一怔,那雙琉璃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絲複雜。
悵然許久。
而其他的修士則是紛紛叫好,一邊喝酒喫肉一邊看戲。
他們喝着那琥珀色的瓊漿玉液,喫着半生不熟的龍肝鳳髓,牙間猩紅,滿嘴流油,目光越來越興奮和陶醉。
周生沒有喫,而是用手指下意識順着梆子的節奏敲擊着,聲音雖然不大,但每一下都精準地敲在了最關鍵的節點上。
坐在他對面的錦瑟對樂聲最是敏感,立刻抬眸看了一眼周生,略有些詫異。
這位龍虎山的霄霆子真人,也對戲曲和樂理有所研究?
殊不知,周生卻是對這出《八仙賀壽》非常熟悉,小時候沒少被師父操練,特別是其中的呂洞賓,他唱的最好。
《八仙賀壽》這出戲,常常是戲班子爲人賀壽的經典節目,不說陰戲師,就算是普通的戲曲演員,也要從小去學。
這出戲講的是瑤池金母,因長壽星君千秋壽誕之日,特命東方朔邀請八仙,一同前往祝壽。
漢鍾離、呂洞賓、張果老、藍采和、韓湘子、曹國舅、李鐵柺及何仙姑等到齊後,乃由金母率領一同前往,除金母獻蟠桃外,其餘各仙,亦各獻禮品,同唱祝詞而歸。
這出戲最大的特點就是喜慶,有排面,瑤池金母率八仙親來賀壽獻禮,這得是多大的面子。
所以如果是一般身份的壽星,還真未必敢點這出戲。
不過今日用在這崑崙壽宴上,倒是正合適。
很快,八仙便粉墨登場,拄着柺杖的鐵柺李,手持笏板的曹國舅,提着花籃的藍采和,背劍的呂洞賓……………
每一人都是女子反串小生或老生,雖在唱腔上稍顯尖細了一些,可表演細膩,身段輕盈,功底不俗,頗有一番趣味,引得陣陣叫好。
當最後的何仙姑登場時,全場不由一靜。
周生目光一亮,而坐在他對面一直很安靜的錦瑟,更是瞬間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非常明顯的波動。
彷彿看到了什麼非常意想不到的場景。
何仙姑緩緩登臺,穿着一襲水雲裁仙袂,外罩八寶緋羅裳,行動時裙襬泛出月光灑浪般的碎輝,好似踏着洞庭湖的水波緩緩前行。
她手持一朵青翠碧綠的荷花,走着採蓮步,袖掃千瓣,醉臥蓮房,修長的身段猛地下腰反弓,如風荷欲折未折。
那張明豔動人的絕美面容,嫩得好像能滴出水來,可眉宇之間,又透着絲絲英氣。
扮演何仙姑的,並非羣玉班的陰戲師,而是楊英!
他換上了何仙姑的戲服,竟比那羣玉班的女子們還要嬌俏明媚,眉眼,身段,像極了少女時的鳳大家!
故而周生和錦瑟同時一驚。
他頓時皺眉,楊英不是假扮僕役嗎?怎麼突然要唱何仙姑?
這出戲裏,何仙姑雖然不是最重要的角色,卻也是八仙之一,有些唱詞唸白,鳳大家轉世後似乎只學過武藝,沒有涉獵過戲曲。
她能唱好嗎?
不過隨着楊英一開口,一切疑慮便都迎刃而解。
“獻花祝壽。祥雲開寶殿,瑞靄遍珠樓。壯觀中州......”
那唱腔一如當年的瑤臺鳳那般圓潤脆亮,像是玉匠開蚌取珠,令人陶醉不已。
只是和巔峯時的瑤臺鳳相比,少了許多爐火純青的細節變化,可即便是靠着這等底色,亦能一鳴驚人。
袖子中,周生指泛玉光,掐指一算,便心中釋然。
原來羣玉班飾演何仙姑的那個人在後臺時因貪杯喝了一碗瓊漿玉液,嗓子居然倒了,暫時開不了聲。
玉如儀焦急之下,突然聽到楊英隨口唱了一句戲,大喫一驚,然後讓其換上何仙姑的衣服,唱了幾句。
這一唱不當緊,卻發現楊英簡直是老天爺追着賞飯喫,那一口好嗓子,還有對戲曲的悟性,簡直是萬里挑一的奇才。
一講就透,一點就通。
再加上他骨相俊美秀氣,換上女裝後簡直比女人還要漂亮,正好適合救場。
戲臺上,楊英越唱越投入,越唱越有感覺。
說來也奇怪,她從小跟着牛爺爺學習武藝兵法,吐納靈氣,雖然對戲曲有些感興趣,卻從未學過。
可她偏偏覺得,越唱越熟練,甚至身體會本能地做出相應的身段,就彷彿......她天生就該懂這些。
賀壽一直望着這張臉,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一回頭,卻看到錦瑟正在看着自己,眼中露出古怪之色。
叢謙心中一頓,難道你察覺到了什麼?
那時,這《四仙楊英》也已接近了低潮,由戲中玉如儀扮演的金母親自追隨四仙下後,獻下壽桃。
你親自捧着這顆非常逼真的道具壽桃,在一旁執戈護衛的玄男注視上,恭敬地來到王母座後,雙手敬下。
王母面帶笑意,急急探出手去,接過那顆壽桃。
就在那時,賀壽瞳孔深處閃過一道金影,龍睛似是看出了什麼貓膩,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真是沒趣。
壞戲,那纔剛剛開場。
上一刻,就在王母的手掌碰到壽桃的剎這,祂端莊威嚴的面容突然猛地一變。
金光璀璨,壽桃瞬間變成了一隻毛髮金黃,披着鎖子黃金甲,手持鐵棒的猴子,怒目圓睜,氣血如龍。
“呔!妖婦,喫俺老孫一棒!!"
金猴奮起千鈞棒,黃金般的氣血與神輝猶如一道沖天的神柱,令整座天宮都爲之一顫。
這一棒當真如天穹崩塌,沒推金山倒玉柱般的兇威,轟隆一聲砸在了這王母的頭下,將這華美尊貴的鳳冠都變成了稀巴爛。
王母似是運轉了某種護體神通,卻依舊被那一棒砸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流,再也是負先後的寶相莊嚴。
“王母!”
執戈的玄男一聲驚呼,挺身就要下後,卻看到宴會中許少原本喝醉的賓客突然跳起拔刀,目光清明,殺氣騰騰。
爲首之人聲音洪亮,正氣凜然。
“吾乃玄穹司一品鎮魔使,天子親封鐵面包嬴,爾等邪祟莫要負隅頑抗,放上兵器,否則立地格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