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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青丘天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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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收斂心神,瞬間意識到她現在很可能是在夢中來到了那傳說中的靈山大雷音寺。

是師父在呼喚她。

莫非師父遇到了什麼麻煩?

她邁步踏入了其中,雖然是夢,但神奇的是,腳下枯葉的觸感都格...

洛陽城頭,旌旗獵獵,血色殘陽潑灑在斷戟折矛之上,映得每一道刀痕都似在低語。八百虎賁驍騎列陣城門內,甲冑染朱,槍尖滴血,卻無一人喘息粗重,亦無一人擦拭傷口——他們仰着脖頸,望着那道立於箭樓最高處的身影,彷彿仰望神祇降世。

周生未卸霸王靠,額間戟眉依舊灼灼如焰,盤龍戟斜拄於地,戟尖嗡鳴不止,似有龍魂不甘蟄伏。他垂眸俯瞰城外七十萬大軍,此刻已如沸水澆雪,陣腳大亂。八門金鎖陣崩解七成,中軍帥帳傾頹半壁,將旗斷裂處焦黑如炭,猶帶未散的雷霆餘威。而楊定邦,正被四名親兵架着,踉蹌退入後陣,白髮散亂,金甲歪斜,手中尚攥着半截斷旗杆,指節青白,顫抖不止。

“父帥!”楊英策馬奔至箭樓下,玄甲未卸,脣角滲血,左臂軟垂身側,顯是方纔那一戟震傷了筋絡。她翻身下馬,快步登階,卻在距周生三步之遙時頓住,不敢再近。不是畏懼,而是敬畏——那雙瞳裏翻湧的,早已不是人間武夫的悍勇,而是戲骨入魂、人神交契的浩蕩真意。她見過崑崙山巔他撕裂天幕的法相,也見過他於龍華教藏經閣中逐字抄寫《金剛經》的指尖微顫。可此刻,他站在那裏,便是一出尚未唱完的大戲,一折未終的絕唱,一聲未落的楚歌。

“你沒傷。”周生開口,聲音低沉,卻非戲腔,亦非平日溫言,而是沙場點兵般的篤定。

楊英低頭:“謝周大哥手下留情。”

“留情?”周生終於側首,目光掃過她臂上滲血的繃帶,“若我真留情,你此刻該在洛陽太醫署裏躺着,而非站在這裏說話。”他頓了頓,戟尖輕挑,一點金芒自戟刃浮起,倏然沒入她左肩——楊英只覺一股暖流直透骨髓,劇痛頓消,筋絡嗡然一振,竟比先前更添三分韌勁。“陰戲之道,不在傷人,而在塑人。你唱霸王,我便以霸王之形礪你之骨;你執銀槍,我便以盤龍之威鍛你之魄。今日你擋我一戟不死,來日方能接住地仙一指不潰。”

城下忽起騷動。

只見南方天際雲層翻湧,一朵蓮臺自虛空中冉冉託出,般若神僧盤坐其上,袈裟無風自動,眉心一點硃砂似血未乾。他雙手合十,口吐梵音,聲如古鐘撞破暮色:“阿彌陀佛……施主既已收手,何不放下屠刀,隨貧僧往白馬寺中靜坐三載?彼時心火盡熄,因果自明。”

話音未落,北面山脊驟然裂開一道幽邃縫隙,紫氣如瀑倒灌而下,通天道人踏紫綬雲而出,袖袍鼓盪,袖口金線所繡的八卦圖竟自行旋轉,吞吐陰陽二氣。他冷笑一聲,聲若金鐵交擊:“靜坐?三載?小和尚,你莫非忘了,他當年在崑崙山巔,可是用你禪宗‘不動明王印’的殘譜,反推出了三道破妄雷符——你那白馬寺藏經閣第三層東側暗格裏的《金剛伏魔經》手抄本,如今還在他枕匣底下壓着呢。”

般若神僧眼皮微抬,佛光微斂一瞬。

周生卻笑了。不是戲臺上的桀驁狂笑,而是少年持劍初試鋒芒時,眼底掠過的那一抹澄澈鋒銳。

“兩位前輩,”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青煙自指尖嫋嫋升起,凝而不散,漸漸化作半闕戲文:“‘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這前兩句,是我唱的。可後兩句,你們聽好了。”

他指尖輕彈,青煙陡然炸開,化作漫天墨蝶,翩躚飛向城外兩尊地仙。

般若神僧袖袍一拂,佛光如幕,欲將墨蝶盡數焚盡。可那蝶翼撲閃之間,竟傳出稚子清越嗓音,唱的正是《霸王別姬》中虞姬自刎前最後一段【反二黃】:“……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神僧面色驟變。

通天道人紫袖翻卷,欲以袖裏乾坤收攝墨蝶,卻不料其中一隻停駐他眉心,蝶翅微顫,竟浮現一行小楷:【癸未年三月十七,汝於青城山後崖,以‘五雷困仙陣’圍殺散修李玄素,奪其‘九嶷琴’,琴腹暗格內,藏有你胞弟通天子遺書一封,言‘兄長若執迷不悟,弟願墮輪迴,不入仙籍’。】

通天道人渾身一僵,紫氣驟然紊亂,袖口八卦圖竟逆向疾旋!

墨蝶未盡,周生已轉身,目光掃過身後八百虎賁:“傳令:開城門,放吊橋,取酒!”

無人質疑,無人遲疑。

城門轟然洞開,吊橋如巨獸垂首,橫跨護城河。早有教中弟子擡出三十口大甕,甕中烈酒蒸騰,酒香混着血腥氣沖天而起。八百驍騎齊下馬,解甲置地,赤膊袒胸,就着酒甕仰頭狂飲。酒液順喉而下,燙得皮膚髮紅,卻無人皺眉。飲罷,有人以刀劃臂,血滴入甕;有人咬碎牙關,血沫噴灑於酒面;更有人抽出肋下短匕,在胸膛硬生生刻下“忠”“義”“死”三字,血如泉湧,卻引吭高歌:

“生當作人傑——”

“死亦爲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歌聲未絕,周生已躍下箭樓,烏騅馬不知何時已立於城門正中,四蹄踏火,鬃毛烈烈。他翻身上馬,不執戟,不披甲,唯腰懸一支青竹笛——那是他幼時在江南水鄉跟老瞎子學吹的舊物,笛身斑駁,笛孔邊緣磨得發亮。

他橫笛脣邊,未奏宮商角徵羽,只以舌尖抵住笛孔,吹出一段極短、極厲、極荒誕的哨音,宛如烏鴉掠過墳頭,又似銅鈴墜入枯井。

“叮——!”

哨音落處,洛陽城四座城門同時震顫,城磚縫隙中竟鑽出無數細藤,青翠欲滴,轉瞬瘋長,纏繞門軸、攀附女牆、鑽入敵軍陣前泥地——藤蔓所過之處,草木瘋長三尺,泥土翻湧如活,竟在七十萬大軍前鋒陣列之間,硬生生拱起一道綿延十裏、高逾三丈的青翠屏障!

屏障之上,藤蔓虯結,自然生成八個碩大篆字:

**“爾等看戲,豈容換臺?”**

通天道人怒喝:“幻術!雕蟲小技!”揮袖欲劈,紫氣如刀斬向藤牆。可刀鋒觸及藤蔓剎那,整堵牆忽然簌簌抖落青葉,每一片葉子飄落途中,皆幻化成一面小小銅鏡。鏡中映出的並非通天道人蒼老面容,而是他少年時模樣——峨冠博帶,立於青城山巔,正將一枚丹藥遞向病榻上氣息奄奄的胞弟。鏡中畫面無聲,卻見那丹藥金光流轉,內裏分明裹着一縷灰黑死氣。

通天道人袖中紫氣,赫然一滯。

般若神僧見狀,雙掌合十,金身驟然暴漲十丈,佛光如海,欲以無上願力滌盪幻境。可佛光漫過藤牆,牆內卻響起稚童誦經聲,一句句皆是他幼時在白馬寺藏經閣抄經時,老方丈耳提面命之語:“……心若菩提,何須金身?身即桎梏,佛在垢中……”誦經聲愈響,金身竟開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枯瘦如柴的肉身——那竟是兩百年前他初離白馬寺時的模樣,衣衫襤褸,足底流血,揹着一個破布包袱,包袱裏裝着三本手抄經卷,以及半塊冷硬的饃。

神僧金身崩解,非因外力,實因內觀自省。

周生策馬緩行,穿過青藤屏障,停於陣前百步。他收笛,抬眸,目光如電,直刺兩尊地仙心神:“你們設局誘我出城,是爲白馬寺之難。可你們可曾想過——白馬寺的難,真是難在廟宇傾頹、經卷焚燬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滿天雲霞爲之翻湧:

“白馬寺之難,在於你們這些‘高僧’‘仙長’,早把佛法仙道,唱成了廟堂皮影、山門傀儡!你們供着金身,卻忘了自己也曾是跪在蒲團上數念珠的沙彌;你們煉着仙丹,卻忘了當年吞下第一顆丹藥時,胃裏翻江倒海的苦味!”

通天道人怒極反笑:“伶人嘴利,不如仙劍鋒利!”

“伶人?”周生忽而朗笑,笑聲裏竟無半分戲謔,唯有千鈞之力,“不錯,我便是伶人!可你們可知,上古之時,巫祝禱告、儺舞驅疫、優孟衣冠諷諫君王——那時的伶人,掌生死簿,司陰陽律,唱一句‘風調雨順’,真能喚來甘霖;吼一聲‘妖孽伏誅’,確有精怪應聲而斃!”

他猛地一拍烏騅馬背,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裂雲:

“你們以爲我在唱戲?錯!我是在還魂!還那被你們丟在山門角落、埋進典籍夾縫、燒成灰撒進香爐的——真正的道!”

話音如雷炸響,洛陽城頭所有將士,無論龍華教衆抑或洛陽守軍,忽覺胸口一熱,彷彿有股滾燙的東西自丹田升騰而起,直衝天靈。有人下意識摸向腰間佩刀,刀鞘竟微微震動;有人攥緊拳頭,掌心汗出如漿,卻莫名想嘶吼;更有老兵望着遠處殘陽,渾濁老眼中竟泛起少時隨父從軍、第一次看見將軍銀甲映日時的灼熱淚光……

那是被遺忘太久的血性,是被規矩壓得太久的野性,是被“不可對凡人出手”的鐵律,生生鏽蝕了千年的——人之本能!

就在此時,南方天際忽有異象。

一道白虹自天外貫入,不似劍光凌厲,反如素絹飄曳,柔中帶剛。虹光盡頭,隱約可見一駕鹿車,車轅上端坐一名素衣女子,青絲垂落如瀑,面容恬淡,手中捧着一卷泛黃竹簡,簡上硃砂小楷清晰可辨:《禮樂正音》。

女子未發一言,只將竹簡輕輕展開。

剎那間,洛陽城上空風雲變色,方纔激盪的殺伐之氣、佛光紫氣、青藤幻術,盡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韻律所覆蓋。那韻律並非聲音,卻如春水浸潤凍土,似晨鐘輕叩古寺,似農夫扶犁破開第一道春泥——它不爭不搶,卻讓所有暴烈之氣悄然沉澱;它不言不語,卻使萬千躁動之心,自發歸於肅穆。

般若神僧合十低眉,通天道人收袖斂氣,連周生座下烏騅,也緩緩垂首,四蹄踏地,不再嘶鳴。

素衣女子目光越過戰場,靜靜落在周生臉上,脣角微揚,似贊似嘆,隨即鹿車一轉,白虹收束,杳然無蹤。

城頭,楊英怔怔望着那抹遠去白虹,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是……是禮樂天官?可傳說中,禮樂天官早已隕落於上古劫火……”

周生卻未答,只仰頭望天,久久不語。良久,他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枝梨花——那是瑤臺鳳生前最愛簪在鬢邊的花。他將帕子覆在盤龍戟尖,動作輕柔,彷彿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傳令,”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收繳敵軍潰兵所棄甲冑兵刃,熔鑄爲碑。碑文只刻兩行——”

“上行:‘此役之後,凡大玄官兵,見龍華教旗,當避三舍。’”

“下行:‘此役之後,凡修行之人,臨凡俗軍陣,需先問心三聲:我可配稱‘人’否?’”

八百虎賁齊聲應諾,聲震九霄。

周生翻身上馬,烏騅踏火而行,緩緩退回洛陽城門。就在他身影即將隱入城門陰影之際,忽聞城內傳來一陣清越童謠,由遠及近,稚嫩卻堅定:

“鑼鼓響,戲開場,

霸王騎馬過長江,

不斬首,不擒王,

專把人心——

敲得鋥亮!”

周生勒馬,回首一笑。

那笑容裏沒有睥睨,沒有悲憫,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澄澈——彷彿少年初登戲臺,素面朝天,未敷油彩,未戴髯口,只一雙眼睛,亮得能照見人心最幽微的角落。

洛陽城門轟然閉合。

吊橋緩緩收起,青藤屏障在夕照中漸漸褪色,化作萬千飛絮,隨風飄向北方。每一朵飛絮落地,便生出一株新苗,莖稈筆直,葉片青翠,葉脈之中,隱隱可見細若遊絲的墨色紋路,蜿蜒如戲文工尺譜。

而七十萬大軍潰退之路,竟在無人察覺之際,悄然鋪滿了細碎梨花。花瓣潔白,蕊心一點胭脂紅,恰似未乾的硃砂印——那是瑤臺鳳當年,親手爲他點在眉心的第一筆戲妝。

風過處,花雨紛揚,天地無聲。

唯有城頭一角,一面被箭矢射穿、又被血浸透的龍華教旗,在晚風中獵獵招展。旗面破損處,露出底下一層素白底布,上面用極細的墨線,勾勒着一幅未完成的工筆畫:一株梨樹,虯枝橫斜,樹下石凳空置,凳面刻着兩個小小的字——

“等你。”

字跡邊緣,尚有新鮮墨痕,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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