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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兇名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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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勞動假期來玉明的人就如同過江之鯽一般,人數衆多。

張駱他們一幫人喫完早飯以後,就直接到酒店門口集合,上車。

他們直接包了一輛大巴,一整天時間。

上午,兩個團隊一起到去故宮溜達一下...

周恆宇的聲音像一把突然繃斷的琴絃,在嘈雜的會展中心裏劈開一道清晰的裂口。

詩怡和李玫幾乎是同時抬腳朝那邊走,腳步還沒跨出兩步,就看見周恆宇已經把手機狠狠扣在掌心,指節泛白,肩膀微微起伏,嘴脣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沒看任何人,只是低頭盯着屏幕,喉結上下一滾,又猛地吸了口氣,像是要把那股火氣硬生生壓回肺腑深處。

“怎麼了?”李玫快步上前,聲音沉穩,卻帶着不容迴避的力道。

周恆宇抬頭,眼神有點空,又有點燙,彷彿剛從一場無聲的角力中抽身而出。他沒立刻答話,而是把手機屏幕翻轉過來——微信聊天界面還亮着,最新一條是對方發來的語音,沒點開,但對話框裏一行小字清清楚楚:“錢已打到你支付寶,七百整,截圖留證。”

再往上翻:

【中間人】:姐說這次張駱拍攝臨時加了補光設備,成本超支,你這單按六折結算,四百二,已到賬。

【周恆宇】:?不是說好七百嗎?籤合同時寫的明明白白。

【中間人】:合同是跟工作室籤的,你又沒簽,你是自由接單,價格以當天現場溝通爲準。

【周恆宇】:我早上八點就到了,試妝、換裝、走位、配合補拍,全程兩個半小時,連水都沒喝一口——你們補光設備是我自己掏錢租的?!

【中間人】:哦,那你自己去跟設備方要發票報銷啊,我們只負責對接模特費用。

最後一句底下,還綴着一個毫無情緒的微笑表情包。

詩怡掃完,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她沒說話,只把目光投向李玫。

李玫也沒出聲。她靜靜看了那幾行字三秒,忽然伸手,輕輕按了下週恆宇的手腕,“把語音點開。”

周恆宇一愣,下意識照做。

語音點開,裏面是個年輕男聲,語速快、帶點不耐煩的尾音:“……哎呀恆宇哥你別較真啦,這行就這樣,誰跟你講合同?你又不是簽約模特,就是個散單,大家圖個方便嘛。再說四百二也不少了,別人接張駱才三百呢!”

語音結束。

空氣靜了一瞬。

黃符端着攝影機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鏡頭還穩穩對着周恆宇側臉——他額角沁出一點細汗,睫毛垂着,下脣被牙齒輕輕咬出一道淺痕。

“他們不認合同,是因爲你沒簽。”詩怡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石子落進死水,“可你有履約記錄。你有到場時間、有化妝師簽字確認的妝造單、有現場拍攝時長打卡照片——這些,都在你手機裏吧?”

周恆宇抬眼,怔怔看着她。

“有。”他啞着嗓子點頭,“都有。”

“那就不叫‘沒合同’。”詩怡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那叫‘事實勞動關係’。你提供了勞務,他們接受了成果,支付對價是義務,不是施捨。”

李玫終於笑了,不是職業性的笑,而是一種近乎欣慰的、略帶鋒利的弧度。她轉向周恆宇:“恆宇,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嚥下去,四百二,當買個教訓;第二,你把所有證據整理出來,我幫你聯繫嶽湖臺法務部的朋友——她去年幫《職來職往》處理過三起實習生勞務糾紛,專治這種‘口頭約定、事後賴賬’。”

周恆宇喉結又是一滾。

他沒看李玫,反而看向詩怡:“……你真覺得,值得?爲七百塊?”

詩怡沒答,只把手機遞過去,調出Li站後臺——那一期《職來職往》播放數據頁正開着:總播放量1287萬,彈幕峯值出現在他分析文字編輯崗位價值那段,單條彈幕“何韻這段直接封神”被頂到熱評第一,轉發超42萬次。頁面右上角,一個小小的紅色未讀消息標。

她點開。

是Li站商務負責人凌晨兩點發來的私信:“詩怡你好,看了你們團隊在《職來職往》的表現,非常驚豔。我們正在推進一個面向Z世代的內容共創計劃,首期預算五十萬,希望邀請你作爲主策劃牽頭。細節可面談。”

詩怡把手機屏幕轉向周恆宇。

周恆宇盯着那行字,足足五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乾淨利落的笑。他抬手抹了把臉,聲音輕下來:“……那我選第二。”

李玫點頭:“好。現在,我們先回酒店,你把證據發給我。今晚我讓楊亮亮陪你走一遍取證流程,明早八點前,我要看到完整材料包。”

“等等。”周恆宇叫住她,忽然從揹包側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遞給詩怡,“這個,你可能用得上。”

詩怡展開。

是一份手寫版《張駱市青年模特生存現狀調研提綱》,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七個問題,從日均接單量、平臺抽成比例,到醫保參保率、突發傷病應對方案……最底下一行,龍飛鳳舞寫着:“數據來源:2023年9月-2024年2月,海東市十七家中小型模特工作室匿名訪談實錄。受訪者共43人,含在校生11名。”

詩怡指尖一頓。

她抬頭,第一次真正認真地打量周恆宇——這個總在鏡頭前嬉皮笑臉、抱怨窮酸、擺pose時卻像一把出鞘薄刃的年輕人。

“你做的?”

“嗯。”周恆宇聳聳肩,“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我媽住院那會兒,我在陪護室等檢查結果,順手記的。”

詩怡沒說話,把那張紙仔細摺好,放進自己隨身的硬殼筆記本夾層。

“走吧。”她轉身,對李玫說,“先回酒店。亮亮哥,麻煩你路上教恆宇怎麼錄屏取證;夕姐,待會兒你幫他把手機裏所有相關截圖按時間線排序;邱會桂,你負責統計他今天所有耗時——從起牀到此刻,每一分鐘。”

邱會桂應聲,迅速打開備忘錄。

沒人問爲什麼。沒人質疑一個小女孩憑什麼發號施令。當詩怡說出“統計耗時”四個字時,所有人動作都同步了零點一秒——像一支早已磨合千次的隊伍,在聽到指令的瞬間完成肌肉記憶。

回程車上,窗外會展中心的霓虹漸次退成流動的光帶。周恆宇靠在窗邊,耳機線垂在頸側,沒插耳朵,只是安靜地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詩怡坐他斜後方,筆記本攤在膝頭。她沒寫東西,只是盯着那張調研提綱的複印件,目光緩慢掃過“在校生11名”那一行。

忽然,她開口:“你高三?”

周恆宇沒回頭,聲音懶懶的:“嗯。”

“模考年級第幾?”

“沒查。”他頓了頓,“大概……前二十吧。”

詩怡笑了:“你救過人?”

周恆宇側過臉,瞳孔裏映着車窗外飛逝的燈:“……你怎麼知道?”

“張駱日報去年十月報道過,海東三中門口車禍,有個男生撲出去拽回一個跑偏的小孩,自己左腿骨折。記者沒寫名字,但配圖裏那雙球鞋,跟你現在腳上這雙一模一樣。”

周恆宇愣住。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你還真能扒。”

“不是扒。”詩怡合上筆記本,“是記得。那天我正好在醫院複查舊傷,聽見護士議論,說‘那個學生娃真拼,打着石膏還堅持返校考試’。”

車內沉默下來。

只有空調低微的嗡鳴。

十分鐘後,車子駛入酒店停車場。衆人魚貫下車,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發出規律的轆轆聲。詩怡走在最後,忽然被周恆宇叫住。

他站在廊燈下,光影將他身形拉得很長,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詩怡,你是不是……也被人說過,‘十五歲就該好好讀書’?”

詩怡停下腳步。

她沒立刻回答,只是仰頭看了看頭頂那盞昏黃的廊燈,燈罩邊緣積着薄薄一層灰。

“說過。”她終於開口,“從小說到大。小學老師說,初中班主任說,連我爸的同事見了我都嘆氣:‘這麼聰明的孩子,可惜心思太野’。”

周恆宇看着她。

“可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詩怡笑了笑,眼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他們說我‘心思野’,是因爲我高一時創辦了校刊,高二帶隊拿了省模聯最佳代表隊,高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正幫黃符抬攝影機的邱會桂,“……高三,我開始給自己打工。”

“打什麼工?”

“給未來打工。”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太陽穴,“攢經驗,攢信用,攢能讓自己活得更像個人的底氣。”

周恆宇久久沒說話。

夜風拂過他額前碎髮,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詩怡的頭髮——動作熟稔得像對待一個相處十年的妹妹。

“行。”他說,“以後我的勞務糾紛,歸你管。”

詩怡沒躲,只抬手拂開他:“別動手動腳。先把你那七百塊要回來。”

“嘖,小氣。”周恆宇笑起來,轉身大步走向酒店旋轉門,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不過……我喜歡跟小氣的人合作。至少,賬算得清。”

詩怡站在原地,目送他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後。

她沒立刻跟上,而是從包裏取出那張調研提綱,在背面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海東模特羣體維權互助小組(籌備中)

發起人:周恆宇

法律顧問支持:嶽湖臺法務部(李玫引薦)

內容支持:《多年》電子刊×Li站視頻欄目

——所有數據,都將真實署名,公開發表】

寫完,她把本子合攏,快步追上隊伍。

電梯裏,邱會桂正挨個分發酒店房卡。詩怡接過自己那張,指尖摩挲着卡片邊緣的微凸紋路。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周恆宇家樓道裏,李玫說的那句“展現他相對破碎的一天”。

可此刻她心裏清楚——

破碎的從來不是周恆宇。

破碎的是那些把年輕人當消耗品、用完即棄的所謂“行業規則”。

而真正的記錄,不該止於呈現破碎。

它該成爲一塊磚。

一塊用來砌牆的磚。

一塊擋住下一次惡意拖欠的磚。

一塊讓後來者不必再獨自面對空蕩化妝間、冰冷轉賬記錄和一句“這行就這樣”的磚。

電梯到達樓層,叮一聲輕響。

詩怡走出電梯,腳步輕快。走廊盡頭,徐本厚正靠在消防栓旁刷手機,見她來了,抬頭一笑:“楚老師剛發消息,說明天一早教委要來突擊檢查研學備案,讓我們今晚務必把所有家長知情同意書電子版發她郵箱。”

詩怡點頭:“發。”

“還有……”徐本厚晃了晃手機,“你猜誰剛加你微信?”

詩怡挑眉。

“梅琦教授。”徐本厚念出名字,自己先樂了,“她朋友圈剛轉發了你那期《職來職往》切片,配文:‘語言學教授鄭重推薦:建議全國高中生語文課觀看第三段至第五段,重點學習邏輯鏈構建與價值錨點確立。’”

詩怡怔住。

隨即,她真的笑出了聲。

不是禮貌性微笑,不是應付式輕笑,而是胸腔震動、肩膀微顫、眼角沁出淚花的那種笑。

因爲她忽然懂了。

原來那些被當成“離經叛道”的提問——

“如果讓你讓一隻雞成爲新聞主角,你有什麼辦法?”

“如果班長、班主任、年級主任都阻攔你,你如何實現衝上臺演講的目的?”

從來不是爲了刁難。

它們是在篩選。

篩選出那些尚未被規訓、尚未被現實磨鈍棱角、尚存本能般反抗欲的靈魂。

就像周恆宇撲向失控車輛的那一步。

就像她拒絕把《多年》電子刊做成校園黑板報的那一刻。

就像此刻,她站在海東酒店深夜的走廊裏,手裏攥着一份維權提綱,微信裏躺着梅琦教授的推薦,而樓下停車場,楚幸正焦頭爛額地給教委領導解釋“學生自主實踐教育創新模式”的理論依據。

世界從未要求十五歲的人承擔什麼。

但它悄悄把火種,塞進了最意想不到的掌心。

詩怡抬手,抹掉眼角那點溼潤。

她推開房門,反手關上。

窗外,海東的夜空澄澈如洗,銀河低垂,星子密佈。

她打開電腦,新建文檔,標題欄敲下八個字:

《海東紀事·第一章:七百塊》

光標閃爍。

像一顆等待點燃的火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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