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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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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以後,採訪繼續。

賀州的採訪問題終於變了。

“你們爲什麼會想要做一個《紅樓夢》主題的Cosplay?”

“張駱,你現在有很多身份,也很忙,爲什麼還願意花這麼多的時間跟這些夥伴...

火車穿過暮色漸濃的田野,車窗玻璃上倒映着張駱低頭看手機的側臉。屏幕微光映在他睫毛下,像一層薄薄的霜。他剛收到於含紅髮來的消息:“視頻已審完,全片無硬傷,風格鮮活,節奏明快,數據模型預判首周播放量保守破三百萬——我已向內容中臺提交S級資源包申請,主推首頁焦點圖+開屏彈窗+站內熱搜TOP3聯動,預計48小時內上線。”

張駱沒回,只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頭。車廂裏空調開得足,冷氣順着衣領鑽進來,他卻覺得後頸微微發燙。不是因爲熱,是某種沉甸甸的、帶着迴音的預感——這東西一旦出去,就再不是他們四個人關起門來剪輯、爭論、笑作一團的私藏物了。它會變成無數雙眼睛盯住的畫面,變成彈幕裏飄過的“這男的誰啊”“周恆宇是不是整過”“陳詩怡好慘但好敢說”,變成算法推送時一句輕飄飄的“你可能喜歡”。

對面座位上,原思形正用指甲蓋颳着易拉罐拉環,發出細碎刺耳的“咔、咔”聲。她忽然停住,抬頭問:“你真不擔心?”

張駱抬眼。

“不是擔心播放量。”原思形把拉環掰直,又彎成一個歪扭的圓,“是擔心周恆宇。”

車廂頂燈忽明忽暗,掠過她眉骨一道淺淺的陰影。張駱沒立刻答。他想起剪輯室裏那個鏡頭:周恆宇蹲在面試大樓後巷口啃冷掉的韭菜盒子,油漬沾在下巴上,聽見李玫喊他名字時猛地抬頭,嘴裏還叼着半截餅邊,眼睛亮得驚人,像被驟然擦亮的銅鈴。當時原思形按着暫停鍵笑了足足二十秒,說:“這人天生該喫這碗飯。”可現在,她問的是“擔心”。

“他簽了保密協議。”張駱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所有出鏡者都簽了。李玫團隊也簽了。Li站法務組逐條核過,連他校服上那枚被洗得發白的校徽特寫,都標註了‘僅限本片使用,禁止二次傳播’。”

“協議擋不住截圖。”尹月凌插話,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出一道殘影。她剛刷完Li站內部測試羣的反饋——三個小時,三百二十七條評論。“有人扒他微博小號,說他去年在徐陽一中辯論賽拿過最佳辯手;有人翻出他初中畢業照,說他那時候就愛穿熒光綠襪子;還有人發帖問‘周恆宇是不是跟陳詩怡談戀愛’,底下已經蓋了四百多樓。”她頓了頓,把手機轉過來,屏幕定格在一串高亮回覆上:“@Li站官方求認證!這哥能不能出道?我們衆籌買他代言!”

張駱盯着那行字,喉結動了動。

“他不知道這些。”原思形說。

“我沒讓他碰手機。”張駱接得很快,“回徐陽前,我把他的舊手機收走了。給了他一個只能打電話、發短信的老人機。”

尹月凌挑眉:“他還真信你?”

“他以爲我要防他亂髮朋友圈。”張駱扯了下嘴角,“他說‘反正我也沒啥好發的,除了今天拍的片子’。”

車廂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行李架上一隻帆布包滑落,“咚”地砸在過道。沒人去撿。四個人靜默着,聽鐵軌與車輪摩擦出單調而固執的轟鳴。窗外,一座小鎮的燈火正飛速退後,光點連成模糊的暖色河流。

這時,張駱口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是莫娜。

他接通,聽筒裏傳來極輕的呼吸聲,然後是莫娜壓低的聲音:“舒勤冠剛發來消息,說周恆宇今早六點獨自去了徐陽廣播電視臺舊址。”

張駱握着手機的手指倏然收緊。

“他怎麼知道那地方?”原思形湊近,聲音繃緊。

“他爸以前在那裏當導播。”張駱說,“老臺拆了三年,新臺建在城東,舊樓一直空着,只有保安巡邏。”

電話那頭,莫娜停頓兩秒:“他翻牆進去了。舒勤冠在監控裏看見的。現在……他在一樓演播廳。”

張駱猛地起身,行李架上的帆布包終於徹底滑落。他彎腰拾起,動作間聽見自己後槽牙咬緊的輕微聲響。

“他一個人?”

“嗯。”莫娜聲音更輕了,“舒勤冠說,他進去前,在門口站了五分鐘。手裏拎着個塑料袋,裏面好像……是幾盒磁帶。”

張駱閉了下眼。

他知道那些磁帶。上週整理周恆宇家雜物間時,他們見過。褪色的藍殼,標籤手寫着《徐陽少兒合唱團·1998年彙報演出》《市中學生廣播體操比賽實況》《徐陽臺春節聯歡晚會(試播版)》。全是周恆宇父親參與制作的老帶子。有些磁帶邊緣已捲曲泛黃,像被反覆撫摸過千百次。

“他沒錄像?”張駱問。

“沒帶設備。”莫娜說,“舒勤冠說,他只是坐在控制檯前,把磁帶一盤盤放進機器,調音量,戴耳機聽。聽了半小時,又站起來,走到舞臺中央,對着空蕩蕩的觀衆席……鞠了一躬。”

車廂頂燈又閃了一次,燈光熄滅的剎那,張駱看見尹月凌迅速別過臉,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原思形掏出紙巾遞過去,自己卻盯着窗外越來越密的路燈,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火車減速,報站聲響起:“徐陽站,下一站,徐陽站。”

張駱掛斷電話,轉身對三人說:“你們先回學校。我去趟舊臺。”

“我跟你去。”原思形立刻站起來。

“我也去。”尹月凌抹了把臉,聲音啞得厲害。

張駱搖頭:“你們不能露面。如果保安認出你們,或者被人拍到——”他頓了頓,“周恆宇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圍觀,是空間。”

原思形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嚥了回去。她從揹包裏掏出一個U盤,塞進張駱手裏:“剛拷好的成片備份。萬一他想……看看。”

張駱點頭,攥緊U盤,金屬棱角硌進掌心。

走出火車站,夜風裹挾着初夏的潮氣撲來。張駱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地址時,司機師傅從後視鏡瞥他一眼:“小夥子,那兒早沒人啦,荒得很。”

“我知道。”張駱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路燈的光斑在他瞳孔裏明明滅滅,“我就去看看。”

舊臺在城西工業區邊緣,鐵門鏽蝕大半,鎖鏈垂在地上,像一條僵死的蛇。張駱繞到側牆,踩着塌了一半的磚垛翻進去。雜草沒過膝蓋,踩上去沙沙作響。主樓黑黢黢的,唯有東側演播廳二樓一扇窗透出微弱的光。

他放輕腳步穿過荒草叢生的院子,推開虛掩的消防通道門。樓梯間瀰漫着灰塵與黴味,手電筒光柱掃過牆壁,剝落的牆皮下露出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藍灰漆底。

二樓演播廳門開着一道縫。

張駱沒推門,只將身體貼在門框陰影裏,屏住呼吸。

裏面很靜。

只有老式錄音機運轉時細微的“滋——滋——”聲,像一條緩慢遊動的魚。

然後,是周恆宇的聲音。

不是說話,是哼唱。

一段極其走調、斷斷續續的童聲旋律,混着磁帶裏隱約的合唱背景音。張駱聽出來了——是《讓我們蕩起雙槳》。但周恆宇唱得磕磕絆絆,唱到“海面倒映着美麗的白塔”時突然卡住,接着是一聲極短的、壓抑的抽氣。

手電光柱微微晃動。張駱看見門縫裏,周恆宇背對着他,坐在控制檯前。少年單薄的脊背在昏暗裏繃成一道緊繃的弧線,肩膀隨着呼吸輕輕起伏。他左手搭在調音臺旋鈕上,右手攥着什麼,指節泛白。

張駱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邊緣已被摩挲得毛糙,上面是兩個穿着舊式西裝的男人並肩站在臺標前,笑容燦爛。左邊那人,眉眼輪廓與周恆宇如出一轍。

張駱認得那臺標——徐陽臺已停用十五年的舊logo。

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跡力透紙背:“給小宇,爸爸永遠的驕傲。1999.6.1。”

錄音機裏,磁帶走到了盡頭。最後一絲電流聲嘶啞地拉長,戛然而止。

周恆宇沒動。他只是慢慢鬆開手,讓照片滑落進懷裏,然後抬起左手,用拇指一遍遍擦過照片上父親的眼睛。動作很輕,像拂去易碎的蝶翼。

就在這時,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卻異常清晰:“爸,我今天……上了電視。”

張駱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電視臺的電視。”周恆宇笑了笑,笑聲像砂紙磨過木頭,“是網上的。很多人看。李姐說,以後可能還會更多人看。”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張駱以爲他不會再說了。

“他們說我像明星。”少年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可我不是。我只是……把那天發生的事,好好記下來了。”

他低頭看着懷裏的照片,指尖輕輕點了點父親胸前的工牌:“您當年錄廣播劇,是不是也這樣?把每個人說的話,每個杯子放在桌上‘咚’的一聲,都記下來?”

錄音機沉默着。演播廳空曠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響。

周恆宇終於轉過身。

他看見了門縫外的手電光。

沒有驚慌,沒有躲避。他只是靜靜望着那個方向,目光穿過黑暗,彷彿早已預料。

張駱緩緩推開虛掩的門。

手電光柱落在兩人之間,切開濃稠的夜色,像一道無聲的橋。

周恆宇沒起身。他仍坐在那裏,懷裏抱着照片,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睛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整個銀河的碎星。

“你來了。”他說。

張駱點點頭,走近幾步,蹲下身,與他平視。

“U盤帶了嗎?”周恆宇問。

張駱從口袋裏掏出U盤,遞過去。

周恆宇沒接。他盯着那枚小小的黑色方塊,忽然問:“如果……我明天就刪掉所有賬號,把手機扔進河裏,這件事是不是就結束了?”

張駱看着他眼睛裏搖晃的光,忽然想起剪輯時原思形堅持加的那個特效——周恆宇捧臉說“啊!我突然覺得我是明星”的瞬間,畫面右上角浮現一個巨大、誇張、粉紅色的感嘆號。

當時張駱笑了,說:“太假。”

原思形卻認真反駁:“不假。那一刻,他心裏真的有光。”

此刻,那光就在周恆宇眼裏,真實得灼人。

“不會結束。”張駱說,聲音很穩,“但也不會失控。”

他頓了頓,從揹包側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周恆宇面前:“李玫團隊簽了《影像倫理承諾書》,Li站簽了《未成年人數字內容保護備忘錄》。這份合同裏,你有權利隨時叫停播出、撤回授權、要求刪除所有存檔——哪怕只因爲你今天不想看見它。”

周恆宇盯着信封,沒動。

“還有這個。”張駱又拿出一張卡,“Li站爲你單獨開設的內容收益賬戶。所有播放分成、廣告分成、用戶打賞,都進這裏。密碼是你生日。錢不動,但賬戶開通,是給你一個選擇權。”

少年終於伸手,指尖觸到信封粗糙的表面。

“爲什麼?”他問,“你們圖什麼?”

張駱沒回答。他只是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幾十條筆記——“周恆宇提到三次‘我爸說’”“陳詩怡說‘我姐的彩禮錢’時,手指無意識絞緊衣角”“李玫採訪模特時,鏡頭外有女生小聲說‘我男朋友嫌我太矮,不讓我考’”……

他撕下這張紙,遞給周恆宇。

“圖這個。”張駱說,“圖你們說過的話,圖你們皺的眉,圖你們眼裏真實的光。不是爲了賣錢,不是爲了博眼球——是爲了證明,有些東西值得被記住,哪怕只是被四個人記住。”

周恆宇低頭看着那頁紙。燈光下,他睫毛投下的陰影微微顫動。

良久,他伸手,接過U盤。

沒有插進電腦,只是把它緊緊攥在掌心,像攥着一塊滾燙的炭。

“我想……再聽一遍。”他說,“磁帶裏那首歌。”

張駱點頭,起身走向錄音機。他蹲下,熟練地打開倉蓋,取出那盤《徐陽少兒合唱團·1998年彙報演出》。磁帶標籤上,稚拙的鉛筆字寫着“小宇獨唱”。

他重新裝好,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底噪響起,幾秒鐘後,一個清亮、略帶鼻音的童聲破音而出:“讓我們——蕩起——雙——槳——!”

周恆宇跟着哼起來。這次不走調了。

張駱沒再看他。他走到窗邊,推開積滿灰塵的玻璃。夜風灌進來,吹散演播廳裏陳年的黴味。遠處,徐陽新城的霓虹燈海正無聲燃燒,光暈溫柔地漫過舊臺斑駁的磚牆。

他忽然明白莫娜爲何猶豫。

網絡不是鏡子,是熔爐。它能把少年眼裏的星光燒成灰燼,也能淬鍊出比鑽石更硬的光。

而此刻,這間廢棄的演播廳裏,一個男孩正攥着U盤,聽着自己七歲時的歌聲,一遍,又一遍。

磁帶走到末尾,童聲漸漸微弱。周恆宇卻沒停,他繼續唱着,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只剩氣音,像一聲悠長的嘆息,飄散在穿堂而過的夜風裏。

張駱沒回頭。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看見結局。

只要那束光還在少年眼裏,就足夠了。

他悄悄退出演播廳,輕輕帶上門。

門外,荒草在夜風中起伏如浪。

張駱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是於含紅剛發來的消息:“上線倒計時24小時。海報已定稿,標題就用你提議的——《鹹魚重生》。”

他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指尖落下,刪掉。

重新輸入:

《我們這樣活》。

發送。

遠處,第一縷晨光正悄然刺破雲層,將舊臺巨大的剪影,溫柔地鍍上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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