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命效忠的主人,貌似並不把你的性命當回事啊。”
陳淵看着薛舉,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
趙景元的父親生性涼薄,這趙景元也是如此。
薛舉對他忠心耿耿,此時舊傷復發深陷...
凌雲心頭一震,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
教主親自動手都未能斬殺之人……那該是何等存在?
他想起密室中霧氣所化的那張面孔,言語間彷彿將天下英雄盡數踩於足下,連姬氏老祖姬夷簡這等八境元神巔峯的大能,也只能垂首俯身、強壓怒火。而那人卻連正眼都不屑多看一眼,只將姬氏視作提線木偶,連“聽話”二字都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這不是交易,而是恩賜;不是脅迫,而是施捨。
可偏偏,姬夷簡不敢違逆。
凌雲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陸副教主,若此人真如您所言,已隱忍七百年、蟄伏至今,如今重出江湖,所圖絕非區區幾滴元鳳之血。他要命石,命石又牽扯因果……那他究竟想借命石做什麼?”
元神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起身,袍袖輕揚,湖面水波驟然凝滯,一圈圈漣漪懸停半空,宛如琉璃雕琢的圓環。他抬手一引,其中一道水環倏然騰空,內裏光影流轉,竟映出通天塔第七層崩塌時的剎那——碎石飛濺、金光炸裂、司白斷臂橫飛、姜穆三具神器化身齊齊潰散……而就在所有目光被陳淵與姜穆之戰攫住之時,一道灰影自塔頂裂隙中無聲掠過,指尖一勾,便有一縷微不可察的赤色流光自司白殘軀中被抽出,旋即湮滅於虛空。
凌雲瞳孔驟縮:“那是……”
“命石殘息。”元神丹聲音低沉,“不是你手裏那一枚的‘來處’。”
湖面水環倏然崩散,水珠懸停半空,顆顆映着天光,如星羅棋佈。
“命石非物,乃因之核、果之種。它不生不滅,只隨因果流轉。司白臨死前以祕法自燃神魂,將自身命格烙印凝爲命石,本意是留作後手,待來日復生之基。可他沒算到,有人早在通天塔建成之初,便在第七層陣眼埋下了一道‘溯因引’——專鉤命石殘息,專噬未定因果。”
凌雲喉結滾動:“所以……那白衫身影,纔是司白真正的幕後之人?”
“不。”元神丹搖頭,“司白只是餌。那人要的從來不是司白,也不是西北二城,甚至不是潛龍榜上的年輕俊傑。他要的是‘勢’——是通天塔崩、羣雄失衡、新舊交替之際,天地間那一瞬失控的因果潮汐。”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凌雲眉心:“你可知爲何通天塔試煉千年不改規矩,偏在此時開啓第七層?爲何司白恰在第七層現身?爲何他剛死,命石便現,而你恰好在場?”
凌雲呼吸一滯。
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
元神丹的聲音壓得更低:“通天塔,本就是一座‘因果祭壇’。塔成之日,便已將當世三千六百位潛龍榜種子的命格軌跡盡數納入推演。每一層坍塌,都是一次因果剝離;每一名登塔者隕落,都是一條支流斷絕。而第七層,是整座塔的‘臍帶’——連通塔基與塔頂,承上啓下,最易被外力撬動。”
凌雲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幕:通天塔第七層崩塌前一刻,自己丹田內混元神丹忽生異動,輪轉速度陡增三倍,竟隱隱與塔身震頻共鳴!當時只當是突破之兆,如今想來……那分明是混元神丹在本能地汲取某種“鬆動”的因果之力!
“所以……我的混元神丹,也在被那‘溯因引’吸引?”他聲音微啞。
元神丹頷首:“混元神丹,本就是凝練‘未定之數’的極致產物。它不拘一格,不守常理,既非純陽亦非純陰,既非人道亦非魔道——它天生遊離於既定因果之外,是變數中的變數。那人蟄伏七百年,等的就是一個‘真正不受因果束縛’的容器。而你,凌雲,是你自己選的路,把你推到了這個位置上。”
凌雲怔住。
原來他苦苦追尋的混元之路,從一開始,就已踏入他人佈下的棋局深處。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紋清晰,卻似被無形墨線暈染過,隱約泛着極淡的赤金微芒,與當日命石消散時逸出的最後一絲光暈,分毫不差。
“那他爲何不直接奪我丹?”他抬眼,眸中寒意凜冽,“以他之能,取我性命不過彈指。”
元神丹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因爲命石認主,不認丹。”
“命石只追隨‘因’,不臣服‘果’。你凝丹未成時,命石便已擇你;你丹成之刻,它才真正與你共生。如今它已融於你混元神丹核心,成爲丹胎一脈——它不再是你體內的‘物’,而是你‘命格’的一部分。強行剝離,等於剜你命根。而那人……傷愈未久,尚不敢妄動本源。”
凌雲指尖微微發麻。
命石不是被搶走的。
是主動歸附的。
就像當年他選擇混元神丹,而非尋常元丹——看似孤注一擲,實則早已冥冥中應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牽引。
“所以……他接下來會做什麼?”凌雲問。
元神丹望向遠方天際,雲層翻湧,似有雷光隱現:“他會等。等你修爲再進一步,等混元神丹徹底穩固,等你開始嘗試溝通神臺雛形……那時,丹胎與神臺初生感應,因果之鎖最松,便是他動手的最佳時機。”
“他要的不是命石,是混元神丹本身。”
凌雲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哦?”
“混元神丹,從來就不是‘丹’。”凌雲聲音清越,字字如金石墜地,“它是‘胎’,是‘種’,是‘未始之始’。它不屬人,不屬魔,不屬仙,不屬聖……它只屬於我自己。若他以爲奪去丹胎便能掌控因果,那他便永遠也參不透——真正的混元,不在丹中,而在心上。”
元神丹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讚許的亮色。
他拂袖一揮,湖面驟然騰起九道水柱,每道水柱之中,皆浮現出一人虛影——陳淵負劍立於斷崖,衣袂翻飛;顧臨川劍氣沖霄,撕裂雲幕;清塵子盤坐青石,膝上古琴七絃俱斷;姬滿雙目赤紅,周身纏繞暗金鳳紋,卻似烈火焚身;羅烈赤膊捶胸,仰天咆哮,背後浮現一頭莽荒巨猿法相;楚紅裳素手捻訣,腳下血蓮層層綻放……最後,一道白衫身影立於所有虛影之後,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幽邃如淵,冷冷俯瞰衆生。
“這是潛龍榜前十,也是如今因果潮汐中最洶湧的十道支流。”元神丹聲音如鍾,“那人慾借命石統攝諸流,重鑄因果長河。但他忘了,支流再急,終須匯入大海——而真正的海,在你心裏。”
凌雲凝視那白衫身影,忽然抬手,指尖一點金光迸射,不擊虛影,反朝自己眉心一點。
“嗡——”
一聲輕顫,如古鐘初鳴。
他額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寸許大小的混沌印記,非黑非白,非陰非陽,緩緩旋轉,竟將湖面十道虛影盡數納入其中!剎那間,陳淵的劍意、顧臨川的鋒銳、清塵子的寂寥、姬滿的暴戾、羅烈的狂野、楚紅裳的妖冶……全被那混沌印記吞納、碾磨、重鑄,最終化作一道純粹無瑕的銀白毫光,直衝雲霄!
元神丹神色驟然凝重:“你竟已修成‘混元觀想’?!”
凌雲閉目,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喜,唯有一片澄澈清明:“不是修成,是‘醒來’。混元神丹不是我煉出來的,它一直都在。我只是……終於聽見了它的聲音。”
湖面水柱轟然坍塌,十道虛影消散無蹤。
唯餘那枚混沌印記,在他眉心緩緩旋轉,如初生之月,照徹荒天嶺萬里山河。
就在此時,遠處天昭城方向,忽有一聲淒厲鳳鳴撕裂長空!
凌雲與元神丹同時轉身。
只見天昭城上空,原本祥雲繚繞的護城大陣竟劇烈扭曲,無數赤金色鳳凰虛影自城牆磚縫中瘋狂鑽出,卻非振翅高飛,而是痛苦盤旋、哀鳴不止!那些由姬氏先祖親手銘刻的家紋,此刻盡數龜裂,裂縫中滲出暗紅血淚,順着古老石壁蜿蜒而下,如一道道猙獰傷口。
“姬滿在煉化元鳳之血!”元神丹沉聲道,“但那八分之一的血脈,根本撐不住他強行催動《鳳舞四天圖錄》——他在自毀根基!”
凌雲卻搖頭:“不,他不是自毀……是在獻祭。”
他望向天昭城方向,目光穿透千山萬水,彷彿看見密室之中——姬滿渾身浴血,雙目盡赤,正將一柄剔骨尖刀狠狠捅入自己心口!鮮血噴湧而出,卻並未落地,而是懸浮空中,被他以祕法引動,盡數注入手中那枚僅存的命石殘片之中!
命石殘片瞬間暴漲,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赤紅晶球,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裂痕之下,是翻滾沸騰的、粘稠如漿的暗金血液!
“他在用命石殘片,承載元鳳之血的反噬!”凌雲語速極快,“以命石爲爐,以己身爲薪,強行催化血脈蛻變!他不要傳承,只要力量——哪怕只能維持一炷香!”
元神丹面色劇變:“瘋子!命石承載因果,他這般強行灌注,等於將整個姬氏一族的因果線,全部繫於自己一人之身!一旦爆開……”
話音未落——
“轟!!!”
天昭城中心,一道暗金色血柱沖天而起,直貫九霄!
血柱之中,姬滿的身影緩緩升起,他已不成人形,半邊身軀化爲燃燒的鳳凰骸骨,半邊卻仍是血肉模糊的人類軀殼,左眼燃着金焰,右眼淌着黑血,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喉嚨裏滾出非人嘶吼:
“陳——淵——!!!”
那聲音裹挾着滔天怨毒與破碎因果,化作實質音波,橫掃洛州西境!所過之處,山嶽崩裂,溪流倒流,百裏之內所有武者丹田劇震,元丹嗡鳴,竟有當場炸裂之危!
凌雲一步踏出,眉心混沌印記驟然大放光明,銀白毫光如瀑傾瀉,硬生生在荒天嶺上空撐開一方靜域,將音波隔絕在外。
元神丹卻未阻攔,只凝視那血柱之中癲狂嘶吼的姬滿,緩緩道:“你看懂了嗎?”
凌雲點頭,聲音冷冽如鐵:“他不是在挑戰我。是在替那人試刀。”
“試什麼刀?”
“試混元神丹,能否鎮壓‘失控的因果’。”
元神丹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切笑意:“很好。那現在,就讓他親眼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混元。”
他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凌雲眉心印記應聲而動,銀白毫光驟然收束,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光針,無聲無息,穿破空間,直射天昭城血柱核心!
光針未至,姬滿已渾身劇顫,口中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嗬嗬聲——他竟在光針離體十裏之時,便已感知到自身所有因果線正被一寸寸凍結、斬斷、重織!
“不——!!!”
他拼盡最後一絲神智,猛地將手中命石殘片朝凌雲方向狠狠擲出!
殘片破空,拖曳着猩紅尾焰,尚未飛出百丈,忽見銀白毫光一閃,竟已搶先一步,將那殘片輕輕託住。
下一瞬——
毫光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只有一聲極輕、極柔、極淨的“叮”。
如露滴荷,如珠落玉盤。
命石殘片靜靜懸浮於毫光中央,表面所有裂痕盡數彌合,暗金血液蒸騰殆盡,轉而泛起溫潤如玉的乳白色光澤。更奇的是,殘片之上,竟緩緩浮現出一枚微小卻無比清晰的混沌印記,與凌雲眉心所印,分毫不差。
姬滿仰天噴出一口金黑交雜的污血,身形轟然墜落。
天昭城上空,那道沖天血柱如潮水般退去,鳳凰哀鳴戛然而止,唯有滿城血淚,兀自流淌不休。
荒天嶺上,湖水平靜如鏡。
元神丹負手而立,望向凌雲:“現在,你明白自己爲何要走混元之路了麼?”
凌雲抬手,輕輕觸碰眉心印記,指尖傳來溫潤觸感,彷彿撫過一枚初生的星辰。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抬頭,望向天昭城方向——那裏,姬滿墜落之地煙塵未散,而千裏之外,無雙城方向,一道漆黑劍光正撕裂雲層,朝此疾馳而來;黃庭觀方向,七盞青銅古燈冉冉升空,燈火搖曳,映照出七張漠然面孔;更遠的西北天際,兩座懸浮山嶽緩緩轉動,山巔神廟中,隱約傳來沉重鐘鳴……
風起雲湧。
而他眉心印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擴大一分。
混元未滿,因果已動。
此身即界,此心即鼎。
他,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