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介回憶完幾十年前的這一切,這時候店裏放起了披頭士的《I feel fine》。
浩介觀察起店裏,他驚訝的於這個小城鎮上會有這種店,在浩介的記憶之中,這個城鎮雖然也有披頭士的歌迷,但絕對沒有他這麼專業。
在浩介去到丸光園以後,他的生活還不錯,不愁喫穿,“藤川博”變成了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小博”。
他在那裏總是孤獨一人,所以沒有朋友,但他從來不覺得寂寞,因爲他在進了孤兒院後愛好上了木雕,經常撿一些樹枝,用雕刻刀雕刻。
後來他雕刻的東西越來越多,動物、機器人、人偶、車子,他會刻很多東西,越是複雜,越高難度,就更值得挑戰,他從不畫設計圖,因爲隨心所欲地雕刻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樂趣。
他後來把雕刻後的成品送給比他年幼的院童。
一開始,他們對孤僻的“藤川博”送禮物感到不知所措,但拿到雕刻品時,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因爲他們很少有機會拿到新的玩具。
不久之後,他們主動向浩介提出想要的禮物。
下次我想要嚕嚕米,我想要假面超人......浩介響應了他們的要求,因爲他喜歡看到那些孩子歡喜的表情。
幾名指導員漸漸知道浩介擅長雕刻。
有一天,浩介被叫去指導室,院長提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提議,問他想不想當木雕師。
院長的一位朋友是木雕師,正在找接班人,只要在那裏當包喫住的徒弟,應該可以去讀高中的夜間部,浩介答應下來,去到?玉縣當木雕師的學徒。
師傅很嚴格,但是心地善良,對浩介非常好,認真的將浩介當做傳人培養。
浩介甚至可以感受到師父的悉心指導並不光是爲了培養接班人而已,而且師母也對他很好。
高中畢業以後,他才真正成爲師傅的幫手,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雖然一家人跑路的記憶並沒有消失,但他很少想起,同時也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並沒有錯。
幸好沒有跟着父母跑路,那天晚上離開他們是正確的決定。
浩介總是這麼去想。
如果當時聽從浪矢雜貨店爺爺的建議,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麼樣。
1980年12月,浩介忽然從電視上得知披頭士成員之一的約翰?倫遭到槍殺的消息。
他深受打擊。
曾經爲披頭士瘋狂的日子再度甦醒,痛苦和苦澀湧上心頭,當然,其中也夾雜了懷念。
約翰?倫農有沒有爲解散披頭士感到後悔?是不是覺得太早解散了?這個疑問沒來由地浮現在腦海。
但是,浩介隨即搖頭。
不可能。
因爲披頭士解散後,四名成員都很活躍。
因爲他們終於擺脫了披頭士的束縛,就好像自己擺脫了和父母之間的束縛,終於得到了幸福。
一旦心分開了,就很難繼續在一起??他再度體會到這件事。
就這樣又過去八年,某一天浩介聽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丸光園着火了,而且有人在火災中身亡。
浩介第一時間開着師傅的車回到丸光園,自從高中畢業在這裏表達感謝以後,他已經有十幾年的時間沒有回去過了。
丸光園的房子大概一半都被燒燬了,院童和職員借住在附近小學的體育館生活,雖然有幾個取暖器,但大家都冷得發抖。
年邁的院長看到浩介非常高興,因爲他當初是一個孤獨自閉不願意說出身世的孩子,如今已經會主動關心丸光園的遭遇。
正當浩介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叫他:“你是藤川嗎?”
一名年輕女子走向他,她年約二十多歲,身上穿着昂貴的毛皮大衣。
對方告訴他,“我是武藤晴美,你還記得我嗎?”
浩介搖搖頭,對方馬上從包裏取出一個木雕小狗,浩介想起來了,那是他在丸光園時候雕刻的。
“這是我五年級時你送給我的禮物,我一直很珍視,把它當成我的寶貝。”
隨後武藤晴美遞上名片“汪汪事務所,董事長,武藤晴美”。
兩人在一張長椅上坐下,聊起天,晴美說自己也是聽說丸光園失火以後,立馬趕過來的,她現在開一家小公司,針對年輕人企劃一些活動,以及企劃廣告。
浩介覺得她很厲害,年紀輕輕就開公司。
晴美卻說,自己只是運氣比較好,應該和個性有關吧,她不喜歡聽使喚,在外面打工時,也常常做不久,所以,離開孤兒院時,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爲這件事傷透了腦筋。
“那時候,有一個人向我提供了寶貴的意見,所以我決定了自己未來要走的路。”
“確切的說,是一家雜貨店。”
“是我朋友家附近的雜貨店,那家雜貨店很有名,專門幫人消煩解憂,聽說週刊也曾經介紹過。當初去諮詢時,我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得到了很好的建議。因爲有他,纔有今天的我。”
浩介驚訝住了,因爲絕不可能再有別的雜貨店了,女人口中的一定是解憂雜貨店。
晴美說,自己副業賺的很多,關於投資、股票、不動產這些,她還問浩介是否對股票感興趣。
浩介搖搖頭。
晴美猶豫了一下,說,“如果你做投資買了股票和不動產,在1990年之前都要脫手,因爲日本經濟會在之後走下坡。”
浩介感到十分不解,因爲晴美的語氣非常自信。
晴美也很尷尬,說對不起,就當做她在胡說八道吧,然後告別離開。
浩介看着她離開的身影,忽然很在意當初的那家解憂雜貨店。
他開着車,猶豫很久之後,還是開向了和回家相反的道路,他想去看看浪矢雜貨店,那家店八成已經倒閉了,但只要確認這件事,就了卻了他的一樁心事。
整個城鎮和以前感覺不一樣了,也許是受到景氣的影響,附近多了很多房子,路也整修過了。
浪矢雜貨店依然佇立在原來的地方。
房子變得很舊,廣告牌上的字也看不清楚了,但房子仍然好好地坐落在那裏,只要打開鏽跡斑斑的鐵卷門,店內應該有不少商品。
浩介走下車,走向雜貨店,懷念和悲傷不斷湧上心頭。
他想起多年前的夜晚,爲了是不是該和父母一起跑路而煩惱,把信投進投遞口的情景歷歷在目。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走進了防火巷,繞到屋後。
當時收信的那個牛奶箱仍然還在。
浩介去打開蓋子,裏面是空的。
他嘆了一口氣。
這樣就好了,這件事已經畫上了句點。
就在這時,旁邊的門打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
浩介嚇了一跳,沒想到居然會有人,對方也嚇了一跳,但是忽然想到什麼:“你不會是曾經諮詢過的人吧?以前曾經寫信向我父親諮詢過的人。”
浩介迷茫的點點頭。
沒錯,這個五十歲的男人就是浪矢老爺子的兒子貴之。
貴之看着浩介露出笑容,說自己猜的果然沒錯,因爲普通人是不會去碰這個牛奶箱的。
浩介說對不起,自己很久沒回來,對這一帶很懷念。
貴之說你不必道歉,我是浪的兒子,我父親已經在八年前去世了。
浩介疑惑,那這棟房子......
“現在沒有住人,我偶爾回來看一下而已。”貴之回答說。
“不打算拆掉嗎?”浩介問。
貴之“嗯”了一聲,“因爲有某種原因,所以不能拆,要繼續保留在這裏。”
浩介非常好奇,但也知道追問下去很不禮貌。
這時候,一段讓江弦當時感到頭皮發麻的精彩劇情來了:
“你當初是諮詢嚴肅的問題吧?因爲你會看牛奶箱,代表你諮詢的內容很嚴肅,而不是故意讓我父親爲難的內容。”
浩介知道他在說什麼。
“沒錯,對我來說,的確是很嚴肅的問題。”
男人點點頭,看着牛奶箱,“以前我覺得我父親做這些事很奇怪,有時間爲別人諮詢,還不如好好思考做生意的事,但後來發現那是他生命的意義,也受到很多人的感謝,所以,他自己也感到很滿意。
“有人來道謝嗎?”
“嗯......對,差不多就是這樣,有收到幾封信。我父親很擔心自己的回答是否對他人有幫助,看了這些信之後,他似乎終於放心了。”
“所以,那些信都寫了感謝的內容。”
“對,”男人露出嚴肅的眼神收起下巴,“有人在信中寫道,他當了學校的老師後,靈活運用了小時候我父親給他的建議。另外,還有不是諮詢者本人,而是諮詢者的女兒寫來的信。當初她的母親懷了有家室的男人的孩子,不
知道該不該生下來,來找我父親諮詢。”
“原來如此,看來有各種不同的煩惱。”
“是啊,看了這些感謝信,我深刻體會到這一點。我父親竟然持續爲大家諮詢了這麼久,其中有該不該跟着父母跑路之類嚴重的煩惱,也有愛上了學校的老師這種包含了微妙問題的煩惱??”
“等一下!”
在貴之的話裏出現了一個了不得的信息。
那就是有人來諮詢該不該跟着父母跑路。
浩介也發現了這一點,向貴之提出問題,“有人來諮詢該不該跟着父母跑路嗎?”
“是啊。”貴之眨着眼睛,似乎在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人也寫了感謝信嗎?”
“對。”男人點着頭。
“我父親建議他,應該跟着父母一起走,那個人在回信中說,他照做了,也得到了良好的結果,和父母一起過着幸福的生活。”
浩介皺起眉頭,“請問是什麼時候收到感謝信?”
男人露出一絲遲疑後回答說:“我父親過世前不久,但這也牽涉到很多因素,所以感謝信並不是在那個時候寫的。”
“什麼意思?”
“其實??”男人說到一半又閉了嘴,然後嘟囔說:“真傷腦筋啊,我太多話了。總之,你不要放在心上,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男人的樣子不太對勁,他匆匆地鎖上後門。
“那我就先走了。你可以留在這裏繼續參觀,其實也沒甚麼東西可以參觀的。”
男人怕冷地縮着身體,走進防火巷。浩介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再度將視線移向牛奶箱。
有那麼一剎那,他覺得牛奶箱似乎扭曲了。
在第三個故事之中,老爺子和貴之同時看到了那些來自未來的回信。
因此,貴之說出了這件事。
但對於浩介來說,他並不清楚這一點,只是覺得,難道還有和他一樣有着相同煩惱的男孩?但是那個人聽從了老爺子的建議,跟着父母跑路,所以過得非常幸福。
而這已經是1988年年底的事情了。
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十年。
浩介坐在酒吧裏,和老闆借來紙筆,別忘了他回到這裏是爲了什麼:
因爲看到網上解憂雜貨店復活一夜的號召,所以他作爲一個曾經的諮詢者,來給雜貨店寫一封回信。
他在信中寫,他就是保羅.倫農,當時寫信問跑路事情的那個孩子。
然後他講述了自己當年的經歷,也講了自己改變主意逃跑之後的所有遭遇。
他說:“我沒有遵從您的建議是對的。
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寫這封信的目的絕對不是找麻煩,因爲我在網絡上看到的公告,是希望可以坦誠回報浪矢雜貨店的建議對自己的人生有什麼影響,所以,我認爲也應該讓您知道,也有人當初並沒有聽從您的建議。
我認爲人生還是必須靠自己的雙手去開拓。
我猜想可能是浪先生的家屬收到這封信,如果讓各位感到不舒服,我深表歉意,請你們把這封信銷燬吧。”
寫完這封信,浩介也會想起1988年年底和貴之遇到的事情,原來還有人和自己遭遇相同,但是他聽取了老爺子的意見獲得了幸福。
浩介又看了一遍剛纔寫完的信,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可以走向終點了。
這時候店裏的背景音樂換成了《Paperback Writer》,是浩介以前很喜歡的曲子。
而披頭士的故事,也將在這首曲子之中,迎來震撼人心的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