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隨便你吧。”江弦還是比較信任徐克的,尤其是這個版本的徐克,一部電影應該拍成什麼樣子,他心裏絕對有數。
“不過我有個演員要給你推薦。”
江弦強調說,“這個演員我覺得非常適合黃飛鴻這個角色,我也是看到他之後,纔有了拍攝黃飛鴻的這個想法……………”
“誰?”
徐克一下兒來了興趣,這麼多年,他一直在找自己心中的那個李連戒,但始終還沒找到,因此江弦一提起這個人選,頓時來了極大興趣。
“李連戒。”
“......李連戒?"
徐克聽到這個名字,雙目逐漸綻放出精光,李連戒的形象也在腦海中逐漸與他所構想的那個黃飛鴻逐漸重合.......
施南生看到自己丈夫這一幕,暗歎一口氣,有些無奈。
她本想出自商業角度再和江談談,或者是藉由今天和江弦的這場談話,再從其他電影公司那裏爭取些更多的利益給她和徐克的電影工作室。
可現在,看到徐克如此炙熱的眼神,她便明白現在做什麼都沒有用了,徐克的胃口已經徹底被江弦勾起來了,施南生便不好再去阻擋。
她是個精明的商人,也是個稱職的妻子,對於徐克的任何拍攝理想,她都願意最大程度的去幫助徐克實現......
與此同時,施南生的目光轉向江弦,暗歎這個年輕的內地老闆也是真夠厲害。
從進門到現在,江弦始終將他們夫婦二人的胃口的很足。
如今回想,這一幕幕雖然看似像是巧合,可施南生忽然有種想法,就是這一切都在江弦的預料之中,不論是牆上的“觀勢”,還是文件夾裏的“黃飛鴻”,都像是精準爲徐克設計的一個“陷阱”,讓他“陷”進來,然後不可自拔。
會是這樣嗎?
施南生在心中打個問號。
她不太確定,因爲如果真是這樣,那江弦這個人就太恐怖了。
這得有何等的判斷力,何等的眼光才能將這一切設計的這麼滴水不漏?
施南生盯着一旁江弦的身影,此刻他正和徐克頗有興致的一起聊天。
看着他,施南生忽然有了一種很少產生的感覺,那就是這個人她看不透,這個人,他的一切都藏得很深……………
京城。
今年一開年,北影廠便聲勢浩大的推出了一部集全廠之力,籌劃三年之久的影片
??89版《紅樓夢》
電影總片長將近13個小時,一共拍成6000多個鏡頭、620多個場景,創下當今中國電影之最。
電影劇組輾轉京城攝影棚,杭州、蘇州外景地進行拍攝,片中的髮飾全部請杭州的工匠師傅按照傳統樣式打造,孔雀裘是在鎮江的製衣廠特製的,另外,劇組還耗資300萬元在北影廠直接建造了一座“榮國府”。
片中的每一件道具、服裝都必須經過專家的考證、設計,大至元春省親的龍舟,小至袍子上繡龍圖案上的龍爪有多少,無一沒有根據。
最後一合計,一部《紅樓夢》,竟然耗資足足1200萬元!
而今,這部80年代的最大製作影片,終於在電視版《紅樓夢》上映的兩年以後問世了。
首映儀式上,這部《紅樓夢》的電影製片主任韓澤濤動了真情,淚灑當場。
有些剛進單位的小年輕還不理解,怎麼電影拍出來了,這位韓主任委屈成這樣?
多虧有老人解惑,說你不知道了吧,當年這位韓主任,那可是廠裏主抓創作這一塊兒的副廠,在廠裏就算不是二、三把手,也是大權在握。
結果怎麼就降成了《紅樓夢》的一個小製片主任?
原因其實當年很出名,正是北影廠轟轟烈烈的朱琳出走事件,當時因爲朱琳飾演了王扶林版電視劇《紅樓夢》裏的秦可卿一角,因而拒絕了與87版《紅樓夢》幾乎同時期拍攝的這版電影《紅樓夢》,因而和廠裏鬧了矛盾,
最後竟然被逼辭職......
此事的始作俑者,便是這位韓澤濤。
而今,韓主任“臥薪嚐膽”三年之久,終於是將這部《紅樓夢》產出,那是大功一件,也意味着這位韓主任,有機會再次踏入北影廠的核心領導圈子。
新人們聽完紛紛感嘆,韓主任這真可謂“飲冰十年,難涼熱血”。
同樣雄心壯志的還有廠長胡啓明。
老胡勢要再造一場紅樓輝煌,因此非常關注電影上映之後所引起的“盛況”。
這天,他便裝親臨首都電影院,想要一睹全城即將掀起的這場紅樓熱。
可等老胡進到影廳。
他還以爲自己來的時間點不對。
怎麼這麼冷清?
想象中人頭攢動,一票難求的紅樓盛況並未出現。
售票窗口前只有稀稀拉拉十來個人,其中一半手裏攥着的還不是《紅樓夢》的票根。
大廳裏的宣傳海報倒是氣派??元春省親的華美場面佔滿整牆,底下“三年磨一劍,史詩鉅製”的標語鮮紅醒目,只是襯得眼前這冷清越發刺眼。
胡啓明有些難以置信,進了影廳,心裏又“咯噔”一下。
一眼望去,空座位的紅絨面紅的晃眼,觀衆的上座都沒三成,且還多是頭髮花白的老人來看。
胡啓明悄悄在後排坐下,越看心越涼。
觀衆們沒啥反應啊!
銀幕上榮寧二府的巍峨氣象、僕役如雲的精細場面,都是胡啓明引以爲傲的匠心所在。
然而,臺下過分安靜了,沒有驚歎,沒有竊語,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凝滯。
前排一位中年觀衆開始頻繁看錶。
稍遠處,有人摸出了報紙,藉着銀幕的光亮????地翻看。
一陣清晰的哈欠聲從側後方傳來。
“這拍的是個啥?”
“跟看電視版的不太一樣啊......說不上來,有點悶。”
“找了個女的演賈寶玉,不倫不類。”
“衣服倒是真漂亮......”
胡啓明有點坐不住了。
他針扎屁股似得難受。
於是貓着腰提前離場。
失魂落魄的走到影院大堂,海報前駐足的人寥寥無幾。
售票窗口,工作人員正懶洋洋地打着毛衣。
胡啓明聽到兩個剛散場的年輕人在議論:
“不是說大片嗎?看得我差點睡着。”
胡啓明腿一軟,差點兒絆倒。
然而,這只是開始,接下來的幾天,噩耗接連傳來。
上海、廣州等大城市的首映,《紅樓夢》上座率同樣慘淡。
報紙上的影評,措辭開始變得謹慎而意味深長:
“一部傾注心血的誠意之作”,“電影工藝的集大成展示”,但提到“觀衆反響”,往往只有一句“有待觀察”。
真正的致命一擊,來自電影局內部的數據通報。
首周票房收入,竟然還不及製作成本的零頭,換算下來,全國大概只有不到五十萬人次走進了影院觀看這部鴻篇鉅製。
這意味着,高達1200萬的鉅額投資,血本無歸。
廠裏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都傻眼了。
花費巨大代價投入的《紅樓夢》,竟然撲了!
於是,曾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榮國府佈景,如今孤零零地矗立在北影廠的角落裏,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胡啓明在走廊裏遇見韓澤濤,這廝眼裏的光徹底滅了,背脊佝僂着,彷彿又老了十歲,見着胡啓明,嘴脣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原先那些在《紅樓夢》開機時爭相報道的報紙,如今字裏行間都透着一股微妙的惋惜和反思,《紅樓折戟,鉅製何以遇冷?》《是曲高和寡,還是時代變了?》類似的標題,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北影廠每個人的心頭。
胡啓明的辦公室煙霧繚繞,菸灰缸裏塞滿了菸蒂。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窗外是京城的早春,柳樹剛剛抽芽,可他覺得心裏是一片蕭瑟的寒冬。
胡啓明面前則攤着一份《電影市場週報》,上面用冰冷的數字宣告了《紅樓夢》的商業死刑.......
這下真完蛋了。
該讓誰來背鍋呢?
讓導演背?
不能吧,電影一開始是想由成蔭、水華導演,後來考慮到該項工作投入的人力物力巨大,擔心上了年紀的導演體力上喫不消,便把任務交給謝鐵驪。
人家本來就是臨危受命,拍的又很拼,劇組都知道,在電影拍攝時,謝鐵驪在家裏因爲想放一個花瓶到高處,一不小心從椅子上摔下來,頭撞到了暖氣片,發展成後來嚴重的顱內出血,換了幾家醫院都沒有治好,最後發展到
了癱瘓、大小便失禁的地步,後來轉至空軍總醫院,在進行開顱手術抽了整整一酒杯的血以後,才得以脫險。
演員們就更沒的怪了。
演員們拍這部電影連補助都沒有,一視同仁,哪怕已經出名的劉曉慶,她在當時還是北京電影製片廠劇團的演員,因此不僅沒有片酬,甚至連補助都沒有。
而就因爲補助問題,扮演史湘雲的馬曉晴還在劇組裏貼了謝鐵驪的小字b,謝鐵驪爲此向廠裏申請,廠裏最終的批覆也只是同意從原來的七塊錢提高到七塊三
不要錢就算了,演員們的待遇還差,像是飾演賈母的演員林默予在夏季拍攝時,因北影廠沒有空調,只有一個大鼓風機吹出一股股熱風,她常感到胸悶,拍戲的時候不得不一直提着一袋氧氣,先吸氧,再拍攝。
演員們都受了這麼多苦了,肯定也不能讓他們背鍋。
影片請來的那羣紅學家?那就更出力多了!
當年恰逢電視劇《紅樓夢》已經被媒體大量宣傳,有人向上級領導反映,該片沒有開拍就已經投入十幾萬元,上級領導得知情況後下達了停拍令。
但當時搭建榮寧二府的木材已經運到,已經選定了100多位演員參與影片拍攝,服裝、道具已開始工作,後來多虧幾位紅學專家給領導寫信反映意見,該項目才得以重啓。
“唉。”
胡啓明鬱悶的嘆一口氣。
恍惚間,他想起朱琳,想起當年那場風波,忽然覺得歷史開了一個無比殘酷的玩笑。
當年因爲執着於與電視劇爭一口氣,逼走了一位優秀的演員。
也或許,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方向。
三年心血,全廠之力,無數工匠的心血,還有那沉甸甸的1200萬......最終換來的是影院裏零落的座位和觀衆惜然又疲倦的臉。
這部匯聚了最多心血,最大投資、最精良製作的89版《紅樓夢》,在80年代即將落幕的時刻,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上映,然後.......
悄無聲息地沉沒了。
胡啓明還想着辦法,一些內參言論已經被開始爆出,隱約指向胡啓明“決策失誤”、“脫離羣衆”。
這口鍋,又沉又燙,最終還是得扣在廠領導班子,扣在他這個廠長頭上。
“廠長,剛接了幾個電話………………”
敲門聲打斷了胡啓明的思緒。
進來的是發行科的老周,臉色比胡啓明好不了多少。
“滬上、羊城那邊幾家最大的影院,原定的第二週排片......都削減了。
胡啓明閉了閉眼,揮揮手,連話都懶得說。
老周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說了句:
“還有......廠門口來了幾個記者,想採訪......關於電影票房和後續......”
“不見!”
胡啓明猛地睜開眼,聲音嘶啞,“告訴他們,無可奉告!讓他們找......找電影局去!”
老周縮了縮脖子,退了出去。
胡啓明知道這不過是鴕鳥策略,該來的總會來。
他走到窗邊,看着廠區裏那座嶄新的,此刻卻無比扎眼的“榮國府”。
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冷硬的光,像個巨大的諷刺。
爲了它,砸進去三百萬,現在卻成了個沒人要看的空殼佈景,日後維護都是個負擔。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胡啓明本來不想接,但鈴聲頑固地響着。
他煩躁地抓起聽筒:“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胡廠長,別來無恙?”
“荒………………荒煤同志......”胡啓明一下子泄了氣,聲音有些萎靡。
電話那頭,陳荒煤倒是一如既往的中氣十足:
“胡廠長,最近你們北影廠的這個《紅樓夢》,我聽說很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