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同志:
見字如晤。
前信唐突,思慮未周,北影之困,非庸纔可解,時代之間,非舊法能答。
《紅高粱》揚威柏林,足證你於電影一道,不僅有開創之才,更有打通中西、照亮前路之眼光。
此非一人一地之榮,實乃中國電影於世界格局中破冰之始。
老朽迂闊,此前仍以舊制常理論事,未能體察你格局所在,所言“兼顧'之難,今已徹悟。
北影廠長一職,若仍以常規範之,確是枷鎖,而非平臺。
今,部裏經反覆研議,並上報獲准,擬以全新機制,聘你爲北影廠‘特別改革委員會’總指揮,兼領藝術總指導。
此非傳統廠長,而是特許你以“海馬模式之核心精神,對北影廠進行從創作理念、生產管理到市場開拓之全方位改造與重組。
你將擁有前所未有的自主空間:可組建全新團隊,可確立全新製片流程與獎懲機制,可自主決定項目並支配相當比例之收益,部裏及電影局只做必要協調與支持,絕不掣肘。
換言之,北影廠將作爲一片試驗田,由你主導,探索一條大型國營電影廠在新時期的生存與發展之路。
此非爲你設職,而是爲國家電影事業前途開路。
其中所需政策突破與資源協調,我全力承擔,爲你掃清障礙。
江弦同志,大丈夫處世,當立非常之功。
北影廠縱有千般弊病,其平臺之廣、積澱之厚、可調動資源之多,絕非一創作中心可比。
以此地爲棋盤,以你才具爲棋子,所能推動的,將是整個中國電影產業的格局,盼你以開創之心,擔此開路之責。
懇請再次斟酌,並望能撥冗面談,具體事宜,皆可商議......”
一封信,幾乎打破了一切常規人事任命的框架,將“職位”變成了“特許授權”,將“管理”變成了“改造試驗”。
陳荒煤放下了所有架子,也給出了他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諾和空間。
這已經不是北影廠長的身份了,而是一個幾乎是爲江弦量身定製的,可以大展拳腳的舞臺。
誠意陳荒煤給到了,不是“請將”,而是“拜帥”。
江弦所展現的能力,足以令他給出這樣的許諾,這才匹配的上對方的才華和野心。
他將信鄭重封好,交給祕書:
“整理一下,送到香港。”
祕書簡單瀏覽一遍信件,大喫一驚,“這......部裏面會同意麼?”
陳荒煤這信裏給出的承諾也太重了,真要實施開,恐怕會遇到很多的阻力。
“誰不同意?”陳荒煤瞪圓了雙眼,“誰不同意,我派他去解現在北影廠這個爛攤子!我看還有沒有人不同意?!"
"
祕書一聽,這倒也是。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
這回北影廠真是元氣大傷了。
祕書忍不住回想起當年的西影廠,步履維艱,最後不得不將全廠希望最後交於吳天明一個人,竟然成就“養雞廠”之名。
換別人來,別人能行麼?
或者說,別人敢上麼?
當年的西影廠,可是全國拷貝量銷售最差的一個廠子,多少人躲着,生怕這個爛攤子落到自己手裏。
如今的北影廠也是同理,眼瞅着連今年冬天的供暖費都要交不上了,誰有那個能力敢說自己來主持大局就能將情形扭轉過來。
誰也沒那個膽量。
江弦剛拖着行李從機場出來,就瞅着了京城春天這漫天飄揚的柳絮。
這些年治沙倒是略有成效,起碼京城的天不總是黃的了,就是這楊柳絮飛的哪兒都是,有些令人喘不上氣的窒息。
“師傅,團結湖。”他上了一輛出租車。
對方瞅他一眼,打了一把方向盤,“喲,這位同志,這是剛從哪兒回來啊?”
“香港。”
香港好啊。”
師傅又從後視鏡裏又瞄了他一眼,語調拉長了,“那地方,洋氣!買東西不要票吧,我閨女前年跟單位去學習,回來唸叨了好久,說樓高的,脖子都仰酸了……………”
江弦一聽這京片子味兒,就感覺特別懷念,一下兒從香港那地界又切換回了京城。
“是挺不一樣。”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就去香港過了個冬秋,大概半年時間,京城也沒發生啥太大變化。
不過他如今是無事一身輕,沒了任何任職,這也導致他那輛配車恐怕也被收了回去,以後怕是也沒機會再坐那輛......伏爾加了。
這倒也不算什麼,畢竟他現在都開保時捷、法拉利,也沒啥可心疼的。
就是海馬影視中心這塊兒還沒交接明白,他這回來京城,也是準備將這事兒處理一下,畢竟海馬還佔着他家的院子呢。
車子在團結湖停下,江弦付錢,拿外匯付,然後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樓,一下兒撞見鄰居王大姐。
“喲,您回來了!聽說您一家都去香港過的年。”
“回來了。’
江弦衝她笑笑,順手從包裏拿出包嘉頓牌糖果,“王大姐,給您稍了點小禮物。”
“哎呦??”
王大姐一瞅,花花綠綠的包裝紙,還有看不懂的英文字幕。
外國貨!
“這怎麼好意思~”
“拿着拿着。”
倆人嘻嘻哈哈客氣一通,王大姐又想起一事兒,“對了,您剛回來,可能還不知道。”
“怎麼了?”
江弦奇怪的看向她。
“今年年後,京城賣了一批商品房!”
“商品房?”
江弦一拍腦門兒,知道王大姐要和他說啥了。
今年是89年麼,據說2月15,也就是剛過完情人節,京城的第二批商品房公開發售了。
第一次就是現在江弦住的這兒,團結湖,據說當年找共161套房,每平米400塊,結果賣了半年多才清盤。
後來方也有商品房,零零散散的賣,甲級的1700,乙級的1400,丙級的800,但不是公開發售的,需要領導批指標,否則人家不賣。
所以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二次。
一共三個小區,350套房源。
東直門外十字坡的最貴,1900一平。
永定門外西羅園的次之,1700。
廣安門外紅蓮裏的最便宜,1600。
“哎呦,據說那天啊,一早就來了上千人想買房,把房交所擠的那叫一個水泄不通。”王大姐噼裏啪啦說着。
說是有人講,那兒當天上午就一搶而空,一套房都沒了。
不過也有人說,看房的人雖然多,但買得起的沒多少,最終只賣出250套房子。
“也不知道這兩個說法哪個是真的。”王大姐道。
“有可能都是真的。”
江弦給她分析,“確實是只賣出去250套,也確實是當天就賣光了。”
很簡單一個道理,這年頭,公開發售的房子還是很少。
賣這批商品房,其實不知道有多少單位早就盯上了這兒的房子。
估摸着呢,是有多少要多少,直接把房子給團購了。
這倒也不是這年頭各單位有投資眼光,主要是這會兒缺房的員工實在太多,申請蓋宿舍的手續又太麻煩,這麼一來,還不如直接買呢。
那對於普通人來說,一套房動輒七、八萬,買不起也是真的。
“哎呦,還真有可能。”王大姐聽江弦這麼一分析,也覺得很有道理。
“我聽人說,這次這批房子,蓋得那叫一個好,我和孩子他爸還有心想說,能不能賣了這兒,把房子換過去呢,結果沒想到,我倆還合計着呢,人房子都已經賣完了。”王大姐抱怨說。
江弦又和她聊了一陣兒,這才坐電梯上樓回到屋裏,心裏也嘀咕着合計。
總說當了穿越者提前回來要買房,可買房又談何容易呢,就說這回,商品房出售的大好機會,人一上午就搶光了,完全沒給他這個穿越者留機會吶。
誰不知道房子好啊。
雖說原本大夥都居住在單位分配的房子裏,每月只需支付幾元的租金,生活愜意。
房改這麼一推行,單位以每平米300至800元的成本價將房屋出售給職工。
按理說大夥應該抗拒,但是最終呈現的畫面是怎麼樣的呢?
當年有一笑話很有代表性。
說是一名離休老幹部,聽說房改方案鼓勵買房後,大發雷霆。
“他媽的!老子拋頭顱灑熱血,拼死拼活幾十年,還不值一套房子?臨去見老馬的時候了,還要我出錢買房子?不買!買!!不買!!!”
這麼一鬧,房改辦在制訂方案過程中原打算對老幹部不願買房採取讓步政策,同意老幹部可不參加房改,既不提租,也不發補貼。
但幾個月後,還是這位老幹部,居然跑到衙門找到領導,開口就是:“我今天來這裏就只對你說一個字,要你:賣!賣!!賣!!!把房子賣給我!”
不管啥時候,都是一房難求啊!
至於剛纔王大姐的話,江弦也有所體會。
團結湖這房子,總歸算是老房子了,要說現代化,還是新蓋的更現代一些。
就是這次這機會沒趕上。
不過這也只是個開始,江弦又想到,從今年開始,林林總總的商品房就要在京城開始銷售了,有的是讓他江弦住大豪斯的機會。
亞北的亞運村,立湯路的王府花園、蓬萊苑別墅,還有望………………
收拾了下屋裏的衛生,江弦把行李打理好,然後便出門往電影院去。
《紅高粱》在柏林拿了金熊獎的新聞,他已經在報紙上看見了,都不用看,張藝謀剛拿了,就趕緊打電話通知他了,電話裏那叫一個激動,說是沒有他江弦的賞識,就沒有他老謀子的今天。
江弦嘀咕着你可別激動了,沒有他江弦,也還有你老謀子的今天,這一點他是知道的。
要說還是老謀子爭氣,拍《紅高粱》絕對是有難度的,要是交給陳皚鴿,拍成什麼樣子他都不敢想。
總之,因爲發生這麼一樁盛事,國內各大電影院又再映了《紅高粱》這部電影。
江弦因爲電影上映的時候在香港,一直耽擱着沒看上,因此特地第一時間趕往電影院,看看老謀子拍的這部《紅高粱》和他印象中的那一部有沒有什麼區別。
從團結湖到最近的影院,不過幾站地。
街道兩旁,賣煎餅果子的三輪車叮鈴作響,副食店門口排着打散裝醬油的隊伍,偶爾有輛嶄新的“夏利”出租車駛過,引來一片張望。
影院門口的情景讓江弦腳步一頓。
人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售票窗口前蜿蜒着一條不算規整的長隊,一直排到旁邊的自行車停放處。
排隊的人年齡各異,有穿着時髦夾克、燙着捲髮的年輕人,也有穿着中山裝、面容嚴肅的中年人,甚至還有幾個挎着帆布書包、踮腳張望的學生。
隊伍移動緩慢,但秩序尚可,只聽見售票口裏不時傳來“《紅高粱》,五毛一張”、“下一場七點半”的?喝,以及人們遞進遞出的零錢。
牆上的海報格外醒目。
巨大的紅色背景,鞏俐飾演的“我奶奶”一身紅衣,仰着臉,背後是高粱地刺目的陽光,旁邊一行粗黑的美術字:
“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獲獎作品《紅高粱》!”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民族血性,震撼歸來!”
“聽說把外國人都震了,金熊啊,咱們頭一份!”
“張藝謀是真敢拍,你看那高粱地裏的戲......”
“噓,小聲點!不過確實帶勁,跟以前看的片子不一樣。”
一個戴眼鏡、幹部模樣的人轉過頭,帶着點權威的口吻插話:“藝術手法是很新穎,體現了我們民族的生命力,不過有些鏡頭......過於直白了,還是要看思想內涵。”
旁邊一個燙着大波浪、穿着紅色毛衣的女青年立刻反駁:
“我覺得好!就該這麼拍!多鮮活,多有力!比那些溫吞水片子強多了!”
“就是,人家外國都認可了,能得獎,肯定有道理!”
江弦沒想到影院會是這麼熱鬧個場景,再映都快趕上首映的熱鬧了。
這麼長的隊伍,他也懶得去排,真去排,還不知道等什麼時候呢。
好在門口有幾個黃牛模樣的小青年,穿着皮衣,神祕兮兮的到處兜售。
江弦找人八塊錢買了一張影票,又暗歎一聲。
這都叫什麼事兒?
我看我自己的電影,還得找黃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