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章德寧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當年讀《棋王》的時候。
通篇讀下來,其實這個《樹王》的故事不復雜,很簡單。
肖疙瘩,本是一個山民,年輕時候從家鄉入伍,幹了偵查,因爲他身手極好,在全軍比武中獲得榮譽,因此被提爲偵查班長。
可在一次行動中,肖疙瘩的偵查班因爲口渴,就喫了當地一個橘子,因此在戰後受到處罰,肖疙瘩也就此復員。
之後的故事就是砍樹了。
知青們要砍樹,肖疙瘩卻是不同意的,甚至衝着李立指着自己的身體說,要砍樹便先砍了他肖疙瘩。
李立說:“這棵樹就是要砍倒!它佔了這麼多地方。這些地方,完全可以用來種有用的樹!”
肖疙瘩問:“這棵樹沒有用嗎?”
李立說:“當然沒有用。它能幹什麼呢?燒柴?做桌椅?蓋房子?沒有多大的經濟價值。”
肖疙瘩說:“我看有用。我是粗人,說不來有什麼用。可它長成這麼大,不容易。它要是個娃兒,養它的人不能砍它。”
李立煩躁地晃晃頭,說:“誰也沒來種這棵樹。這種野樹太多了。沒有這種野樹,我們早完成墾殖大業了。一張白紙,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這種野樹,是障礙,要砍掉,這是革命,根本不是養什麼小孩!''
肖疙瘩渾身抖了一下,垂下眼睛,說:“你們有那麼多樹可砍,我管不了。”
李立說:“你是管不了!”
肖疙瘩仍垂着眼睛:“可這棵樹要留下來,一個世界都砍光了,也要留下一棵,有個證明。”
李立問:“證明什麼?”
肖疙瘩說:“證明老天爺幹過的事。”
李立哈哈笑了:“人定勝天。老天爺開過嗎?沒有,人開出來了,養活自己。老天爺煉過鐵嗎?沒有,人煉出來了,造成工具,改造自然,當然包括你的老天爺。”
最後支書看不下去了,出來教訓肖疙瘩,說讓他不要攔着,砍樹是大勢所趨,而且肖疙瘩是全農場最好的砍樹好手,是有着“樹王”之稱的。
這時候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樹王並不是一棵樹,而是最會砍樹的那個人??肖疙瘩!
支書說了話,肖疙瘩再也沒法阻攔,於是所有人展開了轟轟烈烈的砍樹。
一連四天,這顆樹王終於在衆人的奮戰中倒下了。
而只四天,肖疙瘩就蒼老了不少。
頭髮便長出許多,根根立着,竟是灰白雜色。
一臉的皺紋,愈近額頭與耳朵便愈密集。
上脣縮着,下脣鬆了。
脖子上的皮鬆順下去,似乎泄走一身力氣。
可這樹,終於是倒了。
最後隊長將防火帶鋤好,宣佈要燒山了,然後一把火大山被燒個乾淨。
而肖疙瘩竟然也一病不起。
沒多久,這個精壯的漢子就逝世了,而小說的最後也被江弦寫的頗具傳奇感。
因爲肖疙瘩的遺願是將自己埋在大樹那裏,之後下了一個星期的大雨,雨過以後,肖疙瘩的竟然長出許多亂亂的短枝,在光禿禿的大山上就彷彿一塊兒亮點一樣,格外扎眼。
後來隊長與肖疙瘩的寡婦商議火化。
火化以後,肖疙瘩的骨殖仍埋在原來的葬處。
而那裏竟然漸漸就長出一片草,生白花。
有懂得的人說,這草是藥,能夠醫治刀傷。
[.......大家在山上幹活時,常常歇下來望,便能看到那棵巨大的樹樁,有如人跌破後留下的疤;也能看到那片白花,有如肢體被砍傷,露出白白的骨。]
章德寧緩緩摘下眼鏡,擱在那一疊剛剛讀完的稿紙上。
她沒有立刻去擦拭鏡片,只是任由視線有些模糊地落在窗外。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她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
??那片被大火燒得焦黑,唯留巨大樹樁和白骨般草花的荒涼山野。
胸腔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滿滿地堵着,沉甸甸的,卻又空落落的。
那不是悲傷,至少不全是。
故事確實不復雜。一個復員軍人,一片山林,一羣知青,一棵巨樹,一場砍伐,一次死亡。
通篇讀下來,沒有煽情的渲染。
可江弦就是用這看似簡樸的故事,搭建起了這麼一部如此厚重,如此直抵人心的小說。
“樹王”稱號的揭曉,堪稱神來之筆。
章德寧在初始,始終以爲“樹王”是那一棵大樹。
而當支書說出肖疙瘩纔是真正的“樹王”??那個最頂尖的砍樹好手時,巨大的反諷與悲劇感瞬間攫住了章德寧的心。
一個被山林養育、與樹木有着近乎血脈聯繫的人,卻擁有着終結它們生命的最高技藝。
這種身份的內在撕裂,讓肖疙瘩此前的沉默與阻攔,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和宿命般的無奈。
他阻攔砍伐那棵巨樹,或許不僅僅是在保護一棵樹,更像是在對抗自己命運中那令人厭倦的“王冠”,守護內心最後一塊不容侵犯的聖地。
還有那四天的砍伐,肖疙瘩迅速蒼老的描寫。
章德寧讀過很多作者寫一個人失去精神力量以後失魂落魄的樣子,可很少有人能將這一幕似江弦這般表達出來。
他的筆觸冷靜剋制,沒有一字一句去寫肖疙瘩這個硬漢崩潰大哭,只是靜靜地寫他外表變化,此番文字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而結尾,那把燒盡山林也似乎燒盡肖疙瘩生命之火的大火之後,那場連綿的雨,那座長出亂枝、又生出白花葯草的墳塋......
江弦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解釋,只是平靜地敘述。
然而,正是這種近乎白描的敘述,賦予了結局一種震撼人心的、寓言般的力量。
樹樁如疤,白花如骨。
肖疙瘩死了,但他守護的東西,似乎又以另一種形態在這片被他鮮血浸潤的土地上,悄然萌發。
“證明老天爺幹過的事………………”
章德寧又翻閱稿子,目光一下落在肖疙瘩的這句話上。
說起來真是有點倒反天罡。
從來都是說“人定勝天”,可在江弦這篇小說裏,他倒是提出了一個新的角度
??“證明老天爺幹過的事”!
她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回稿紙最後那幾行字:
“......有如人跌破後留下的疤;也能看到那片白花,有如肢體被砍傷,露出白白的骨。”
這比喻精準、冷酷,又充滿一種悲憫的詩意。
章德寧依舊記得,很多人都覺得江弦的詩才是不亞於寫作才華的。
這話真不假。
江弦的文字,那真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光是這最後一句,每個意象都經得起反覆咀嚼,餘韻無窮。
她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裏那團複雜的情緒稍微紓解。
震撼之餘,是巨大的興奮。
她知道,手裏捧着的,又是一部足以載入當代文學史的作品。
它的思想深度、藝術完成度和情感衝擊力,比之《棋王》毫不遜色,甚至在主題的宏大與處理的剋制上,可能更勝一籌。
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守護與砍伐的故事。
更是一個寓言。
江弦沒有明確去說什麼,可章德寧是從這篇小說裏讀出了一些東西的,那些東西雖然晦澀,但在章德寧的重複思考中,那些觀點一點點的進入她腦海。
當然了,這也不見得就是江弦想表達的。
好的小說可能就是這樣,能讓每個人都從這篇小說中讀到不同的東西。
“好文章!”
章德寧幾乎能預見,當《樹王》在《人民文學》刊出,將會在文壇和思想界引發怎樣強烈的討論與迴響。
這部小說太紮實,太有力,太值得反覆品味了!
“樹王,好一個樹王。”
章德寧心中一陣慶幸,得虧江弦來了一趟《人民文學》,讓她意外之下求到了這部稿子,不然損失可夠大的。
一邊想着,目光一邊不由自主地轉向桌上另一個檔案袋??《孩子王》。
在經歷過《樹王》帶來的心靈震盪以後,她對這另一篇“王”系列作品,充滿了加倍的好奇與期待。
江弦會用怎樣的筆觸,去描繪另一個領域的“王”?
“孩子王?”
這個“孩子王”的世界,又將展現出怎樣不同的風景與力量?
她看了一眼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沒有猶豫,伸手拿起了《孩子王》的稿紙。
《樹王》的篇幅並不長,一般閱讀《樹王》這種短篇小說,章德寧也就只用個十幾分鍾。
可這篇《樹王》竟然讓她讀了將近兩個小時。
之所以會讀那麼久,一來是不想潦草的讀過,要知道江弦的每個字句都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美感,看他的小說就像是在聽巴赫、貝多芬的樂曲一樣,讓她忍不住想要細細品味每個字組成的句子。
好的文筆,對於讀者的閱讀來說真是一種享受。
再有就是,因爲《樹王》的內涵足夠厚重,章德寧爲了品味小說的內核,一些內容前前後後反覆讀了數遍,這才導致小說的閱讀時間被拖長。
而這篇《孩子王》...………
章德寧捏了捏稿子的厚度。
這部《孩子王》的厚度和《樹王》相近,此前已經和江弦聊過,《孩子王》會是一個關於老師的故事,所以不會像《樹王》一樣,“樹王”的真實身份一直到後面才揭曉,《孩子王》裏的“孩子王”顯然是和《棋王》裏的“棋
王”一樣,從一開始就揭曉身份,至於這個故事怎麼寫,還要看過以後才知道。
“咚咚咚。”
聽到敲門聲,章德寧說一聲“請進”,而後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人民文學》的一名責編,年級尚小,“主編,我這份稿子有個地方想和您請教一下。”
“現在嗎?”
“您不方便?”
“我現在有點事情......下午吧......不,明天吧。”章德寧一反常態的將事務往後推了推。
責編有些意外,章德寧在編輯部向來認真負責,看樣子真是有重要事務處理,不想被打擾。
的確如她所想,章德寧已經沒有心思在其他任何事情上了。
眼下,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趕緊把江弦這篇《孩子王》給看完。
之所以將事情往明天推,也是因爲她知道,今天下午,乃至今晚,她恐怕都無法從江弦用文字構築的這兩個世界裏完全抽身了。
《樹王》寫的如此精彩,《孩子王》又會差到哪裏去呢?
雖然還沒開始讀《孩子王》這篇小說,但作爲《人民文學》的主編,她已有些迫不及待,要以最快的速度、最隆重的版面,將這兩顆註定要閃耀文壇的明珠,呈現在所有讀者面前。
一邊想着,章德寧將目光看向《孩子王》的首行:
[一九七六年,我在生產隊已經幹了七年。砍壩,燒荒,挖穴,挑苗,鋤帶,翻地,種穀,餵豬,脫坯,割草,都已會做,只是身體弱,樣樣不能做到人先。自己心下卻還坦然,覺得畢竟是自食其力。
一月裏一天,隊裏支書喚我到他屋裏。我不知是什麼事,進了門,就蹲在門檻上,等支書開口。支書遠遠扔過一支菸來,我沒有看見,就掉在地上,發覺了,急忙撿起來,抬頭笑笑。支書又扔過來,我自己點上,吸了一
口,說:“'金沙江?”支書點點頭,呼嚕呼嚕地吸他自己的水煙筒。
......]
又是極具細節的知青生活描寫,三言兩語,當年的狀況便被生動勾勒。
章德寧看了一會也明白了,這回這個《孩子王》,和之前的《棋王》《樹王》都不一樣了又。
《棋王》是“我”認識了“棋王”王一生。
《樹王》是寫反轉,“我”以爲“樹王”是一棵樹,最後才知道是“肖疙瘩”。
而在《孩子王》之中,“我”便是那個被選中的“孩子王”。
“靈感【秦朝】收集進度+1,目前進度(6/10)!”
北大,江弦坐在教室一角伸個懶腰,又聽完一節古代史課。
【秦朝】的收集方式一如當初收集【唐代】,爲了完成收集,江弦也是儘快開始了自己的“刷課”過程。
與當年還要四處打聽不同,如今作爲北大的校友,他和北大一接觸,便得到了北大的盛情幫助,安排他來歷史系旁聽古代歷史。
而隨着他的到來,讓所有人都預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