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王》作爲這將近半年多時間裏,江弦在內地終於發行的第一篇小說,瞬間成爲讀者以及文學界關注的焦點。
甚至這件事的意義,都超越了《樹王》這篇小說本身。
不過一週時間,1989年6月的《人民文學》第六期在各大書店被搶購一空,接下來就是加印,連番加印了三次,還才終於滿足供應。
與此同時,一篇篇寫給《樹王》的文學評論在各大報刊出爐。
《文藝報》上率先發表一篇來自於雷達的文學評論文章《沉默的豐碑》:
“......讀《樹王》,需要屏住呼吸,彷彿怕驚擾了那片文字構成的、亙古的寂靜。江弦在此展現了一種驚人的藝術自信:他捨棄了所有喧囂的戲劇性衝突和煽情筆墨,將力量全部內斂,灌注於近乎地質運動般緩慢,卻無可阻
擋的敘事進程之中。”
有《文藝報》定了調子,其他刊物也都敞開了發表。
《文藝研究》發文:“江弦這篇《樹王》的傑出之處,在於它將宏大的寓言思考,完美地溶解在極其樸素、堅實、充滿質感的細節敘述之中,實現了思想性與文學性的高度統一。”
《上海文學》發文:
“《樹王》以其沉靜而磅礴的力量,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好小說範疇,進入了可供反覆解讀、常讀常新的“經典”場域。它們從文本細讀、理論闡釋、創作心路、美學新見等不同側面,合力託舉出這部作品在當代文學史上的重
"
在一系列文學評論中間,最震動的還是《京城文論》上的一篇《隨筆札記》。
引起震動的原因也很簡單,這篇札記的作者正是前文化b的b長????王?同志。
“讀完江弦的《樹王》,半晌說不出話,心裏頭像是被那'轟然一聲'震得空了一塊,又像是被那之後無邊的寂靜給填滿了,沉甸甸的。
好小說就是這樣,它不跟你辯論,不向你灌輸,它只是呈現,精確而冷酷地呈現一個過程,一種狀態,然後你就被裹挾進去,無處可逃。
我想起他早年的《棋王》,寫喫'寫得驚心動魄,寫‘棋’寫得玄妙通神,那裏面是活生生的,貼着地皮的熱氣與智慧。
到了《樹王》,那股子‘熱’徹底內化了,變成了地火,在冰冷厚重的岩層下運行,表面只看到沉默的山巒和註定要倒下的樹。
這是一種更嚇人的力量。
江弦好像把自己從具體的歷史情境中稍稍抽離了出來,站到了一個更遠,但也更高的地方,去看某種永恆的衝突。
肖疙瘩讓我心疼,那是一種爲你我身上都可能有的,某種固執的,不被理解的,註定要破碎的‘珍貴無用之物”而生的心疼。
江弦寫得越平靜,底下那悲愴的暗流就越洶湧。這不是技藝的炫耀,這是修行的結果。
他爲文壇,又立下了一根不一樣的柱子,很硬,很沉,風吹不動。”
一衆文學評論,有些是對《樹王》真知灼見的審析評判,有些則就是借江弦爲踏腳石成名了。
現如今,對於任何一名國內的文學評論家來說,他的工作都無法繞開江弦這個名字。
不論是分析中國現代小說的各個階段,還是對時下熱門作品進行評判,這些工作都一定會和江弦的小說掛鉤並進行分析。
久而久之,文學評論界便有了這樣的怪相,那就是一名文學評論家如果想最快速度的在文學界立腳,那最快速的捷徑便是拿出一部江弦的小說評論,且要寫的足夠精彩,觀點新穎,能立住腳。
《樹王》一出,文學評論家們自然不願放過這個“流量”話題。
“老朱,你看這個。”
《人民文學》的編輯部,王安憶將一部《每週文學品讀》的週刊拿到朱偉桌上。
朱偉定睛一看,這是一篇《樹王》文學評論文章,標題寫的那叫一個扎眼:
《論江弦近期創作中的美學退守傾向??讀?樹王》
文章作者顯然做足了功課,文筆也相當犀利。
在一開始,作者承認《樹王》在藝術技巧上的圓熟,稱讚其對氛圍和細節的把握“已達化境”,但筆鋒隨即急轉直下,直指核心:
“在轟轟烈烈的時代主潮面前,書寫一棵註定被砍伐的巨樹和一個沉默的守林人,其現實意義何在?”
“這是否是一種避重就輕的美學退守'?”
“文學的先鋒性,難道就是退回到原始的、無言的自然物面前,抒發知識分子式的無力哀嘆?”
“嘶”
朱偉眉頭皺起。
這段時間,讀了不少雷達、閻綱這些文學評論大家給《樹王》所作的文學評論文章,最次的都是李陀,這些文學評論文章裏,都在誇讚文章的精彩。
倒是這樣唱反調的文章有些少見。
這篇文章的核心其實是兩個點。
第一,是說江弦的小說脫離時代主潮。
第二呢,是說江弦的小說“美學退守”,也就是說,他批評江弦沒了當年的創作鋒芒,只敢寫一些圓滑的東西。
“這不是耍流氓麼?”朱偉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評論文章說的跟狗屁似的。
這裏面的幾條觀點,你不能說他說的錯。
江弦寫的是知青下鄉時期的小說,他說脫離時代主潮,不能說錯,但這話講的就有問題了。
怎麼的呢?
不寫當下就是脫離時代了?
至於另一點,那更是演都不演了,這就相當於是直接說你膽子小,不敢鑑證了。
這簡直是巨大的污衊!
《樹王》把想表達的東西寫在了小說的意境之中,帶有一絲雨霧朦朧的韻味美。
結果人家怎麼說呢,說你這麼寫是慫,不敢直接玩爆的。
“這誰在這兒寫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每週文學品讀》還真給他發。”
朱偉拍了拍桌子。
“就是啊,《每週文學品讀》還真給他發了。”
王安憶手指點了點那本週刊,一臉不滿,“就算是銷量壓力大,也不能靠這種爭議搏眼球啊,他們倒是聰明,知道現在罵江弦比誇江弦更能吸引人。
朱偉又仔細看了看文章末尾的署名??“嚴鋒”,眯起眼想了想:
“這人........我有點印象,好像是哪個大學文學院的講師,前兩年發過幾篇談現代派技巧的文章,不溫不火,這是琢磨出“終南捷徑”了?批江弦,夠膽,也夠蠢。”
“完全是胡鬧!"
王安憶說,“文學批評是這麼搞的?這種脫離具體文本搞空談,完全是概念先行,亂打棍子,看看人家雷達、人家閻綱是怎麼說的?'《樹王》裏那種沉靜下的驚心動魄,那種對消逝本身的巨大悲憫和詰問”,水平差距就在這
兒了,他是一點沒讀出來!”
“恐怕不是沒讀出來,是故意視而不見!”
朱偉一臉不悅:“人家要的就是這種‘看似有理,實則誅心’的流氓,話裏話外,我看他扣帽子比分析文本用心多了。”
“咱們得有個態度,不能任由這種聲音混淆視聽,尤其現在《樹王》影響這麼大,很多普通讀者未必分得清批評的深淺。”王安憶開口道。
“當然要有態度。”
朱偉冷靜下來,手指敲着桌面,“不過,咱們《人民文學》親自下場跟他對辯,恐怕也太抬舉他了。
安憶同志,我看還得你出面,請你再去幫忙聯繫一下雷達、閻綱、曾鎮南他們幾位老評論家,把這篇東西給他們看看。
他們幾位那都是真正懂小說、有分量的評論家,由他們從學理上、文本上徹底駁斥這種謬論,更合適,也更有力。”
王安憶點點頭,“行,我這就去辦。”
說完也不耽擱,立馬去角落裏打起了電話,朱偉則是將桌上的那冊《每週文學品讀》合上。
想靠踩江弦出名?
呵呵。
朱偉只覺得這個嚴鋒還挺幸運,只是落到了他們手裏,沒落到江弦本人手裏。
要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有點兒不知輕重,爲了出名也真是不擇手段。
可也沒打聽打聽人家江弦是什麼人物?
這麼多年,江弦在文壇的每部小說都有着獨特的文學價值體現,卻沒聽說過他有哪部作品是不入流的,很少聽到這樣的聲音。
爲啥呢?
因爲說這話的人都被一巴掌拍死了。
當年多少人想走這一條道,想靠着踩江弦成就自己的名聲。
結果呢?
朱偉可是記得清楚,當年光是江弦自己親自出手的戰役就有好幾次,無不是殺得對方丟盔卸甲,屁滾尿流………………
這也可能是現在這新一批年輕人對江弦的一個誤解,以爲他是那種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文學大家。
實則不然。
“我們這位老主編,是個真正的兇殘人物吶......”
事情的下一步發展很快。
雷達沒多久就在《光XX報》上發表了題爲《再論(樹王》的精神向度》的長文。
文章沒有直接點名“嚴鋒”,但通篇都在以嚴密的邏輯和深厚的文本細讀,駁斥那種“脫離時代”的論調,最後指出:
“《樹王》所呈現的,恰恰是我們這個急速前行時代精神困境的一種極致隱喻,‘樹'與'伐樹”的對抗,象徵意義輻射極廣,關乎傳統與現代、個體與集體、人文精神與工具理性等多重深刻矛盾,若是將其簡單歸結爲‘退守”,則
暴露出批評者自身的狹隘。”
緊接着,閻綱在《文藝報》上撰文,文風更加犀利一些,直接質問:
“什麼時候,描寫沉默的守護、無聲的毀滅,就成了‘無力哀嘆’?難道只有高喊口號、描繪喧囂纔是'有'?
《樹王》的力量,正在於它超越了簡單的社會問題呈現,進入了命運與存在的層面。
肖疙瘩的沉默,是最大的抗議,巨樹的轟然倒塌,是最響的警鐘,看不懂這一點,恐怕不適合從事文學批評工作。”
曾鎮南則在一次重要的文學研討會上,公開批評了近期出現的“對《樹王》的幾種誤讀”,最後嚴厲總結:
“......照我看,批評家如果失去了對文本起碼的敬畏和深入解讀的耐心,只剩下幾個僵化的教條和博出位的慾望,那不僅是批評的墮落,也是文學的悲哀。”
曾鎮南是當下重要文學評論刊物《文學評論》的副主編,更是出色的文學評論家,曾以一篇《論魯迅與林語堂的幽默觀》獲首屆魯迅文學獎,更著有多篇文學評論集,是當下文壇頗受關注的評論家。
隨着他們幾人陸續發聲,如嚴鋒這般的文學評論文章很快不再受到大衆關注。
畢竟這幾位重量級評論家的接連發聲,就如同幾記精準的重拳,瞬間將“嚴鋒”之類人那些看似尖銳實則空洞的論調打得潰不成軍。
而與此同時,文學界的主流聲音也幾乎都一邊倒地支持江弦,認爲《樹王》是裏程碑式的作品,那些市面上的批評是膚淺而不得要領的。
更讓嚴鋒難堪的是,他所在的大學文學院領導私下找他談了話,委婉地提醒他“搞學術要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對享有廣泛聲譽的作家作品,要更加慎重。”
嚴鋒一打聽才知道,這位領導本人便是江弦的一名忠實讀者.....
與此同時,一些原本準備邀請他參與研討或撰稿的刊物,也突然沒了音訊。
朱偉這才發覺什麼叫惹錯了人。
他想靠“批江弦”一戰成名的算盤,不僅徹底落空,還讓他成爲身邊人眼中的笑柄和反面教材。
非但沒有獲得想象中的名聲,還迅速被邊緣化了。
與嚴鋒相類似的,幾個文學界的愣頭青這回都喫上了大虧,其中有個還是比較出名的,在文學界小有地位,結果這回因爲這事兒,在作協內部會議上被馮點名批了一頓,說他是“用搞zz的頭腦來搞文學”。
消息傳到海馬裏頭,馮曉剛樂不可支:
“看見沒?這就叫泰山壓頂!想蹭咱頭兒的熱度?也不看看自個兒什麼材質,一下就給碾成粉末性骨折了!”
王碩也樂:“這下靜了,以後估計再沒這種不開眼的了,頭兒這地位,我算是見識着了,這是早就用鋼筋水泥澆鑄了一遍,固若金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