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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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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黑着,蘇晚坐在那裏,像一隻熬了一夜的燈,油快盡了,光還亮着。

裏間的電腦嗡嗡地響,不像是機器在轉,更像是一個人在深處喘氣。她面前攤着那些文件,楊副主編的字跡從紙上浮起來,一個個名字,一個個紅圈,一個個問號——那些問號畫得重,紙都給劃破了,可見他那時候有多猶疑,又有多肯定。

張振華、賈仁義、李國棟、王海、劉主任……這些名字她都認得,有的在報紙上見過,有的在小劉嘴裏聽過,有的就活生生地走在這城裏,喫飯,睡覺,開會,講話,像沒事人一樣。

還有一個名字,她不認得。

趙啓明。

紅筆圈了三圈,圈得那三個圈都要透到紙背面去了。旁邊寫着:“JY實際控制人?需覈實。”

那個問號畫得特別大,像一把鉤子,鉤着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她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窗外黑着,裏間亮着,那盞小檯燈的光照在紙上,照得那個名字像要從紙上凸出來。她忽然想,楊副主編寫這個名字的時候,是什麼時候?白天還是夜裏?辦公室裏有沒有別人?他寫完了,有沒有抬起頭,看着窗外的天,長長地嘆一口氣?

窗外,天開始一點一點地白了。

不是白,是灰。是那種將亮未亮的灰,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布,掛在東邊的天上。巷子裏的路燈還亮着,黃黃的,照着一地的清冷。

她的手邊放着一杯豆漿,老太太端來的。她端來的時候沒說一句話,只是把那杯豆漿往她手邊推了推,然後站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又走了。豆漿早就涼了,上面結了一層皮,皺巴巴的,像一張老人的臉。

她把那些文件一張一張地疊起來。不是按順序,是按輕重。有些放上面,有些放下面,有些單獨放在一邊。她的手很穩,穩得她自己都有些奇怪。她以爲自己會抖,會怕,會像那天在河邊一樣,渾身發冷。可是沒有。她的手很穩,心也很穩。

那些名字,那些數字,那些日期,那些備註,在她腦子裏轉。轉着轉着,就織成了一張網。這張網從二十年前開始織,織到現在,織進去的人,有周明,有陳鋒,有楊副主編,有張誠,有她自己。織進去的事,有那些死去的魚,那些生病的村民,那些被篡改的數據,那些沉在河底的祕密。

還有那個她不認識的趙啓明。

後廚的門開了。

老太太站在門口,披着一件舊棉襖,頭髮亂着。她看着蘇晚,看着那臺電腦,看着蘇晚臉上的表情。那表情是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孩子一夜沒睡,熬得像一根快燒完的蠟燭。

“還沒睡?”她問。

蘇晚搖搖頭。

老太太走進來。她走得很慢,腳步很輕,怕驚着什麼東西似的。她站在蘇晚身邊,不說話,只是看着那臺電腦。電腦的屏幕已經黑了,但那個小燈還亮着,一閃一閃的。

過了很久,老太太開口。

“那個東西,”她說,“能幫上忙?”

蘇晚點點頭。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會兒。她看着那臺電腦,看着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看着蘇晚那雙手。那雙手按在電腦上,按得很緊,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然後她伸出手,像很多年前拍女兒那樣,輕輕地拍了拍蘇晚的肩。

她的手很糙,全是做活磨出來的繭子。可是那一下拍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肩上。

“那就好。”她說,“能幫上忙就好。”

她轉身,走回後廚。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熬點豆漿喝。”她說,“天快亮了。”

門輕輕合攏。

蘇晚站在那裏,看着那扇門。門是舊的,木頭都裂了縫,縫裏透出後廚的一點光。那光黃黃的,暖暖的,像老太太的那雙手。

眼眶有些發酸。不是想哭,彷彿喫了什麼澀東西,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窗外,天邊的灰白又多了一層。遠處有幾隻麻雀叫起來,嘰嘰喳喳的,在這安靜裏顯得格外響。巷子裏的路燈滅了,天真的快亮了。

張誠來的時候是早上六點。

店門剛開,老太太的蒸籠剛揭開,白汽騰騰地往上冒,帶着包子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幾個老顧客坐在店裏,一邊喫一邊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只聽見嗡嗡的,像一羣蜜蜂在開會。

蘇晚站在櫃檯後面,給他盛了一碗豆漿。豆漿熱氣騰騰的,碗沿燙手。他端着那碗豆漿,走到角落那張桌子邊坐下。那是他常坐的地方,靠牆,能看見門,能看見窗外那條巷子。

蘇晚跟着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有件事,”她說,“得告訴你。”

張誠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紅,熬了夜的紅。可是那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比以前深,比以前沉,比以前亮。

蘇晚壓低聲音,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楊副主編的照片和視頻,那些筆記,那封信,那九個點的位置,還有那個被紅筆圈了三圈的名字——趙啓明。

她說得很慢,很輕,像怕驚着什麼東西。可是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她嘴裏出來,沉甸甸的,落在這清晨的豆漿店裏。

張誠聽着,不說話。

等她說完了,他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豆漿,看着那些熱氣升上去,散開,又升上去,又散開。熱氣裏有一股豆子的香,很淡,很暖。

“他信你。”他說。

蘇晚點點頭。

張誠還是看着那碗豆漿。豆漿已經不那麼燙了,熱氣少了,薄薄的一層,貼着碗邊往上飄。

“那些東西,”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條巷子。巷子裏有人在走,一個老頭,推着一輛三輪車,車上裝着菜,慢悠悠地往巷口走。遠處,那條河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兒,一直在那兒,流了這麼多年,還要流多少年。

“夠那些人死一百次了。”她說。

聲音很輕。可是那輕裏頭,有一種重。不是石頭那種重,是河水那種重——看着平平靜靜,底下全是勁。

張誠看着她。

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他沒見過的神情。不是憤怒——憤怒他見過,他自己就有過,燒得人渾身發燙。不是悲傷——悲傷他也見過,在河邊,在她眼睛裏。不是仇恨——仇恨他也見過,在看守所裏,在那些人的眼睛裏。

是一種很深的、很靜的、像河水深處那種暗流一樣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剛出看守所那天。站在門口,太陽照着,照得他眼睛疼。那時候他也想,夠那些人死一百次了。

可是他現在知道,讓那些人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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