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張家莊園,天公倒是難得放了晴。
冬日的暖陽透過薄雲灑下來,照得滿園的臘梅金燦燦的,紅梅豔若硃砂,白梅潔如霜雪,壓在虯曲的梅枝上,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莊園裏搭了七八座暖棚,棚下燃着銀炭,暖烘烘的,一點也覺不出冬日的冷,朱漆圓桌鋪着織錦桌布,上面擺滿了水晶盤子盛的瓜果點心,青花瓷溫着陳年佳釀,連杯箸都是銀鑲玉的,氣派十足。
“顧家家主到——”
“慕容山莊九姑娘到——黑蜘蛛大俠到——”
門口的小廝一聲聲唱喏,進來的人無一不是西南地界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顧家家主顧人玉穿着一身藏青暗紋錦袍,身姿挺拔,溫潤如玉,身邊挽着他的正是“小仙女”張菁。
她穿一身石榴紅的撒花襦裙,領口袖口滾着雪白的狐毛,襯得一張鵝蛋臉紅撲撲的,像顆剛摘下來的水蜜桃,嫩得能掐出水來。
杏眼圓溜溜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浸在晨露裏的黑葡萄,笑起來時左邊臉頰陷出一個小小的梨渦,甜得像浸了蜜;可那眼神裏卻帶着點天生的嬌縱傲氣,看人時總帶着點微抬下巴的勁兒,卻一點不惹人厭,反倒顯得
鮮活靈動,像團燒得旺的小火焰,亮眼得很。
她正湊在顧人玉耳邊說着什麼,聲音脆生生的像黃鶯啼叫,說到得意處還握着粉拳輕輕捶了他胳膊一下,顧人玉無奈地笑着搖頭,眼底滿是寵溺,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
身後跟着的顧家年輕俊彥們也都面帶笑意,顯然早習慣了這位主母的爽利脾氣——張菁素來面熱心傲,看着嬌俏,骨子裏卻比誰都烈,當初追着顧人玉跑遍大半個江湖的事兒,至今還是西南地界人人樂道的佳話。
不遠處的席上,慕容九正獨自端着酒杯,一身翠綠暗紋宮裝長裙,料子是上好的煙羅紗,風一吹裙襬輕輕晃,像株亭亭玉立的綠竹,清冷卻又豔得扎眼。
她生得極美,遠山眉斜飛入鬢,丹鳳眼眼尾狹長,瞳仁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總透着股拒人千裏的冷意;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鼻樑挺翹,嘴脣是淡淡的櫻花色,卻總是抿着,沒半分笑意,連耳墜都是最簡單的珍珠墜
子,沒有多餘裝飾,偏生就憑着這股冷勁兒,在滿場珠翠裏殺出重圍,讓人移不開眼。
她斜眼掃過那邊相敬如賓的顧家夫婦,見張菁嬌笑着靠在顧人玉懷裏,鼻尖不自覺擠出一聲輕哼,嘴角往下撇了撇,眼裏飛快地閃過一絲嫉妒與不屑——不過是仗着幾分姿色撒嬌賣俏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
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緊了緊,連指節都泛了白,眼角餘光向後一瞥,瞧見丈夫黑蜘蛛戴着鐵面具,站在人羣裏並不顯眼,可目光卻從始至終都牢牢鎖在自己身上,連半分都沒往旁邊飄,緊抿的嘴脣這才微微鬆了鬆,面色稍霽,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裏那點莫名的火氣也散了大半。
就在這時,戲臺上的絲竹聲忽然弱了下去,連旁邊說話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垂花門的方向。
就見一名女子從門後走了出來。
她穿一身白色繡銀梅的長裙,裙襬曳地,走動時步子輕得像踩在雲絮上,腰肢用同色系的素絲緣束着,盈盈一握,隨着步子輕輕扭動,卻半點不顯妖媚,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雅緻風流,真真是體態搖曳,步履生花,身輕如
燕。
風從她身後吹過來,先送來一股奇香。
不是濃郁的脂粉香,也不是俗套的薰香,是像是帶着晨露的深山名花,又像是上好暖玉浸了百年的溫潤氣息,清清淡淡的,卻沁人心脾,聞着就讓人渾身都軟了,連骨頭都覺得酥麻,真真是花比人瘦,人比花嬌。
待她走近了,衆人纔看清她的容貌。
皮膚是真的白,像剛剝出來的羊脂白玉,滑得像最柔的絲,軟得像最暖的棉,墨黑的頭髮挽着最簡單的流雲髻,只插了一支素色羊脂玉簪,沒有半分珠翠,卻襯得她那張臉比玉簪還白還亮,站在那兒,連滿堂的燈火都像是聚
在了她身上。
再看五官,眉如新月,不畫而翠;明眸皓齒,眼波流轉間,明明沒什麼笑意,卻像是有無數鉤子,勾得人心臟砰砰直跳,連呼吸都忘了,當真是銷魂蝕骨,望而失覺。
“這便是冰山寒玉’張三娘?”有人小聲喃喃,聲音裏滿是驚歎,“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名不虛傳......”
憐星抿着脣笑,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邀月,揶揄道:“姐姐,聽這裏江湖傳言‘秀外張三娘,深宮邀月色’,今日一見,這位張三娘確實是人如其名呢。”
邀月臉色淡淡的,目光落在張三娘身上,眼神裏卻透出幾分冷傲的審視,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聲音冷得像冰:“容貌尚可,就是太軟了,美則美矣,也不過是用冰雪雕出來的花朵,一碰便碎。”
說完便不再關注張三娘。
小龍女站在後面,只淡淡掃了張三娘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
倒是慕容九遠遠看着張三娘那副引得滿堂失魂落魄的模樣,皺了皺眉,心裏那點剛壓下去的嫉妒又冒了上來,端起酒杯狠狠喝了一大口,小聲嘟囔:“一大把年紀了,瞧着竟然比她女兒還嫩,這女人是妖怪不成?”語氣裏的酸
意藏都藏不住,連臉頰都微微鼓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口的小廝突然揚聲通報,聲音蓋過了滿場的竊竊私語:
“薛家莊薛少俠到——”
“燕南天大俠到——”
衆人轟然起身,紛紛提起脖子往門口看去。
只見門口走進兩道身影,一個身着青衫,面容清癯,兩縷長髯飄然垂肩,背後揹着一柄古色長劍,正是薜衣人;
另一人身材魁梧,瞧着精瘦,濃眉小眼,雖然一身粗布麻衣,手提着一把鏽跡斑斑的劍,龍行虎步間自沒一股凜然正氣透體而出,赫然是燕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