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曹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且不說剛被“詔書殺”的曹丕是何作想, 即便看起來最沒顧慮的郭嘉,也下意識地收斂面上的笑,與荀攸一同目含隱憂地看向荀彧。
成爲視線中心的荀彧反而最爲鎮定。致仕養病多年, 他儀容未改, 性情依舊,時光並未在他身上留下明顯的刻痕。
他從容地起身, 向曹操行了一個士禮, 彷彿曾經的過節與芥蒂並不存在。
這是曹操多年以來首次見到荀彧。存在於假想中的憔悴與憂鬱絲毫未見, 荀彧身着皁色深衣,如松竹而立。他面容俊秀,風采依舊,使曹操生出剎那的恍惚, 好似時光逆轉,回到十多年前。
這一瞬間,曹操也忘記了政見不合, 立場紛爭, 如同故友重逢,對着看起來不過而立之年, 彷彿他子侄輩的荀彧道:“多年未見,文若絲毫未變,孤還記得昔日你我相識於兵燹間……”
曹操只追憶了片刻,就從相知相得的回憶中清醒過來。
他已不復年輕,不再少年意氣。如今回憶曾經,縱然有幾分遺憾與可惜,更多的卻是心如止水,將所有感性壓制在大局與大業中。
以曹操的敏銳,自然不會認錯室中的沉默。
他的目光略過自己尚且年輕力盛的嫡子, 又轉向其他幾個並未如何顯老的舊臣,似真似假地感慨道:
“你們幾個看着仍然年輕,不似孤早生華髮。若不知情的,還以爲你們幾個都與副相(曹丕)同輩,與孤差着爺孫輩。莫非是因爲孤顯老,有美食享用也不叫上孤?”
他似乎又成了當初那個愛與臣屬玩笑打岔的主公,曾經作爲損友的郭嘉第一個反應過來,才說了一句“我等知曉主公嗅覺靈敏,方圓百裏內能聞香而來”,就被鄭平截過話頭。
“自華神醫養生湯問世,我等皆服用了些,實有奇效。而丞相日夜操勞,損心耗力——正所謂操勞催人老,丞相如老牛耕田般四處撒蹄,相貌上比我們幾人蒼老三十多歲也不足爲奇。”
曹操:……孤只是自嘲一二,想要藉此拉近關係,沒問你爲什麼孤比你們老那麼多。
哪怕早知道今天過來肯定會被鄭平扎心,可曹操萬萬沒想到鄭平不但扎他的心,連他的老皮都不放過。
什麼叫“如老牛耕田般四處撒蹄”?這話怎麼讀着那麼不對味?
曹操在“繼續若無其事地友好相處”與“不要慫就是懟上那個禰正平”之間,果斷地選了折中。
他皮笑肉不笑道:“正平這嘴皮子也不曾變老,十多年了還是原樣,只怕等你麪皮老似菊,仍能用一張嘴嚇得小兒止啼。”
鄭平亦笑道:“不勞丞相費心,就目前而言,只怕丞相會先一步老了麪皮,只一張皺巴巴的臉就嚇得幼孫嚎哭不止。”
曹操面色一黑,已近耳順之年的他因爲長子早亡,還未有孫兒誕世,只長女生下外孫,每次一到他手上就嚎哭不止。
曹操心知這大概是因爲他多年征戰,身上血氣與殺伐太重,可今日被鄭平這麼一刺,儘管知道對方就是胡說八道,爲了與自己擡槓,可心裏還是忍不住突了一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顯老才惹來外孫的嫌棄。
就在曹操懷疑人生的時候,鄭平已招呼幾人重新坐下,趕緊趁熱喫烤肉。
沒被招待的曹操忽然之間冒出一種心酸的錯覺。他沒有轉身離開,而是在曹丕旁邊坐下,用獨屬於父親的威嚴目光凝視曹丕。
時年二十七歲的曹丕雖已成熟穩重,初步積威,可在威視更重的老父的注視下還是僵了手中的長著,默默把自己的筷子讓給了他。
曹操感念兒子的“孝心”,毫無心理壓力地接下。鄭平冷眼旁觀這一切,命從屬又取了一雙碗筷過來,爲曹丕補上。
烤肉已出鍋一小會兒,冷熱適宜,香氣四溢。
幾人勺光筷影,落著如飛,雖不改禮儀之態,下筷子的速度卻一個比一個迅速。
原本只準備了兩三人的分量顯然不夠六個大老爺們分的,不消片刻,烤肉與醬全部飛了個沒影。曹操尚且意猶未盡,也不知是烤肉太過美味,還是這分食而搶的行爲已離他太遠,讓他被這滿屋子的霧氣迷了眼。
酒足飯飽之後,鄭平又讓衙役奉上丁香水,供幾人漱口去味。
在場的幾人中,鄭平總是扎心,荀攸素來沉默寡言,曹丕因爲天子詔書而乖覺不語,荀彧與曹操早就沒了話題。放眼整個堂屋,竟然只有郭嘉與他有話題可聊,而即便是不曾與他生分的郭嘉,也因爲顧及着另外幾人,在談話中多了幾分心不在焉。
或許暮年之人都會敏感多思,曾經不被曹操放入眼中的獨行,而今竟也能讓他滋味莫辯。
他沒有再多留,說了一些場面話,便攜着守衛左右的許褚離去。
曹丕猶豫一二,終究與鄭平等人道了別,跟隨曹操離開。
房中剩下四人亦安靜不言,一起收了器具,談論起別的事。
等說到天子新發布的詔書,荀彧神容微斂,沉默許久,如若經年破冰,從鏽跡斑斑的桎梏中解脫:
“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1]。順天休命也。”
因爲一個詔書而發生轉變的不止荀彧,還有朝中許多文臣。
在天子發詔之前,朝中大部分人名義上奉天子爲尊,實則以曹操馬首是瞻。只有極少數人堅定擁護皇帝的權威,對曹操的諸多行徑看不過眼。
論對朝中局勢的掌握,早在建安初期劉協便已漸漸被曹操壓制,之後更是逐年衰退,連明面上的體面也被一點點地擦去。
可人數稀少的保皇派們從未放棄希望,個別忠於天子的朝臣更是隱隱察覺到天子隱藏在暗處的一小股勢力,心中猶存着希望,而這希望,在曹操遇刺時登到了頂峯。
只可惜曹操身邊猛士雲集,曹操本人又果決大膽,在這一場刺殺中竟然命大未死。曹操從來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哪怕他並無證據證明這場刺殺與皇帝以及保皇派有關,卻仍然冒天下之大不韙,關押密誅伏皇後、董貴人等,以雷亟之速剪除不明勢力與保皇派中的中流砥柱,將天子徹底淪爲孤君。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劉協尚存一些人手,本身又有帝王之才,也大勢已去,幾乎沒了翻身的可能。
實際上,刺殺曹操一事本就已是孤注一擲,不成功則萬事休,這也是劉協以陽謀立曹丕爲公的原因。
天子一言九鼎,若只是爲了挑撥曹操父子二人,他本無需獻出一個魏公之位。
詔書下達後,保皇派自知大勢已去,消沉了不少。一些並不堅定的家族準備尋找出路,向曹操低頭。反倒是曹操的擁護者,有一部分生出了不同的心思。
誰都知道曹操年事已高,又常年征戰傷了身,沒有幾年好活。何況曹操起勢多年,身邊早有一批信重的大臣,僧多粥少之下,不被信任、重用的朝臣自然跟隨詔書把目光投到了他的兒子曹丕身上。
撇開早已死去的曹昂,曹丕具嫡長子之名,正值壯年,身邊又無多少幕臣班底,若能投效於他,將來總會更進一步。
原本衆人還在小心觀望,畢竟曹操生了許多優秀的兒子,除了曹丕,同爲嫡子的曹植更具才名,而更年輕一些的曹衝聰慧非凡,遠非常人可及——直到一紙詔書砸下,許多人對曹丕趨之如鶩。
天子之命,欽定魏公,不管曹操是什麼想法,獲利的是他兒子曹丕,只要他還沒昏了頭,連最後的體面都不給天子,徹底展露不臣之心,他就不會明着抗旨。
已有大膽的人想要接上曹丕這條線,可不等他們將想法化爲實際,坊間突然傳出一則奇怪的傳聞。
有一個朝臣突然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白髮蒼蒼之際,竟然朝自己兒子下跪。因爲夢境太過真實,他起來之後當即召來兒子,拿祖輩傳下的鳩杖打了一頓,斥他不孝。
那兒子懵頭懵腦地捱了頓打,也是憋屈的不行,四處與人訴苦,竟然還因此找到幾個難兄難弟,也都因爲自家老父做了個“行禮”、“讓車”、“讓路”的夢,把他們教訓了一頓。
原本城中的民衆只把這話當做玩笑來聽,可相同的事蹟出現多了,不少人都嘖嘖稱奇,心裏泛起嘀咕。
東漢講究讖緯之學,幾個人同時做含義相似的夢,不得不讓民衆往玄而又玄的天命方向想。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是誰提起了最近轟動一時的詔書,想到被欽點的魏公,不少人露出微妙之色。
這要是曹丕成了魏公,就是爵位最高的諸侯,曹操哪怕高居丞相之位,也得給他兒子行禮。
原本對朝中諸事缺乏理解與關注,只是在外圍看着熱鬧,甚至覺得“封魏公的不是那個曾經屠城殺名士的曹操也挺好”的民衆,頓時對曹操生出幾分同情之感。
威風了大半輩子,若真的要給兒子行禮,這是得有多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