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裏,有一個人形。
詩瑤也看到了。
她站在樹根旁邊,握着玄黃鏡,鏡面上映出那個輪廓。
比昨天清晰,比前天更清晰,比一百天前清晰了十倍。
輪廓有了線條,線條有了顏色,顏色在慢慢變深。
“他在長。”靈兒從棚子裏鑽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有些紅。
她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個人形輪廓看了半天道:“哥在長肉了。”
詩瑤沒說話,只是盯着鏡子。
鏡子裏,那個輪廓的臉在變。
先是骨頭,然後是肉,最後是皮。
接着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點一點的長出來。
就像有人在畫畫,一筆一筆的描。
龍戰蹲在樹根上,嘴裏叼着一片葉子,盯着那個人形輪廓,半天沒動。
“媽的,他真在長。”
他跳下來,跑到樹下,仰着頭喊:“張凡!你快點長!老子還等着跟你喝酒!”
樹葉響了,不是風鈴的聲音,是笑聲。
龍戰愣住,撓了撓頭,蹲回去繼續叼葉子。
第一百五十天,果子長出來了。
不是普通的果子。樹冠中央,最高的那根樹枝上,結了一顆果子。
拳頭大,金黃色的,和樹上的葉子一個顏色。
果子在發光,白天不顯,晚上亮得像一盞燈,把整座天淵城都照亮了。
古淵站在樹下,抬頭看着那顆果子,看了很久。
“他在裏面。”他說。
詩瑤把玄黃鏡對準果子,鏡面上映出裏面的樣子。
果子不是空的。裏面有一個人,蜷縮着,像胎兒在母體裏。
臉朝着外面,閉着眼,呼吸均勻。張凡。
靈兒站在樹下,仰着頭,脖子都酸了。
“哥!你出來!”她喊。
果子沒動,葉子也沒響。
靈兒急了,抱着樹幹要往上爬。
龍戰一把拽住她:“你幹什麼?”
“我上去摘果子!”
“還沒熟呢!你摘下來,你哥就真沒了!”
靈兒愣住,從樹上滑下來,蹲在樹根旁邊,不說話了。
詩瑤蹲在她旁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
“別急。熟了,他自己會下來。”
第一百八十天,果子大了。
從拳頭大長到腦袋大,金光更亮了,白天都能看到。
天淵城的人開始在樹下燒香,求平安,求健康,求孩子考個好成績。
香火飄上去,被果子吸進去,果子就亮一下。
古淵不讓人燒,他道:“他不是神,他是人,等人回來了,看到你們燒香,會不好意思的。”
人們不聽,繼續燒。
古淵也管不了,乾脆在樹下襬了一張桌子,幫人寫平安符。
他字寫得醜,但沒人敢說。
第二百天,果子開始裂了。
不是壞掉,是熟透了。果皮上出現細小的裂紋,金光從裂紋裏漏出來,像破殼的雞蛋。
詩瑤站在樹下,握着玄黃鏡,手在抖。
靈兒站在她旁邊,攥着她的衣角。
龍戰蹲在樹根上,嘴裏叼着的葉子掉了都不知道。
光羽渾身光芒大盛,暗夜的影子在地上發光,石敢當攥緊拳頭,指節咔嚓響。
金煌大帝和天璇大帝站在遠處,兩個老頭手都攥緊了。
裂紋越來越大,一道,兩道,四道,八道。
金光越來越亮,亮到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咔嚓……”
果子裂成兩半。金光炸開,像一朵金色的花,在樹冠中央綻放。
花蕊裏,有一個人。
他睜開了眼。
張凡站在樹冠上,渾身赤裸,皮膚上還有金色的汁液。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頭,鬆開,又攥了攥,又鬆開。
“有感覺了。”他說,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熱的。”
詩瑤站在樹下,抬頭看着他,眼淚掉下來了。
張凡從樹冠上跳下來,落在她面前。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沒站穩,詩瑤扶住他。
他的手是熱的,和以前一樣。
“回來了。”他說。
詩瑤點頭,沒說話,只是抱着他。
抱得很緊,像怕他再消失。
靈兒從旁邊衝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裏道:“哥!你騙人!你說早點回來的!兩百天了!”
張凡揉了揉她的頭,頭髮亂糟糟的,和她的人一樣。
“哥錯了。”
靈兒抬頭看他,眼淚糊了一臉。
“你下次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
張凡笑道:“好。”
龍戰蹲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媽的,你總算回來了。”
然後他別過頭去,假裝在看風景。
光羽站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
暗夜的影子在地上縮成了一團,在發抖。
石敢當一拳砸在地上,這次地面沒裂,他的拳頭紅了。
金煌大帝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張凡一眼。
“瘦了。”張凡笑了:“上界的飯,喫不慣。”
金煌大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紅了。
天璇大帝站在他旁邊,點頭:“附議。”
古淵站在人羣后面,端着茶杯,沒過去。
張凡從詩瑤和靈兒中間探出頭,看着他。
古淵舉了舉杯子,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沒回的道:
“茶泡好了。想喝自己來。”
張凡笑道:“好。”
太虛是第二天到的。
他從中央城的廢墟走過來,揹着劍,白袍上全是灰。
站在張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長了。”
張凡點頭道:“長了。”
太虛從懷裏掏出那塊世界碎片,遞給他道:“你的東西。還你。”
張凡接過碎片,捧在手心。
裏面的世界,天亮了。
河邊的樹下,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了。
孫子坐在樹下,教自己的孫子編竹籃。
小孫子編壞了,老人不生氣,拆了重新教。
和當年一模一樣。
張凡把碎片收好,看着太虛道:“謝謝。”
太虛搖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道:“張凡。”
“嗯?”
“樹還在,果子也還在,你走了,它還在長。”
張凡愣住,回頭看着那棵樹。
樹冠中央,那顆裂開的果子還在,金光還在漏,但沒滅。
果子裏,有新的芽在長。
太虛說:“你種下去的不只是種子,是根,根紮下去了,樹就會一直長。”
“果子會熟,會裂,會落地,落地的果子,會長成新的樹。”
他走了,沒回頭。
張凡站在樹下,看着那顆裂開的果子。
果子裏的芽在長,很慢,但一直在長。
他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幹是溫熱的,和人的體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