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走後的第七天,張凡在樹下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樹葉聲,也不是心跳聲。
是呼喚。
很微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有人在叫他。
張凡睜開眼睛,從樹下站起來。
詩瑤正在旁邊打坐,察覺到他的動靜,也睜開眼睛。
“怎麼了?”她問。
張凡沒回答,只是閉着眼睛,仔細聽。
呼喚聲又來了,這次清楚了一些。
“根……回來……”
張凡皺眉。
丹田裏的小樹震了一下,根鬚在延伸,順着聲音的方向,穿過土地,穿過廢墟,穿過混沌。
根伸得很遠,遠到他幾乎感覺不到了。
聲音的來源在混沌深處,比祖樹還遠。
“有人叫我。”張凡睜開眼睛,說道。
詩瑤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誰?”
張凡搖頭道:“不知道。聲音太遠了,聽不清。”
詩瑤握住他的手,道:“你要去?”
張凡沉默了一會兒,道:“得去。根在叫我,說明那邊出了事。”
詩瑤沒勸,只是把手裏的玄黃鏡遞給他。
“帶着這個,我能看到你。”
張凡接過鏡子,收進懷裏。
他轉頭看向樹下,龍戰還在練刀,光羽在旁邊看着,暗夜蹲在陰影裏,石敢當在壘石頭。
金煌大帝和天璇大帝在下棋。
靈兒不在,她在天淵城,守着那棵母樹。
張凡走向龍戰。
龍戰收刀,看着他道:“又要走?”
張凡點頭。
龍戰沒問去哪,只是把刀插回腰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活着回來。”
張凡點頭,走向光羽、暗夜、石敢當。
光羽笑着說:“早點回來,我新練了一招,給你看看。”
暗夜沒說話,只是把一把匕首塞進張凡手裏。
匕首很輕,刃很薄,能藏在袖子裏。
石敢當從壘好的石塔上取下一塊石頭,遞給張凡。
“帶着,保平安。”
張凡接過,收進懷裏。
他走到金煌大帝和天璇大帝的棋盤前。
金煌抬頭看着他,道:“小子,又要走了?”
張凡點頭。
金煌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枚棋子,遞給張凡。
“這是帥字棋,跟了我十萬年。帶上,關鍵時候能保命。”
張凡接過棋子,收好。
天璇大帝也掏出一枚棋子,遞給張凡。
“這是相字棋,和帥是一對。帶上吧。”
張凡接過,道了聲謝。
他轉身,看向詩瑤。
詩瑤站在樹下,風吹起她的頭髮,她沒哭,只是笑着。
“去吧,我等你。”
張凡點頭,踏入虛空。
混沌灰濛濛的,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
張凡站在灰霧中,閉上眼睛,感受懷裏的世界碎片。
碎片在發光,燙着胸口,光的方向,就是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順着光走。
走了很久,也不知道時間,混沌裏沒有時間,只有灰霧和路。
前方的灰霧越來越濃,濃得像牆。
他拔出雷帝劍,劍光劈開霧氣,劈出一條路。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路兩邊是深淵,深不見底,有寒風從下面吹上來。
他走了很久。
前方有光,金色的,很弱。
他加快腳步。
光越來越亮,從一點變成一團,從一團變成一片。
灰霧散了。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光芒裏有一棵樹,但這不是祖樹。
這棵樹很小,只有一人高,樹幹很細,樹枝稀疏,葉子是金色的,但有些葉子已經枯黃了。
樹下躺着一個人。
白袍,長髮,面容蒼老。
他閉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是快要死了。
張凡走過去,蹲下,看着那個人。
那個人睜開眼睛,眼睛是透明的,和墟的一樣,裏面有星辰在旋轉,但星辰很暗,快要滅了。
“根……”他說道:“你終於來了。”
張凡問:“你是誰?”
那個人咳嗽了一聲,咳出一口金色的血。
“我是樹靈。”他說道:“混沌深處的樹靈。我的樹要死了,根要斷了,所以叫你過來。”
張凡抬頭看着那棵小樹。
樹幹上有裂紋,樹根有些已經腐爛了,樹冠上的葉子在掉,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化作金色的光點消散。
“怎麼救?”張凡問。
樹靈搖頭道:“救不了了。樹太老了,活了一億年,該死了。”
張凡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你叫我來做什麼?”
樹靈伸手,從懷裏掏出一顆金色的種子,拳頭。
“幫我種下。”他說道:“種在我的樹旁邊。新樹長起來,就能接替老樹,根就不會斷。”
張凡接過種子,握在手心裏。
種子很暖,像有生命。
“種在哪?”他問。
樹靈指着小樹的根部。
那裏有一塊空地,泥土是黑色的,很肥沃。
張凡走過去,蹲下,用手挖了一個坑。
土很軟,一挖就開。
他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
種子入土的瞬間,丹田裏的小樹震了一下。
根鬚延伸,穿過混沌,和這顆新種的種子連在一起。
種子在發芽。
很慢,但確實在發芽。
綠色的芽從土裏鑽出來,很小,像針尖一樣。
但它很明顯的在長,越長越高,越長越粗。
老樹在枯萎。
葉子掉光了,樹枝幹枯了,樹幹裂開了,化作金色的光點消散。
樹靈的身體也在消散,從腳開始,一點一點的,化作光點。
他看着張凡,笑着道:“謝謝你,根。”
張凡問:“你叫什麼名字?”
樹靈搖頭道:“沒有名字。樹靈不需要名字。樹在,我就在。樹死了,我就死了。”
他閉上眼睛,身體徹底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張凡站在新樹旁邊,看着它長。
新樹長得很快,一天長一尺,十天長一丈。
一個月後,它已經長到百丈高了,樹冠遮天蔽日,葉子是金色的,風一吹,響的像鐘聲一樣。
張凡伸手,摸着樹幹。
樹幹很光滑,像玉一樣。
丹田裏的小樹在共鳴,根鬚延伸,和新樹的根纏在一起。
他能感覺到新樹在說話。
“謝謝你,根。”
張凡收回手,轉身往回走。
路還在,灰霧還在,懷裏的世界碎片還在發光。
他順着光走回去。
走了很久,灰霧散了,天空出現了。
藍色的,有白雲。
腳下是中央城的廢墟,新種的樹已經長到千丈高了,樹冠遮住了整座城。
詩瑤站在樹下,看到他,跑過來,抱住他。
“你去了一個月。”她說道。
張凡點頭道:“我知道。”
詩瑤抬頭看着他,問道:“你見到了什麼?”
張凡從懷裏掏出那顆種子留下的殼,已經空了,種皮裂開,裏面的芽已經長成了樹。
他把殼遞給詩瑤。
“混沌裏還有別的樹靈。”他說道:“有的已經老了,死了。我們得找到他們,幫他們種下新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