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圭羅總管跟着那名報信的軍官,下了西城的城牆,騎上馬匆匆趕往了東城。
馬蹄在“貴婦大街”的石板路上丈量出了清脆的聲響。
這是聖多明各乃至整個新大陸第一條石質馬路,因爲前任伊斯帕尼奧拉島總督尼古拉斯·德·奧萬多,喜歡攜着貴婦人在此散步而得名。
雖然貴婦們的歡聲笑語已被戰爭的緊張所取代,但總管大人打馬而過時,依稀聽見路旁有一間住宅裏傳出了叮叮咚咚的木吉他彈奏聲。
民心可用!
途經未完工的聖瑪利亞·拉梅諾爾大教堂時,總管大人發現頗有不少上了年紀的信徒來此點燃許願蠟燭,低頭喃喃禱告。
馬河。
民心堅固!
穿過哥倫布宮前方的殖民廣場,阿圭羅總管跟着領路的軍官一起策馬入林。
行不多時,前方傳來了滔滔不絕的流水聲。
這裏是聖多明各的最東邊,沒有城牆,只有一條在月光下泛着銀灰色粼光的奧薩河面寬達百米,渾濁洶湧的河水裹挾着泥沙,在下遊入海口淤積成一片廣闊的三角洲溼地。
藉着月光,依稀可見河對岸有一些斷壁殘垣的建築,那是十五年前一場毀滅性的颶風留下的遺蹟——最早的聖多明各就修築在那片沙洲上,1502年舊城被風暴摧毀之後,西板鴨人跑到奧薩馬河的西岸,辛苦重建了聖多明各。代價是到了1509年,伊島的泰諾土著就只剩7萬人了。
河岸邊的前哨站,靜靜矗立着四個身影,全都戴着黑色的兜帽,身披黑色的旅行鬥篷,將自己包裹得如同深沉的黑夜。
其中三個身影還算畫風正常,唯有最左側那個身影的寬度驚人。
阿圭羅總管心頭一緊,扳鞍下馬。
“唐-迭戈-德拉維加!”他張開雙臂,走上前去,聲音裏帶着如釋重負的急切:“謝天謝地,你總算回到了聖多明各!”
一個高大的身影抬手揭開了兜帽,與他輕輕擁抱,分開。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張輪廓深邃、俊美無儔的臉龐。
黑色的頭髮閃耀着柔和的光澤,湛藍的眼睛如同加勒比海最清澈的海水。
“總管大人。
美男子德拉維加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即便是在這潮溼泥濘的河岸邊,他的渾身上下也透着一股與生俱來的雍容優雅。
“深夜勞煩您親自來此,是我的榮幸。
阿圭羅總管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他身側那個佔地大到離譜地步的龐然身影。
“驢剛。”德拉維加看出了總管大人的緊張,微微一笑,溫和地對龐然身影說:“去,把我們的‘客人’請過來。
驢剛以雙拳杵地,順着河岸的緩坡,一挪一挪,迅速消失。
河岸下方的灘塗先是響起水花四濺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掙扎般的“嗚嗚”聲。
很快,驢剛巨大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回來了。
阿圭羅總管也好,前哨站的西板鴨軍人也好,無不悚然變色。
這個龐然身影左手像拎小雞仔一樣,抓着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着破布的中年白人,右手竟然橫提着一艘舢板!
舢板的重量絕對超過二百磅,在他手中卻輕若無物。
他歪着屁股,左搖右晃,以一種極其滑稽的行走方式,走到了阿圭羅總管的面前。
“咚!”被捆着的人被丟在地上,發出痛苦的悶哼。
“哐當!”小艇也被隨手扔在一旁。
夜風適時地吹來,掀開了這個大塊頭的兜帽,露出一張滿臉橫肉、眉峯暴凸的猩猩臉!
棕紅色的粗硬毛髮覆蓋了大部分臉頰和額頭,它的眼睛裏閃爍着深沉凝聚的光芒。
另外兩個兜帽同伴對視一眼,齊齊露出無奈的苦笑。
“驢剛,你總是給我的冒險增添樂趣......” 美男子德拉維加呵呵一笑,用力拍了拍大猩猩的肚子:“我讓你把海盜拎過來,可沒說把小艇也拎過來。”
名叫“驢剛”的大猩猩聞言,溫馴地低下了碩大的頭顱,這與它駭人的體型和麪孔無疑形成了極爲強烈的反差。
阿圭羅總管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雖然不是第一回見識唐-迭戈-德拉維加指揮這隻大猩猩幹活兒,但他還是覺得由衷的震撼。
這是聖母光輝庇佑下纔會發生的奇蹟!
如果每個西板鴨人,都能像唐-迭戈一樣,能把大猩猩調教的能聽懂人話,能幫忙幹活,這個新世界該有多麼的美好?
“總管大人,幸不辱命。”美男子德拉維加抬起馬靴,將地上五花大綁的白人中年翻了個面兒,風度翩翩地朝總管大人頷首:“這位就是橫行加勒比海多年,讓西印度事務院和聖多明各總督府頭疼不已的大海盜——‘希臘人胡安”。
阿圭羅總管讓一個士兵給他拿來火把,湊到地面照了一照。
“沒錯,胡安-格裏戈,是你這個下賤的雜種!’阿圭羅總管咬牙切齒,聲音裏帶着積壓多年的恨意。
希臘人胡安,一個葡萄牙水手與希臘女支女生下的混血兒,跟着葡國販奴船流落到聖多明各,很快就糾集了一幫逃兵、水手和亡命徒,奪了一條船,在加勒比海上幹起了無本買賣。
他專門打劫西板鴨人的商船,神出鬼沒,心狠手辣,西印度殖民政府對他恨之入骨,組織過多次針對他的圍剿,懸賞金額一加再加,卻次次被他逃脫。
按照正常的歷史軌跡,胡安-格裏戈應該在1520年左右被古巴總督“招安” 得以洗白上岸。
但在這個被天將們攪得面目全非的世界裏,古巴總督迭戈-韋拉斯克斯已被楊縂做成了人彘,胡安-格裏戈的“好運氣”也被終結了——總管大人立即讓前哨站的士兵將這個海盜王押送去西印度王家法院,等待他的將是嚴肅的審判和公開的絞刑。
不過阿圭羅想想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半個月前,眼前這位英俊得不像話的唐-迭戈-德拉維加,帶着幾個伴當主動來到總督府求見,自稱剛從歐洲來到西印度,聽說了殖民政府長期懸賞胡安·格裏戈人頭的消息,請求殖民政府借他一條帆船,他要出海去抓這個海盜王!
要是換個來路不明的西板鴨浪人,大大咧咧跑來跟自己提出借船出海去打海盜,總管大人肯定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借船?你渾身骨頭拆散了,夠買幾塊船板?
胡安-格裏戈要是那麼好抓,聖多明各能讓他逍遙法外這麼多年?
你知道加勒比海有多大,有多少座島嶼嗎?
但德拉維加接下來的表現,讓總管大人驚爲天人。
他的談吐高雅,見識廣博,對歐洲政局、航海知識無不信手拈來,顯然是受過極好教育的西板鴨貴族子弟。
更讓人震驚的是他的劍術——阿圭羅總管親自安排總督府裏最著名的幾名騎士與他比試,結果全部在一合之內就被擊敗。
就連他豢養的非洲大猩猩“驢剛” 都懂得使用火繩槍和巨斧,而且技藝極爲高'超。
這樣瀟灑的風流人物,顯然不可能特地跑來,只爲了騙走自己一條船。
於是,阿圭羅總管親自拍板,將一條狀態不錯的小型卡拉維爾帆船借給了他,還與他約定:若能活捉胡安-格裏戈,賞金照付,租船費用全免。
當時總管大人更多隻是想跟這位年青才俊結個善緣,誰能想到,他真的只用了十來天時間,就抓住了狡猾精明、擅長航海的海盜頭子‘希臘人胡安”!
“唐-迭戈,你到底是怎麼抓住他的?”阿圭羅總管好奇的不行,一個剛從歐洲本土來到美洲的新人,連風向和水文都還沒搞清楚,爲啥能抓住加勒比最狡猾的老海狗:“總督府圍剿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次次都被這個雜種逃脫。
“很簡單,胡安-格裏戈把老巢安在瑪格麗塔島的一個天然港口。只要知道他的家在那兒,抓住他一點也不難。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唐-迭戈-德拉維加:“我已經完全、徹底的摧毀了那個匪巢,確保從此之後再沒有海盜,還能殘忍殺害西板鴨海商和水手。”
“哇哦~~~”阿圭羅總管知道瑪格麗塔島,那是委內瑞拉海岸外的一個大島,1492年被哥倫布登陸並命名。
海盜們把老巢安在那裏,確實佔了天高皇帝遠的大便宜,因爲西印度殖民政府從未打算去瑪格麗塔島建立殖民地。
只是,你一個本土來的新人,爲啥會知道遠在加勒比的海盜老巢藏在哪兒?
唐-迭戈-德拉維加看到阿圭羅總管眼神閃爍,當然明白他的心裏在想什麼,但他並不打算解釋。
怎麼解釋?
總不能說,我是來自1817年西板鴨位於哥倫比亞的殖民地‘新阿拉貢’的總督,因此對美洲殖民地的歷史瞭如指掌吧?
相比跟總管大人掰扯閒話,他還是更想弄明白另外一件事。
總管大人,我們今天返回聖多明各時,遠遠看見有幾艘卡拉維爾帆船駛入了港“口,但是………………”
唐-迭戈-德拉維加不自覺地擰了擰眉毛,那雙湛藍的漂亮眼睛閃過一絲寒光。
“那些帆船甲板上操帆的水手,給我的感覺,很不對勁。
“所以我們沒敢跟着駛入港口,而是悄悄把船停到了舊城附近一處隱蔽的海灣裏,從奧薩馬河繞道回來找你覆命。
"道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警惕銳利:“聖多明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阿圭羅總管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愁眉苦臉地將最近一個禮拜的噩夢向他娓娓一位據說是來自尤卡坦半島“黃金國”的瑪雅蠻王,夥同幾百名無法無天的西板鴨叛徒,海陸夾攻,把聖多明各圍成了鐵桶,各種敲詐勒索,濫殺無辜。
阿圭羅總管講述期間,唐-迭戈-德拉維加一直安靜地聽着,哪怕聽到副王夫人被擄走,哪怕聽到民兵方陣被黃金炮彈轟散,他也只是挑挑眉毛,臉上還能很好的保持着貴族式的沉穩與剋制。
但是當他聽到古巴總督被削成人棍丟進茅坑,盧克神父被殘忍炮決,總管女兒伊莎貝拉被迫每日出城“獻身”時,他那雙湛藍的眼眸終於抑制不住燃起了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