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餐廳卷閘門被重重踹了一腳,裏面的人像是剛從夢中驚醒,嚇了一跳,惱火罵道:“誰啊?三更半夜來找死啊!”
嘩啦一聲,卷閘門被拉開,一個歪戴着帽子,保安服敞開懷,拖拉着鞋的值班員瞥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人,不耐煩地罵道:“你特麼誰啊?來這裏幹什麼?趕緊滾!”
楚凌霄根本不理他,將他和後面的玻璃門一起推開,然後彎腰把地上的屍體一具一具地丟進了大廳。
值班員大怒,抽出腰間橡膠棍,指着楚凌霄衝過來,大罵道:“......
那啤酒瓶瓶身冰涼,瓶底還凝着水珠,顯然是剛從冰櫃裏取出來的,帶着一股子蠻橫的力道砸向楚凌霄後腦——若換作常人,這一下砸實了,輕則頭破血流,重則顱骨塌陷,當場昏厥。
楚凌霄甚至沒回頭,左手五指一收,瓶身應聲而裂,玻璃渣簌簌墜地,酒液順着指縫淌下,在他手背上蜿蜒出幾道清亮的溼痕。他手腕一翻,殘存半截的瓶頸被他反手甩出,不偏不倚,正中三米外一張油膩木桌的桌角!
“咔嚓”一聲脆響,桌角木屑飛濺,整張桌子猛地一顫,上面兩串未動的烤腰子震得跳了起來,油星四濺。
所有喧鬧瞬間靜了一瞬。
剛纔那桌四個本地漢子本已灰溜溜走遠,可其中一人——那個鼻血長流、被孔龍一拳砸翻在地的瘦高個——竟沒走,而是繞到後巷,抄起一打冰鎮啤酒,又從隔壁攤位借了把剔骨刀,藏在袖口,兜了個大圈折返。他臉上青紫未消,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手卻穩得驚人,甩瓶時肩肘連動如獵豹蓄勢,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可他萬沒想到,瓶子沒砸中,人反倒被鎖死了視線。
楚凌霄終於轉過頭。
目光不兇,不怒,也不冷,像山澗深潭映着月光,平平靜靜,卻讓那瘦高個後頸汗毛根根倒豎,腳下一滑,差點跪倒在滿地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身後,是剛被孔龍打得爬不起來的另外兩人——一個捂着下巴蹲在牆角乾嘔,另一個左耳嗡嗡作響,耳朵裏滲出血絲,正用紙巾死死按着。三人聚在一起,臉色鐵青,眼神卻已從暴戾轉爲驚疑,再轉爲一種近乎本能的畏縮。
這不是混混打架輸了該有的反應。
這是見了真煞星的反應。
涼州人不怕狠,不怕橫,不怕不要命。可他們怕那種……你連他怎麼出手都沒看清,自己就廢了的人。
怕那種打完架還坐得端端正正、一邊啃羊肉一邊問“這肉是不是放了迷魂草”的人。
怕那種抓酒瓶像捏豆腐、砸桌角像釘棺蓋、連喘氣都帶着地脈震顫的人。
諸葛紅鸞慢條斯理擦了擦嘴角油漬,抬頭望了一眼,忽然笑了:“哎喲,這不是傅家老三傅振邦麼?怎麼,傅家現在改行做夜市保安了?專管別人坐得靠不靠後?”
她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銀針,精準刺破空氣,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傅振邦——正是那瘦高個的名字。
他喉結狠狠一滾,手指在袖口裏摳進了掌心,指甲掐出四道血印。他沒否認,也沒接話,只是死死盯着楚凌霄,嘴脣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怕一開口就泄了最後一口氣。
傅家。
這兩個字一出口,方纔還在鬨笑起鬨的食客們,笑聲陡然低了八度,有人悄悄挪開凳子,有人低頭猛嚼,有人假裝繫鞋帶,沒人再敢多看這邊一眼。
傅家不是普通暴發戶。
傅家是如今涼城真正執掌半座城脈的暗面之主。
傅老爺子傅守義,早年靠走私軍火起家,九十年代轉做地產,十年間吞併七家國營建築公司,硬是在國企改制的風口上,把涼州舊城推平重建,修出三條貫通南北的黃金大道;後來又插手金融、物流、能源,表面是霄雲集團最大股東,背地裏卻掌控着涼州七成以上的地下錢莊與跨境匯兌渠道。傅家的白手套不下二十個,黑賬本摞起來比涼州古城牆還高。
而傅振邦,正是傅守義最寵愛的小兒子,也是傅家年輕一代中唯一被允許帶槍進出苗山禁地的嫡系。
他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
楚凌霄終於放下羊肉串,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擦淨指尖油漬,抬眼看向傅振邦:“傅家的事,我聽說過。”
傅振邦瞳孔驟然一縮。
“聽說你們傅家最近在查一個人。”楚凌霄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叫‘青鱗’的人。”
傅振邦呼吸一頓,臉色瞬間灰敗。
青鱗——苗疆十二蠱寨公認的“叛徒”,三十年前盜走《百蠱圖譜》殘卷與‘噬心蠱’母蟲,潛逃至中原,從此杳無音信。二十年前,白山監獄暴動夜,二號舍監七名死囚離奇暴斃,屍身泛青,皮下浮遊細鱗,獄醫驗屍報告至今鎖在省公安廳絕密檔案室,編號“青鱗-07”。
而那天夜裏,值班獄警的死亡名單上,赫然有傅守義當年最信任的副手——陳硯舟。
陳硯舟死前,手裏攥着半片青色鱗甲,指甲縫裏嵌着苗寨特有的赤銅粉。
傅家追查青鱗,追了整整十八年。
楚凌霄卻只輕輕一笑:“巧了。老毒物臨死前,留給我一樣東西。”
他從內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鈴鐺,通體幽綠,鈴舌竟是半截枯骨所制,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苗文,中間一道裂痕蜿蜒如蛇。
“他說,若有一天傅家人拿着這枚‘斷魂鈴’找上門,就告訴他們——青鱗沒死,但比死更慘。”
“他還說……”
楚凌霄頓了頓,目光掃過傅振邦慘白的臉,掃過他袖口微微顫抖的手腕,掃過他身後兩個同伴眼中驟然燃起的驚駭火焰。
“他還說,傅守義當年替青鱗擋下苗寨‘千蠱穿心’,不是仁義,是交易。青鱗把‘噬心蠱’母蟲,種進了傅守義親生兒子——也就是你大哥傅振業的心臟裏。”
“所以傅振業三十歲暴斃,屍檢報告寫的是‘先天性心肌肥厚’。”
“而傅守義此後每年清明,都要去苗山腳下燒七天七夜的紙錢,紙灰裏混着活雞血與硃砂,只爲壓住蠱蟲躁動。”
“他不敢殺青鱗,因爲一旦青鱗死,母蟲失控,你大哥墳頭上的青苔,三天之內會爬滿整個傅家祖墳。”
傅振邦膝蓋一軟,整個人晃了晃,後背重重撞在身後鐵皮攤位上,發出沉悶巨響。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喉嚨裏咯咯作響,像破風箱在抽氣。
他身後兩人齊齊後退半步,面無人色。
諸葛紅鸞眨了眨眼,歪頭看向楚凌霄:“霄爺,您這消息……哪來的?”
楚凌霄把青銅鈴鐺重新收好,端起桌上新上的酸梅湯,淺淺抿了一口:“老毒物病危那晚,讓我給他熬藥。藥罐底下壓着這張紙。”
他另一隻手在桌下悄然一翻,一張泛黃紙片滑入掌心——上面墨跡已淡,卻仍能辨出幾個字:“傅氏承諾:護青鱗十年,予其脫蠱之法。若違,傅氏血脈,盡化青鱗。”
紙角,蓋着一枚暗紅色指印,紋路扭曲如活蛇盤繞。
孔龍低頭看了一眼,瞳孔微縮:“這是……苗疆‘血契印’?”
“嗯。”楚凌霄放下酸梅湯,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血契一立,生死同契。青鱗活,傅家興;青鱗死,傅家絕。”
他目光落回傅振邦臉上,聲音輕得像嘆息:
“所以你們傅家最近動作這麼大,不是在找青鱗。”
“是在找能替傅守義續命的人。”
“或者說……”
他忽而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是在找,能替他把那顆心臟裏快要甦醒的蠱蟲,親手剜出來的人。”
空氣徹底凝固。
遠處烤爐炭火噼啪爆響,近處無人吞嚥口水。
傅振邦終於發出第一聲嘶啞的氣音:“你……你是誰?”
楚凌霄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緩緩攤開——掌心之上,竟緩緩浮起一層薄薄青霧,霧氣流轉間,隱約可見細密鱗片一閃而逝,隨即消散於無形。
傅振邦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溼滑油污的地面上,咚的一聲,震得旁邊一串烤韭菜都跟着抖了抖。
他身後兩人噗通跪倒,額頭觸地,不敢抬。
周圍食客全都屏住呼吸,有人手裏的竹籤掉在地上都忘了撿。
唯有諸葛紅鸞,慢悠悠咬下最後一塊羊腰子,滿足地眯起眼:“霄爺,您這手‘青鱗引’,比傅家祠堂供着的那尊銅像還像真貨呢。”
楚凌霄收回手,青霧散盡,掌心光潔如初。
他拿起一串新烤好的羊肉,遞到諸葛紅鸞面前:“嚐嚐,剛出爐的。”
諸葛紅鸞接過,笑吟吟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唔……焦香酥嫩,火候剛好。”
楚凌霄也拿起一串,低頭咬下,肉汁在齒間迸開,鹹鮮微辣,帶着西北特有的粗糲豪氣。
他嚥下羊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隻耳朵:
“告訴傅守義,青鱗的債,我替他還。”
“但他欠諸葛家的,得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全吐出來。”
“明早八點,我在苗山腳下等他。”
“帶夠人,帶夠誠意。”
“要是他不敢來……”
楚凌霄抬眼,望向涼京不夜城盡頭那片沉沉墨色——那裏,是苗山的方向。
“那就別怪我把‘斷魂鈴’,掛到傅家祖祠的門楣上。”
話音落時,夜風忽起,捲起滿地碎紙與炭灰,打着旋兒撲向傅振邦三人。他們仍跪在原地,額頭緊貼地面,肩膀劇烈起伏,卻連一絲顫抖都不敢外露。
楚凌霄轉回頭,對諸葛紅鸞笑了笑:“喫完了?走吧。”
諸葛紅鸞點頭,拎起小包站起身,裙襬拂過油膩地面,竟纖塵不染。
孔龍起身時,順手將地上那把剔骨刀踢進排水溝,刀身在渾濁污水中翻滾兩圈,沉入黑暗。
三人穿過人羣,走向停車場。
沒人敢攔,沒人敢攔。
直到他們身影消失在街角,纔有人長長吁出一口氣,低聲問身邊人:“剛纔……那位爺,到底是誰啊?”
同伴抹了把冷汗,聲音發虛:“你沒聽清?他叫……霄爺。”
“霄爺?”
“嗯……SSSSSSSSSSSSS級,鎮獄狂龍。”
夜風掠過不夜城霓虹,光影浮動,恍如龍鱗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