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如今一聽孫寶瓊的名字便覺得頭暈目眩,不願再聽了,也不願再說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只讓丫頭扶着自己回屋去清淨休息。
季含漪要過去扶着沈老太太,沈老太太也讓季含漪不用陪着她,她只想一個人。
季含漪又走了出來,正聽到萬氏在罵:“我家元瀚有哪裏對不住她的,我又有那裏對不住她的,她竟然是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秦氏在旁道:“之前不是還說元瀚自己親口說的,他與孫寶瓊的關係好了些,孫寶瓊不會這麼做麼?怎麼立馬就翻臉了?”
萬氏捶胸頓足:“誰又知曉。”
季含漪其實覺得孫寶瓊只要進宮後,指不指認沈家已經不是她能夠決定的了,因爲太後一定會讓她來指認。
再有太後不讓孫寶瓊出面來對峙,可能怕的也是孫寶瓊胡亂說話。
昨夜沈肆與季含漪還說過一種可能,若是孫寶瓊不配合,太後可能會讓孫寶瓊死在宮裏,這樣可以說是因爲指認了沈家,心裏不安,以死明志。
若是這樣的話,死了人,反而複雜棘手了。
如今太後一心要對付沈家,說不定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如今又聽花廳內七嘴八舌的說孫寶瓊的不好,這事如今隔了一層迷霧,季含漪坐了坐,也先走了。
倒是出去的時候,崔氏跟着她一起走了出來,挽着季含漪的手問季含漪這回的事情能不能安然回去,問四老爺還能不能官復原職。
季含漪一聽這話就問崔氏:“是你婆母讓你來問的?”
崔氏臉色微微僵了僵,又看季含漪那瞭然的面孔,便知曉這事是瞞不了季含漪的,便承認下來:“婆母覺得我與嬸嬸關係親近,便讓我來嬸嬸這裏探探風。”
說着又侷促的說了一句:“婆母也是擔心公公出事。”
季含漪也能理解,但這事這些天應該能看清楚了,現在情況不明,誰也不能保證皇帝那頭怎麼想怎麼做,現在詢問這些太早,誰能保證一點事都不出。
季含漪讓崔氏回去說只要別亂想,萬事都能過去。
崔氏愣了愣,想問又覺得沒什麼好問的,她與李漱玉不一樣,盡心盡力的在婆母面前去討好,她早歇了那個心思了,沈長欽對她又不好,她做什麼要這麼不留餘地的去爲婆婆做事。
即便公公青雲直上,即便沈長欽也青雲直上,志得意滿,又與自己何干係,自己在他們眼中依舊是無足輕重的人,再有公公官職更高,婆婆也只會更打壓自己。
在公公眼裏,後宅事情全都該由婆母做主的。
崔氏便不問了,做做樣子也就罷了。
季含漪回去的時候,沈肆還在書房,季含漪便沒有過去打攪,安安靜靜打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即便沈家現在出了些事情,但內宅的事情也要有條不紊,才能不在這個時候添了亂。
沈肆出來時見到季含漪坐在貴妃榻上在翻看沈府總庫房的冊子,她穿着淡紫色的春衣,有些懶散的坐着,暮色燭光下,看起來分外的嫺靜。
季含漪看得很認真,沈肆走到她身邊,將她手裏的冊子合上,又坐在了旁邊,手掌覆在季含漪的肚子上輕輕撫着。
季含漪側頭看沈肆:“忙完了?”
沈肆搖頭:“還沒。”
季含漪就低頭爲沈肆斟茶,她特意給沈肆泡的烏梅紫蘇茶,能夠提神醒腦的。
沈肆接過來飲了一口,有些酸甜味兒,倒的確是醒神。
他抱着季含漪擠在貴妃榻上躺下去,神情有些放鬆,環着季含漪的腰又閉上眼睛,長長嘆息一聲。
季含漪側身靠在沈肆的懷裏,抬頭看着沈肆閉着的眼睛,伸手輕輕觸碰在沈肆微微蹙着的長眉上,她輕輕問:“夫君很累麼?”
沈肆握住季含漪的手,又與她十指緊扣,聲音緩緩:“還好。”
“之前一直沒多餘的空閒多陪你,現在正好能夠多陪你一陣了。”
季含漪並不想說那些朝堂上的事情了,又道:“那我們去下棋吧?”
沈肆微微眯開眼睛看着季含漪,又挑眉:“你確定要下棋。”
季含漪朝着沈肆笑道:“夫君現在不用上朝,早上也不用早起了,也沒有那麼多公事需要處理了,夫君正好可以慢慢教我。”
沈肆笑了下:“這倒是。”
本來沈肆想要將季含漪抱到自己懷裏趴着,又想季含漪的肚子不方便怕給她壓着了,又抱着人起來,靠在身後的靠墊上,握了握季含漪的手:“你再給我揉揉就去。”
季含漪便給沈肆揉肩。
季含漪的力道其實有點輕,但那散着幽香的輕柔力道,卻分外讓人享受,一直到季含漪的手都揉酸了,沈肆才放了人。
再過了兩日,沈老太爺便要離開了,走的也悄無聲息的,只是走前進宮叩謝皇恩。
走的那天,皇上帶着太子微服來了沈家,爲的也是送老首輔一程。
老首輔是皇帝的老師,是一路扶持皇帝坐穩皇位的人,即便皇上現在忌諱沈家的聲望,但老首輔要離開,他必然要來送。
沈家的人見到皇帝和太子都要下跪,皇上讓衆人起身,一切如常就是。
皇上來後,與老首輔在書房呆了一個時辰纔出來,等候在外頭的人都忍不住小聲議論。
沈肆與太子站在一邊,太子有些憂心的對沈肆低聲道:“現在還沒有人藉機彈劾,但萬一有人彈劾的話……”
沈肆打斷太子的話,壓低聲音道:“除非有人領頭,不然不會有人敢做這個出頭的人。”
太後雖然在背後推波助瀾,朝中的大臣也並不願爲永清侯府再出頭,永清侯府倒了就是倒了,誰願意爲一個已經倒下的家族去得罪一個剛正不阿的都御使,更何況現在皇後和太子的位置都穩固。
其實大家都在等,等的是皇帝的態度,等着朝中其他人的動向。
太子便問:“舅舅有把握麼?”
沈肆看向太子:“這件事事關沈家,殿下不用過問,也讓皇後孃娘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後宮不能幹政,這事我心中有數,你放心就好。”
正說到這裏的時候,老首輔和皇帝一同出來,女眷們都退在一邊低頭。
皇上一直送老首輔到了城門口,好似如今朝堂上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好似讓沈家三人停職的人不是皇上。
今日來送的,不止皇上,好些門生學生也偷偷來送。
之所以說是偷偷,是前兩日老首輔一一寫信下去,他走的時候不許任何人去送,老首輔知曉皇上即便做樣子也要親自來送的,若是讓皇上看見他門生太多,難免心裏不快。
朝中結交的昔日老友更是不敢露面,但凡有些敏銳的都能夠察覺到,並不是沈家這回犯了多大的罪,不過是現在朝廷中沈家一家獨大,皇上想壓一壓了。
季含漪坐在後面的馬車上,看着皇上和太子的背影,又別過頭看向老首輔。
總是對她笑吟吟,昨日還與她說謝謝她陪在沈肆身邊的老首輔,就這麼走了。
老首輔走了,沈家人都有一股悵然若失。
沈肆夜裏哄睡了季含漪,又起身獨坐在書房打開手下送來的信,信件看完,他臉色微微一頓,又看向面前的卷宗。
這卷宗是沈肆今日下午就看了的,其他罪行都分毫不差,唯有這一件。
永清侯府一案中,有一條罪狀是私通外官、賣官鬻爵,證據裏,有一封是永清侯程志永寫給山東佈政使週迴的信。
這封信是他的人在程志永的書房中搜到的,是程志永的親筆信,字跡、印章俱在,鐵證如山。
但上頭的印章沈肆今日才發現不對,與程志永的印章有些微差別,此刻用信件上的印章一比對,果真是不一樣的。
再看信上的字跡,與程志永的字跡也有細微不一樣。
差距只有一個筆畫的細微差別,但即便是這小小的差別,便可能成爲他構陷的證據。
他記得關於永清侯的所有罪證都是他一一仔細看過的,不可能會有差錯。
這些卷宗也由他信得過的人放好的,但若是這信出了問題,那便是有人動了手腳。
這個人……
沈肆靠在椅背上,眼神頓了頓,又叫文安進來。
季含漪睡到半夜翻身的時候才發覺身邊沒人了,起身問守夜的丫頭,才知曉沈肆在她睡後先去了書房,後頭又出去了。
季含漪不知曉沈肆去了哪兒,心裏頭隱隱不安,坐在牀沿上卻怎麼都睡不着。
腦中總在亂想,外頭夜裏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季含漪便更是睡不着,想沈肆去了哪兒。
早上天未亮的時候,沈肆進了屋內,見着屋內的燈火亮着,他微微蹙眉往屏風後去,就見着季含漪坐在牀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