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由你帶領奧法騎士阻擋暴徒！”
有人主動出面迎敵，尼奧德羅大喜過望，也顧不得素申子是否在逞英雄，隨後當衆宣佈：“所有人立刻按照指示撤離，我會施展傳送法術，將諸位帶到安全地方！”
...
素申子站在馬車旁，陽光斜照在車轅上，將他半邊身影拉得細長。那對父子蜷縮在車廂角落，衣着考究卻沾了泥灰，少年額角還有一道淺淺擦傷，正用袖口按着，指節微微發白；父親則下身護住兒子，右手按在腰間短劍柄上，指腹摩挲着劍鞘浮雕——那是魯特西亞皇家法學院的徽記，一枚銜尾蛇纏繞天平的銀章。
“多謝先生援手。”父親聲音低沉，卻未立刻起身，目光掃過散落一地的兇器、歪斜的棍棒與幾灘未乾血跡，最後停在素申子靴面——那上面沾着泥點與草屑，卻無半點血污。“您……未用魔法？”
素申子笑了，單膝微屈，俯身與少年平視：“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喉結滾動一下，沒答話，只把臉往父親懷裏埋得更深。父親卻鬆開短劍，抬手輕撫兒子後頸：“他是盧卡斯·德·維蘭諾瓦。我是他的父親，艾略特·德·維蘭諾瓦，帕裏斯城皇家法學院民法講師。”
“亞爾溫·亞當斯。”素申子報上化名，順手從車輪凹槽裏撿起一枚黃銅紐扣——方纔打鬥時，某個兜帽客胸前崩飛的。他指尖捻着紐扣邊緣細看，發現內側刻着極細的紋路：半隻斷翅的灰狐，爪下壓着三枚麥穗。“灰狐幫不劫商隊，專挑落單學者或退休官吏下手。他們認得您這身袍子上的金線暗紋，知道您剛領完季度津貼，又帶着幼子回鄉探親——連車轍都比尋常深三分。”
艾略特瞳孔一縮，下意識攥緊兒子的手腕：“您怎麼……”
“猜的。”素申子把紐扣彈進掌心，“他們劫人前必先割斷馬繮，再掀翻車廂製造混亂。可這車輪印是新鮮的，泥漿還沒幹透，說明他們剛設伏不久。而您馬匹受驚方向偏左，證明襲擊來自路右灌木叢——那裏有新踩倒的蕨類，莖稈斷裂處滲着乳白汁液，三個時辰內不會變褐。”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林緣：“另外，灰狐幫慣用投石索配燧石子，但剛纔砸馬脖子的六顆石頭，其中四顆棱角太銳，不像河灘揀來的，倒像從莊園外牆剝下的砂巖碎塊。香楓莊園西牆外那片採石場，上月剛被評議會徵用修築觀星臺基座……你們是衝着我來的。”
盧卡斯忽然抬頭，眼睛亮得驚人：“您是亞當斯大法師的兒子？那個……寫《論元素位階不可逆性的十二個反例》的亞爾溫少爺？”
素申子揚眉：“你讀過？”
“圖書館禁閱區第三排最底層！”少年脫口而出，隨即漲紅臉，“因爲……因爲導師說這篇論文動搖了埃爾比昂帝國元素學派的根基，要求我們逐字批註……”
艾略特卻猛地按住兒子肩膀，力道重得讓盧卡斯一顫：“少爺，恕我冒昧——灰狐幫背後有人。他們今日伏擊，用的是標準軍用投石索制式，石子經過火淬；那半獸人手腕內側有‘鐵砧’刺青，是南方礦場逃奴標記；而最後那個幻象刺客……”他喉結上下滑動，“那是‘霧影’流派的入門技，只在朗蒂尼亞姆地下角鬥場教習所流傳。”
素申子指尖停在紐扣刻痕上，聲音沉下來：“所以不是劫財，是試探。”
“是清除。”艾略特直視他雙眼，“清除所有可能接觸‘星穹殘卷’譯本的人。七日前，評議會檔案室失竊兩頁羊皮紙，內容涉及上古精靈語中‘真名共鳴’的發音規則——而維蘭諾瓦家祖上，正是最後一批掌握該語系的星軌學者。”
風穿過林隙，吹動素申子額前碎髮。他忽然想起昨夜越綾說的話：*“公子早慧，乃是生而知之的紫府謫仙，未曾當過一天凡人。”*
此刻他站在這條泥濘官道上，靴底陷進溼土，指尖沾着粗糲砂巖粉末，鼻尖縈繞着汗味、血腥與野薔薇的甜腥氣。沒有靈光護體，沒有神識掃描，沒有瞬發咒文——只有真實得發燙的體溫、震耳欲聾的心跳，和肋骨被馬背撞出的悶痛。
他彎腰，從馬車底板縫隙裏抽出一把匕首——刀鞘已裂，刃口捲了三處，卻仍泛着幽藍冷光。“這把‘霜吻’，出自三百年前精靈鍛匠埃裏安之手。刀脊內嵌銀絲銘文：‘凡持此刃者，必承其重’。”他將匕首遞向艾略特，“您祖父的遺物，去年在帕裏斯舊貨市被灰狐幫典當，今晨才贖出來。”
艾略特渾身劇震，雙手顫抖着接過匕首。刀鞘裂縫裏，果然露出半截褪色銀線，蜿蜒成藤蔓狀——正是維蘭諾瓦家徽。
“他們想逼您開口。”素申子直起身，“可您帶兒子回鄉，根本不是爲避禍，而是去取藏在老宅地窖裏的另一份譯本。對麼？”
艾略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水光盡斂：“您怎麼知道地窖？”
“因爲香楓莊園地窖入口的磚紋，與您袖口磨損處的暗紋一致。”素申子指向對方左袖，“同一種青金石粉末染就的靛藍，百年不褪。而您每次緊張時，右手小指會無意識敲擊左手腕內側——那裏有塊舊疤，形狀像半月。維蘭諾瓦家傳說，初代家主就是握着月形匕首，在地窖石壁刻下第一行精靈符文。”
盧卡斯仰起臉，嘴脣翕動：“您……您真是紈絝子弟嗎？”
素申子哈哈大笑，笑聲驚起飛鳥。他解下腰間皮囊喝了一大口清水，水珠順喉結滾落，洇溼衣領：“紈絝也分三六九等。有的紈絝靠砸錢買樂子，有的紈絝拿人命賭運氣——”他忽然斂笑，目光如刃劈開林間薄霧，“而我這種，專治各種不服。”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三騎自林道盡頭疾馳而來，爲首者銀甲覆身，肩甲綴着雙頭鷹徽，腰懸制式長劍——埃爾比昂帝國近衛軍校尉。他勒馬揚鞭，厲聲喝問：“此地發生何事？！灰狐幫餘孽可在？！”
素申子懶洋洋抱臂而立：“餘孽？剛被我打散了，跑林子裏找媽媽去了。”他踢了踢腳邊半截斷矛，“喏，證據在此。”
校尉身後兩名士兵翻身下馬，持盾逼近。素申子卻忽然蹲下，捏起盧卡斯下巴：“小朋友，怕不怕？”
少年咬住下脣，搖頭。
“那敢不敢跟我去個地方？”素申子指尖點了點自己左眼，“我要教你辨認一百種毒菇，它們長在哪兒，怎麼喫不死人，怎麼讓人吐三天。”
盧卡斯眼睛驟然發亮，脫口而出：“沼澤鬼傘的孢子粉混入蜂蜜，能致幻三刻鐘！但加三滴龍葵汁就解毒！”
“錯。”素申子拇指抹過少年嘴角泥痕，“是加半滴。多了會燒壞舌根神經。”他轉向艾略特，“講師先生，您教學生時，是不是總說‘真理在細節裏’？”
艾略特怔怔望着素申子，忽然單膝跪地，額頭觸上匕首刀鞘：“亞爾溫少爺，若蒙不棄……維蘭諾瓦家願奉您爲主，世代爲僕。”
“免了。”素申子伸手扶起他，掌心熱度透過衣料灼人，“我不收僕人，只交朋友。不過——”他掏出一枚銅幣拋向空中，銅幣翻轉時竟映出奇異虹彩，“今晚八點，帶您兒子來香楓莊園西塔。我請你們喫飯，順便……”銅幣落回掌心，赫然變成一枚銀幣，幣面浮現出微縮星圖，“教你們看星星怎麼打架。”
校尉終於策馬上前，佩劍鏘然出鞘三寸：“亞當斯少爺！帝國敕令：即日起接管珍珠行省所有魔法監察權！請您立即隨我赴朗蒂尼亞姆述職！”
素申子把銀幣塞進盧卡斯手心，指尖在他掌紋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記住，真正重要的星圖，不在天上，在人心裏。”
他轉身走向校尉，靴跟踏碎一地枯葉：“校尉大人，述職可以。但我有個條件——”素申子忽然抬手，五指虛握，三丈外一株野薔薇簌簌抖落全部花瓣，花瓣懸停半空，旋轉成漩渦，“我要用灰狐幫的案子，換珍珠行省三所魔法孤兒院的重建權。資金、建材、師資，全由我出。”
校尉盯着懸浮花瓣，喉結滾動：“您……這是什麼魔法？”
“不是魔法。”素申子微笑，花瓣漩渦倏然崩散，化作漫天粉霧，“是規矩。”
此時西邊天際雲層裂開一道金縫，夕陽熔金潑灑而下，將整條泥路染成流動的琥珀色。素申子背對餘暉而立，影子被拉得極長，幾乎覆蓋整輛馬車。他忽然感到左耳耳垂微癢——那是明綺以玄光凝成的細線，正輕輕搔刮皮膚。
“公子。”明綺的聲音直接響在識海，清越如磬，“舒紈已查清：灰狐幫昨夜劫掠的‘月隕商會’貨船，實際運載二十箱‘靜默苔蘚’——此物遇光即焚，焚後灰燼含微量星塵，是煉製‘真名共鳴’藥劑的關鍵引子。”
素申子腳步未停，脣角微揚：“告訴舒紈，讓她調集莊園庫存的‘赤焰蜥蜴膽汁’，按三比七混入明日拍賣會的‘永恆之春’香水樣品裏。”
“爲何？”
“因爲今夜，”素申子踏入歸途，慄色馬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路旁，溫順垂首，“那羣躲在暗處的老鼠，會循着氣味，主動鑽進我的糧倉。”
他翻身上馬，馬蹄踏起泥浪。回頭望去，盧卡斯正踮腳將銀幣高舉向夕陽，幣面星圖竟與天幕某處星位嚴絲合縫。艾略特仰頭凝望，手中霜吻匕首嗡嗡震鳴，刃尖指向香楓莊園方向——那裏，西塔尖頂正泛起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銀輝。
越綾的聲音忽在心底浮現，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公子，您終於開始用凡人的手，碰凡人的泥巴了。”
素申子策馬揚鞭，風灌滿衣袖。他忽然想起幼年在紫府洞天學步，跌進溪澗淤泥，越綾蹲在岸邊，用柳枝蘸水在他手心畫符：“修道人第一課，不是騰雲駕霧，是學會摔疼了，還能笑着爬起來。”
此刻胯下馬匹奔騰如雷，他卻覺得胸腔裏有什麼東西，正噼啪炸開——不是金丹碎裂的道音，不是元神躍動的梵唱，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滾燙的東西，像地心熔巖衝破岩層，像春筍頂開凍土，像所有被仙道戒律層層封存的、屬於“人”的震顫。
馬蹄濺起的泥點甩上臉頰，鹹澀微涼。他抬手抹去，舌尖嚐到鐵鏽味——不知是馬血，還是自己撞破的脣角。
原來疼痛如此清晰。
原來活着如此喧鬧。
原來做一個凡人，竟比證道成仙更需要勇氣。
暮色四合時，素申子馳回香楓莊園。管家諾耶早已率衆迎候，手中托盤盛着嶄新綢袍與水晶酒杯。可素申子徑直躍下馬背，赤腳踩進花園溼潤泥土，彎腰捧起一抔黑土，任其從指縫簌簌滑落。
“諾耶，”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久違的鮮活，“去把廚房最好的烤鹿腿端來，再開三瓶陳年黑莓酒。我要招待兩位貴客——”他攤開手掌，掌心泥土混着幾點星塵微光，“一位是未來的大法師，一位是未來的法學院院長。”
諾耶深深鞠躬，退下時眼角餘光瞥見：少爺靴筒深處，不知何時鑽進一根帶刺的野薔薇枝，尖刺已扎進腳踝，滲出血珠，混着泥土凝成暗紅硬痂。
而素申子渾然不覺，正仰頭灌下一大口黑莓酒。酒液順下頜淌落，在鎖骨凹陷處積成小小的、晃動的紫紅色湖泊。
那湖泊裏，倒映着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與一顆剛剛升起的、異常明亮的啓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