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瀆神者們已經將我遺忘了。”顧瞳道。
“畢竟時間已經太久了。”
“牧師在做什麼?”
“在教堂裏禱告。”老威利說。
“你說,如果我現在走出去,告訴阿米爾牧師我就是神蹟的製造者,主宰身邊的聖徒,他會是什麼反應?”
“當然是……聆聽主的聖音。”老威利說。
顧瞳笑了笑。
她想起了一個“斯金納的鴿子”實驗:將鴿子放在一個箱子裏,無論鴿子在做什麼,每隔固定時間給予一次食物,結果鴿子將獲得食物前那一刻恰好做出來的動作與食物的到來關聯起來,於是不斷重複那個動作,彷彿這個動作能“導致”食物出現。
現在的牧師就是那隻鴿子。
下一次“神眷”的發生非常重要。
該怎麼做好呢……
顧瞳沉思着。
…
恢弘的教堂裏。
“鴿子”阿米爾牧師站在打掃乾淨的祭壇前,似在思索着什麼。
他慢慢轉過身,從教堂離開,走在烈日下的村莊街道。
很快,阿米爾來到了野外,屬於教會的耕地旁,用目光丈量着。
近一個月來到田野的次數有點頻繁了,但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眼前的這塊地是屬於他的,準確說,是與“牧師”這個職位綁定的資產,平日租給村莊的村民耕種,他們只要繳納相應的租金就行,以後若是將這個職位交給學生卡西烏斯,這塊資產也會轉移到卡西烏斯那裏。
交給誰種,這件事當然是他做主。
“村子西邊屬於教堂的那塊地我打算交給你來種,你覺得怎麼樣?”
到了傍晚,被學徒卡西烏斯通知來到教堂的傑恩,正忐忑時就聽到牧師的這句話。
他瘦弱乾癟的身軀上套着破破爛爛的衣服,聽到這話喫驚的抬起頭,一時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那塊地……那塊地……”
傑恩下意識重複,在田裏勞作了一天,汗水浸溼的後背還沒有乾透。
阿米爾牧師溫和的提醒:“就是教會的那塊田。”
“好,當然好!我……我……”
“不用激動,慢慢說,那塊地現在還是傑羅姆在租着,等到收割季過後,翻耕之類的活就是你的了,做好準備,有困難嗎?”
“沒有,當然沒有!”
傑恩用力搖頭,開什麼玩笑,村莊裏誰不知道,牧師那塊田緊挨着教會公地,是最肥沃、也離村莊最近的位置,比警役甚至書記員老爺的地都要好,沒有人不眼饞。
肥沃代表着收成,離村莊近代表着幹農活時不用浪費很多時間在路上!像書記員家的份地,大多集中在一片,所以當別的農夫還在路上前往各個分散份地幹農活時,他的兒子早已經做了不少事。翻耕時農夫趕着牛一天去不了幾塊地方,而他們家只需要兩三天就能將活幹完。
這是一件大好事!
被好事衝擊的暈乎乎的傑恩不知道說什麼,只能不斷的按着肩膀,主宰庇佑。
沒有接受過教育的農夫反應總是如此,阿米爾已經習慣了,他望着傑恩,腦海裏閃過的卻是那片豐碩的麥田。
??主宰是庇護了村莊,還是庇護了這個農夫呢?
“如果……”農夫傑恩的臉上忽然出現遲疑的神色,他也並不傻,激動過後很快意識到了什麼。
要是那塊教會的田沒有出現‘神眷’該怎麼辦?
“不用多想,你只需要像平時一樣,侍奉土地就可以。”阿米爾牧師說道。
這並不只是安慰,神眷怎麼可能輕易復現,即使沒有也很正常,但他心底還是有那麼一絲隱祕的期待:既然傑恩已經獲得了一次主宰的眷顧,爲何不能有第二次呢?
主要也是除了這樣做外,該怎樣再讓‘神蹟’出現,他實在毫無頭緒。
“也不用做什麼改變,一切照常就好……我是說像以前那樣。”阿米爾頓了一下後又提醒他,怕愚昧的農夫不理解,繼續補充道:“主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牧師站在祭壇與貧困的農夫中間,祭壇後方的壁畫中,是‘主宰’高大的形象,在傑恩眼裏,他彷彿主宰於世間的信使,溝通天國與凡俗。
傑恩激動的離開了,牧師站在逐漸變暗的教堂裏,久久沒有動作。
夕陽西下,夜鳥盤旋。
古爾達村莊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
顧瞳喫着伊琳煮出來的“聖食”,用木勺總有點不習慣,於是她掰了兩根比較直的木棍,夾着豌豆扔嘴裏。
伊琳沒見過這種工具,驚奇而敬畏地望着。
顧瞳瞧她一眼,就知道少女大概把筷子當成某種‘具有宗教神祕儀式感’的東西了。
“埃拉瑞婭,您這幾天在忙什麼?有我可以幫忙的麼?”好幾個白天沒看到埃拉瑞婭,伊琳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看那些異端有沒有帶騎士來討伐我。”顧瞳笑道。
“他們敢!”
“所以這不是沒有麼。”
今天是佈道日,伊琳的碗中也多了塊燻肉,古爾達村莊的貧瘠可見一斑,連管事的女兒都可憐兮兮的。
顧瞳喫完了木碗裏的‘聖食’,坐在門前乘涼,夏天悶熱的天氣總讓人不喜歡待在屋裏。
伊琳清洗完碗也坐過來了,低着頭用手指在地上輕劃着,複習埃拉瑞婭教導的文字。
她偶爾側一下頭,就看到埃拉瑞婭抬頭望着遠處出神,不知道是在看神明所居住的天國方向,還是在看暗色的天幕。
從這個角度看,埃拉瑞婭那精緻的臉龐,美的有些不真實。
伊琳不由屏住了呼吸。
“好看嗎?”埃拉瑞婭笑眯眯的轉頭看着她。
“好,好看。”
“你慌什麼?”
顧瞳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伊琳下意識閃躲一下,小聲道:“髒……”
頭髮是黑色的,並不是她原本的暗金色,那是染出來的髒,手摸上去會掉色。
顧瞳不以爲意,幫她攏了攏額邊的髮絲。
“早上的佈道怎麼樣?”
“太擠了,很多人。”伊琳搖了搖頭,因爲執事閣下來到村莊的緣故,無論是老威利還是書記員都拖家帶口參與佈道日,以示自己的虔誠。
牧師吟誦的神典與往日沒什麼不同,她只記得在教堂看到的壁畫了。
想到教堂壁畫上那受到救贖的靈魂,伊琳目光落到埃拉瑞婭那雙手上,頭頂那種酥酥麻麻的愉悅感又浮上心頭,她低下頭盯着腳尖。
那晚是清洗過身體,頭髮也洗的乾乾淨淨。
果然,清淨與純潔是接近神的第一步。
她看到了一扇敞開的門扉,門裏透出光亮,神聖的宛如一場救贖。
“和上次佈道日比,人多了還是少了?”
“好像更多了一點,現在村莊已經非常虔誠了,他們在教堂祈禱,期望主宰眷顧,想要擺脫貧困勞碌恐慌的生活。”
這幾個詞兒伊琳是從埃拉瑞婭那裏學來的,也許村莊裏只有牧師有那麼多學問,認識很多字,現在伊琳也在識字了。
望着伊琳期望的目光,顧瞳思索道:“擺脫貧困的生活啊……這可有些難度。”
伊琳眨了眨眼,連埃拉瑞婭也覺得有難度嗎……
“是嗎……”
“但只要他們誠心祈求,主宰會應允。”
“可是牧師說,主宰不應允交易。”
顧瞳想了一會兒,道:“我代替主宰應允他們的祈求。”
伊琳的呼吸滯了一瞬,低下頭親吻埃拉瑞婭的手指。
這就是聖徒與牧師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