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來了。
從嵐溟城出發，在溫家借住，突破永源境，修煉《九源恆契法》，凝聚永寂之光。
近六千紀元的時光，這麼長時間的準備，如今終於到了要驗證成果的時候。
林毅沉默了片刻，隨後緩緩...
林毅引着連勝步入大廳，溫茜晴率先起身，笑意溫煦如春水初生：“卡特蘭百長，久仰大名，今日終得相見。”她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靜的穿透力，彷彿能撫平人眉宇間不經意浮起的褶皺。溫茜綺未起身，只將手中一枚正在把玩的赤紅晶石輕輕擱在桌沿，抬眼望來，眸光銳利如刀鋒出鞘，毫不掩飾打量之意；溫茜洛指尖微動，那柄暗銀長劍劍鞘末端悄然嗡鳴一聲，似有無形氣流繞刃而旋，隨即歸於沉寂；溫茜嵐則立刻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在膝上，脣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眼底卻躍動着少日不見的雀躍——她顯然還記得上次在院門外那場猝不及防的偶遇。
邁卡·特蘭端坐不動，只將手中琥珀酒杯緩緩抬至脣邊，淺啜一口，喉結微動，目光沉靜地落在連勝臉上，彷彿在確認一件久已知曉卻尚未親手觸碰的器物。他並未開口，可那沉默本身便是一道無聲的叩問：你究竟有多硬的骨頭，才配得上我們此刻圍坐的這張白紋晶石桌？
林毅側身讓開半步，抬手示意：“卡特蘭，請入座。”他語氣溫和，動作自然，彷彿這並非一場精心鋪排的接風宴，而只是幾個舊友午後隨意小聚。連勝頷首致意，腳步不疾不徐，衣袍下襬掠過暗青石板時未揚起半點塵埃，落座於溫茜晴斜對面的位置——既非主位，亦非末席，恰是視線交匯最便利、氣場交鋒最微妙的平衡點。
侍女無聲而入，素手輕揚，六隻通體剔透的琉璃盞依次置於衆人面前。盞中液體澄澈如秋水，卻非尋常酒液，而是以副晶簇核心溢出的“凝息露”爲基，輔以七種低階混沌靈植萃取的精華調製而成。露液表面浮着一層極淡的銀輝，隨呼吸起伏微微盪漾，散發出清冽微辛的氣息。此物不醉人，卻可滌盪神魂濁氣，令思緒清明如鏡。
溫茜晴執壺斟酒，手腕輕穩，酒液注入盞中竟無一絲濺灑，銀輝隨之流轉成細密螺旋：“此乃‘溯光盞’，飲之可助神念澄澈三刻。卡特蘭初來寂巨城，想來連日研讀信息晶石，神識必有滯澀，不妨一試。”
連勝道謝，指尖輕觸盞壁，一股溫潤涼意順指腹滲入經絡，剎那間眉心微松。他垂眸，只見盞中銀輝螺旋深處，隱約映出自己瞳孔深處一道極細的金色符文——那是四印合一後自發凝結的混沌烙印，平日隱於識海最幽暗處，此刻竟被這小小一盞露水映照而出。他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酒盞端至脣邊，淺嘗輒止。
就在此時，溫茜綺忽然開口，聲線如金石相擊：“聽說卡特蘭百長在白霧海前線，曾以一式‘四印鎖空’，硬生生將一頭瀕死暴走的八階白寂獸釘在虛空三息？那技法……可是自創？”她指尖一彈，桌上那枚赤紅晶石倏然離案懸浮，表面裂開細密紋路，竟模擬出一片微型虛空亂流的漩渦形態，邊緣泛着不祥的灰黑色澤。
連勝放下酒盞，目光平靜迎向溫茜綺：“八階白寂獸臨死反撲，混沌潮汐紊亂不堪，常規封印符陣根本無法成型。情急之下，借混沌規則天然糾纏之性，以金印鎮其形、木印縛其脈、水印蝕其核、火印焚其躁——四印輪轉，並非鎖空，實爲‘導流’。若論自創，倒不如說是被逼出來的笨法子。”
“導流？”溫茜洛終於抬眸，聲音清冷如霜刃刮過冰面，“混沌之力本無定形，強行引導，稍有不慎便是反噬焚神。你當時……神源可曾震盪？”她說話時，那柄暗銀長劍劍鞘末端再次嗡鳴，這一次，音波凝而不散，在空氣中劃出四道肉眼可見的銀白漣漪，正與連勝方纔所言“金木水火”四印的輪轉軌跡隱隱契合。
連勝心中微動。這位四姐看似寡言，實則每一問皆直指要害——神源震盪與否，關乎根基是否穩固，更牽涉到後續能否承受更高層次混沌法則的沖刷。他坦然點頭：“震盪劇烈。事後閉關半月，方將逸散的混沌餘韻盡數煉化。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溫茜洛身側長劍，“四姐這柄‘斷淵’，劍鞘銘文裏嵌着的‘星軌引’符陣，似乎也專爲疏導混沌亂流而設？”
溫茜洛眸光一閃，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未否認，只將長劍往身側輕輕一撥，劍鞘末端銀光倏斂，彷彿剛纔那四道漣漪從未出現。廳內一時寂靜，唯有盞中銀輝仍在無聲流轉。
溫茜嵐見氣氛微凝，忙笑着舉起酒盞：“卡特蘭大哥說得太嚴肅啦！什麼導流反噬的……不如說說嵐溟城的事？我聽小哥說，你在軍中有個外號叫‘林八恩’？是不是真有八個恩人啊？”她眼波靈動，話音未落，溫茜晴已輕輕搖頭，溫茜綺脣角微揚，顯是早知內情，唯獨邁卡·特蘭垂眸盯着自己杯中銀輝，彷彿在數那一圈圈螺旋裏到底藏了多少個“恩”。
林毅適時笑道：“八恩之說，實爲‘八恩未報’四字之訛傳。厲百長救他於白霧海深淵，授他混沌初解之法，此爲一恩；軍主賜他百長之職，予他統兵之權，此爲二恩；同袍捨身掩護他突圍，戰損三十七人，此爲三恩……”他語速舒緩，每數一恩，指尖便在桌沿輕叩一下，那白紋晶石桌面竟隨之泛起一圈細微漣漪，漣漪中心浮現出一枚微縮的星辰印記——正是帝國軍百長徽記，“至第七恩，是溫家先祖留下的‘守心訣’殘篇，由我代爲轉贈。第八恩……”他目光轉向連勝，笑意漸深，“尚未報，但已承諾。”
連勝端坐不動，脊背卻挺得更直幾分。他未曾料到，林毅竟將“守心訣”之事公之於衆——那殘篇乃是溫家不傳之祕，專克混沌侵蝕引發的心魔幻象，尋常族人需立下血誓方能參悟。此等分量，已非尋常禮數可喻。
邁卡·特蘭終於放下酒盞。他掌心向上，一枚暗藍色珠子緩緩浮起，懸停於衆人視線中央。珠內銀色液體驟然沸騰，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幅動態圖景：浩瀚星海之上，九條形態各異的混沌源龍盤踞於不同方位，彼此間混沌絲線縱橫交織，構成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網絡——那赫然是寂宙域九大混沌源脈的具象投影！
“此爲‘源龍觀想圖’。”邁卡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內蘊寂宙域九大源脈運行軌跡，及三百二十七處混沌節點的潮汐律動。持此圖觀想，可省去十年苦修，直抵永源境門檻。卡特蘭百長既擅導流混沌，想必對源脈走向亦有獨到見解……”他指尖輕點，圖景中一條赤紅色源龍忽然昂首，龍口噴吐出一團熾烈火球，直朝連勝面門襲來——並非攻擊，而是考校！火球內部，赫然封存着一段極其精微的混沌火之法則片段！
連勝瞳孔微縮。這已非尋常切磋，而是以混沌本源爲題的直接叩問！他右手食指閃電般點出，指尖未見絲毫靈光，卻有一道近乎透明的漣漪無聲擴散。漣漪觸及火球瞬間，那團熾烈火球竟如投入水中的墨跡，驟然暈染、分解、重組——最終化作一隻振翅欲飛的赤色火鳥，羽翼邊緣燃燒着細碎的金色符文，正是他四印中的火印與金印交融之相！
火鳥輕啼一聲，雙翼一振，徑直沒入邁卡·特蘭掌心那枚暗藍珠子。珠內銀色液體霎時翻湧如沸，所有混沌源龍影像齊齊一震，繼而發出無聲咆哮，整個源脈網絡的運行軌跡竟在剎那間加速了三倍！邁卡·特蘭面色微變，左手迅速掐訣，珠子光芒驟然內斂，一切異象消弭無形。
廳內落針可聞。
溫茜晴眼中第一次浮起真正意義上的驚異；溫茜綺指尖的赤紅晶石徹底碎裂，化作點點紅芒飄散；溫茜洛身側長劍嗡鳴不止，劍鞘上竟裂開一道細微金線；溫茜嵐小嘴微張，忘了合攏。
邁卡·特蘭深深看了連勝一眼，終於起身，鄭重將那枚暗藍珠子推至桌中央：“此物，贈予卡特蘭百長。另附兩件混沌感悟寶器，一併奉上。”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特蘭家願爲卡特蘭百長……鋪第一塊基石。”
林毅笑容不變，卻悄然抬手，指尖在桌面白紋晶石上一抹。晶石表面漣漪盪漾，竟浮現出一行行流動的淡金色文字——正是環形競技場近十年所有百勝以上比鬥者的詳細檔案！姓名、出身、戰績、慣用戰技、甚至包括其背後勢力的明面與暗面關係網……其中赫然有一份標註着“絕密”的卷宗，封面印着何家獨有的三環銜尾蛇徽記，內容頁角，幾行小字清晰刺目：“……疑似受‘血棘盟’脅迫參賽，第三十七場後失蹤……”“……‘玄鐵商會’三名長老聯名擔保其忠誠，疑爲商會安插之釘……”
林毅指尖輕點那份絕密卷宗，目光灼灼望向連勝：“卡特蘭，競技場規矩森嚴，場內無人敢動你分毫。但場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鑿，“血棘盟專做‘輸家債’，玄鐵商會慣用‘贏者契’。你若真要打比鬥，這百勝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這些名字背後的勢力，溫家可爲你擋下七分。但剩下三分……”他指了指自己太陽穴，“得靠你自己，看清楚，誰在臺下押注，押的是你的命，還是你的未來。”
連勝靜靜看着那行行流動的金色文字，看着“血棘盟”三個字旁標註的猩紅骷髏標記，看着“玄鐵商會”徽記下纏繞的冰冷鐵鏈圖案。他忽然想起信息晶石中那句被自己忽略的閒筆：“環形競技場外圍，常年盤踞着十二支‘獵手隊’，專盯新晉高勝者……”
窗外，人工天光正悄然轉爲幽藍。池塘裏，一株紫紅色水草葉片上的能量光點，忽明忽滅，如同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連勝端起面前那盞溯光盞，銀輝流轉，映亮他眼底深處四枚緩緩旋轉的渾宇印。金、木、水、火的光影交織，最終在印心深處，沉澱下一點亙古幽邃的漆黑——那是他尚未示人的第五印，亦是四印合一後悄然孕育的混沌本源胎動。
他仰首，將盞中銀輝一飲而盡。
喉間清涼，舌尖卻泛起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腥甜。
原來所謂接風洗塵，從來不是拂去征塵，而是將人推至風口浪尖，任那淬火的罡風，一寸寸刮掉所有虛浮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