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可是真的?”
黃昏,在臨淮縣衙佈置了一番之後,江懷便馬不停蹄的來到鳳陽府。
由於他所在的臨淮縣,本來就是鳳陽府的直轄縣之一,所以,他與知府倪立本這幾年關係極洽。
兩人也時常互有往來,而江懷更是清楚,這知府倪立本是個“嗜寶如命”的傢伙,所以聽到燕王巡視鳳陽臨淮,他第一時間就帶着“寶貝”,前來知府迎接“燕王”。
只是,就在出門的時候,胡應卻匆匆來報,說是聽到了一些消息。
“是真的,自從驛丞時間過後,咱們都長了記性。知縣您在縣衙吩咐好事情後,咱們就一直盯着,看誰還喫裏扒外,偷偷摸摸的前去那主簿府上報信。”
“果不其然,還真的逮到了一個。”
“誰?”
“吏房書吏方信忠!”
“哼!不忠不信,本縣可對他不薄啊。”
“誰說不是呢,這就是個豬油蒙了心的白眼狼,辜負知縣美意。不過,咱們不敢打草驚蛇。便用了一些小手段,盯着從主簿府裏出來的一個軟柿子,隨便一捏,便知道了他們在密謀什麼……”
江懷就喜歡胡應這辦事圓滑的,“說!”
“兩件事,第一件,這些人真是壞的腦袋生瘡,竟然準備讓邱驛丞的妻兒去攔駕燕王,讓她們當街告發您的罪證。可我就不明白了,知縣這些年爲臨淮縣做了這麼多,哪來的什麼罪證?”
“我看他們,還是不死心!”
“另外,我覺得知縣您逼得還是太急了,此次主動加徵,聽說好些士紳,包括一些聲名遠揚的舉人都忍不下去了,要不暫緩……”
“暫緩個屁!”現如今,江懷就靠着一手乞丐人設,一手貪官人設在保全自己。
聞聽此言,他當然是不怒反喜。
“這是好事兒!”
“啊?”胡應大爲不解。
“本縣這幾年勞心勞力,還生怕朝廷、親王、乃至陛下不知道呢。現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傳揚本縣的功績,本縣感謝他們還來不及。”
江懷說的話,讓胡應都以爲自家官爺被嚇傻了。
卻見江懷又道:“告訴三班衙役,繼續加徵,但凡敢抗拒的,統統記錄在冊,什麼秀才舉人的,直接上報過來,本縣上報知府他們這惡行。”
“再聯名上奏,革除他們的功名。”
胡應又道:“那……邱驛丞妻兒呢?屬下回去要不差人儘快將她們拿下!”
“爲什麼要拿下?””江懷直接搖頭,“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好了。”
“這怎麼行?”胡應一愣。
“怎麼不行?你小子腦子怎麼轉不過彎來。”江懷恨鐵不成鋼,“要是胡言在這兒,他就不會問。”
胡應自然不和自己那個嘴笨的弟弟比。
“說,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大麻煩,且咱們鞭長莫及。”說到這裏,胡應臉上都泛起恐慌。
“您送去的那六百裏加急,說是可能被中書省給攔住。”
“嗯?”江懷瞪大眼睛。
此次空印案發,朝廷嚴查各個地方官。
他自認爲最大的保命手段就在於第二封信,若是第二封信送不到御前,那他忙活半天,豈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怎麼回事?”
“那軟柿子……不對,那姓崔的秀才說,按照流程,六百裏加急會先送去中書省,但中書省如今是胡丞相一人坐大,那位汪丞相根本就是個瞌睡丞相,而知縣您貿然動用六百裏加急,恐怕會惹得胡丞相不喜,直接壓下。”
“畢竟,空印案各地方主官的自陳奏疏已經交過了。”
提及此事,江懷倒是想起來了。
眼下是空印案,按照歷史脈絡,距離胡惟庸案發還有足足四年。
而作爲一個接替了“李善長”權位,且完美繼承其政治資源的一國丞相,如今的胡惟庸,真可謂是文武官員之首。
其手握官員提拔、彈劾、罷免大權,在開國勳貴中也說一不二。御史臺的御史大夫陳寧,完全可以稱得上他的左膀右臂!
朱元璋曾爲了限制相權,讓魏國公徐達擔任左丞相,就是爲了鉗制胡惟庸。然而,後者只是略施手段,便讓徐達也不得不避其鋒芒。最後乾脆以“軍國大事”爲理由,直接長期駐紮在北平府。
不得已,朱元璋又提拔“汪廣洋”,同樣是開國的功臣,且論資歷比胡惟庸要強許多,但是,在中書省的交鋒上,後者乾脆就“不參與”君權、相權的爭鋒,被譽爲“瞌睡丞相”。
此刻。
江懷腦海裏閃過這些思緒,但他又有不解。
“可本縣和胡丞相併無交集,再者說,他也不會看得起我一介小小知縣。”
其實江懷還有一點沒講,那就是,提拔他從典吏到知縣的那位考功監察御史,好巧不巧,正與胡惟庸有宿怨!
但是,在這種程度的“爭鋒”中,自己這個知縣太小,根本不夠參與進政治旋渦中,恐怕胡惟庸看到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這是何人。
“是因爲那吳狀元!”胡應趕緊道:“開國以來,唯一一次科舉的狀元,據說此人曾彈劾過胡惟庸獨斷專權,而後直接被革職發落鳳陽。”
“這些年來,吳狀元一直上疏,爲自己鳴不平,但都被中書省壓下,而這次趁着空印案,吳狀元繼續上疏。”
“據那主簿猜測,可能整個鳳陽府上奏的文書,都會被中書省嚴加篩選,而知縣您的,怕是也因此呈不到御前!”
江懷反應過來,“那這是無妄之災啊?”
胡應有心給自家知縣出主意,來的時候,其實他都想到了關鍵處。
“可現在燕王來了?胡丞相能壓下奏疏,但卻無法隔絕天家父子的對話”
江懷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但……
“你考慮的沒錯,但涉及中書省的這攤子,本縣決不能參與。倒是面見燕王的時候,本縣自然要自陳冤屈……至於中書省那邊,你說到時候要不要宴請一下這位狀元?”
聞聽此言,胡應臉上當即出現一抹笑意。
“知縣高明!”
江懷也是一笑,便差人儘快準備馬車,“這次我讓你帶的都帶了嗎?”
“知縣放心,早備在馬車上了。”
“那好!啓程!”
……
鳳陽府,官道……
從得到燕王要來巡視鳳陽後,直屬縣的掌印官,是紛紛前來府衙等待。
再加上,鳳陽府原本的官員,從知府到同知、通判、推官……等等,再加上沾邊的“皇親國戚”。
一眼望去,烏泱泱的一大羣人,就這麼等在官道上。
眼看着已經黃昏,本來就是開春不久,太陽一隱就冷。衆人穿着官服被凍得直縮脖子,但也沒一個說要離開的。
江懷來的時候,四周官員也都紛紛打着招呼。
雖然從一些消息裏面都得知,此次燕王巡視,似乎是直接衝着臨淮縣來的。畢竟這位知縣的行事風格,他們早有耳聞。
但大多官員並沒有因此冷落疏遠,原因很簡單。
在這幾年時間,特別是和臨淮縣臨近的縣域,早已經被綁在了“一條戰船”上了。
雖說不至於同生共死。
但是,在沒有確切得到聖上諭旨:將江懷收押,前往京城接受處置的最終消息時,大部分還是願意盡力保全江懷。
畢竟,江懷不是喫獨食的,這幾年來,可以說整個鳳陽府各縣都受過“臨淮縣”的幫助。
在“嚴懲貪官”的背景下,衆地方官既想做事,又想“享福”,如果沒有臨淮縣幫襯,前些年的苦難景象大家可都歷歷在目。
當然,有朋友就有敵人,且生米恩,鬥米仇的道理,放之天下皆準,總有那麼一些官員,在江懷到來的時候,也是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江知縣,早就聽聞你與燕王有舊,這此次迎接燕王的主要任務就放在你的肩上了。”
知府倪立本是個笑呵呵的圓臉老頭,一見江懷到來,便主動打着招呼,看這樣子,一點兒沒有知府的架子。
“我怎麼能喧賓奪主,您這不是笑話我?”江懷連忙拒絕。“不過若知府有什麼安排的,我一定盡心盡力完成。”
“還是江知縣會來事。”知府身邊一位瘦高的儒雅官員忽然道:“我聽說知縣這一年來都在鼓搗什麼寶貝,以前都遮遮掩掩的,現在總該拿出來讓我等見見世面了?”
這話柔中帶刺,聽起來就不懷好意。
但江懷卻裝作不知笑道:“趙通判說的,這哪是什麼寶貝?不過是些新花樣,也是巧了,剛有了一點小規模,這不,這次我全拿出來,也讓各位上官享享口福。”
“哈哈!”知府左側,一個笑眯眯的胖臉官員跟着道,他似乎有些怕冷,一邊打圓場的同時,也不禁縮着身子:“我早就等不及了,不過,這燕王殿下怎麼還不……”
話還沒說完,卻見遠處,黃沙漫起。
一陣陣馬蹄聲迅速傳來。
“來了!來了!”
衆官員早就等不及了,紛紛大喜,連忙跟着望去。
卻見果然,一行隊伍由遠及近,速度極快,他們皆是騎着快馬,裏面竟連點轎子都沒有,不一會就來到近前。
“那就是燕王,果然少年英姿。”
“全騎快馬,從應天府到咱們鳳陽,少說也得有三百多裏路,這怎麼受得住?”
“快快快,跟着拜見!”
知府倪立本當先朝前跑去,身後一衆官員也是跟着奔跑。
然而,正當他們想要紛紛下拜,喊出恭迎殿下之類的口號時。
卻見前方,那似乎稚氣還未脫的少年,眉眼一揚,眼中銳氣如同開鋒的寶劍,讓人望而生畏。
而其開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此地官員紛紛大驚。
“都免了!臨淮縣知縣江懷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