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就在朱元璋父子兩人,沉浸於奏疏中時。
一位身穿儒衫的男子,匆匆來此,彙報之後便很快得到應允,進入府邸。
不愧是如今大明官場權勢最盛,既得勳貴認可,又能左右文臣的丞相。縱然是深夜,這儒衫男子一進去,便能看到好些官員坐在凳子上,等着丞相的召見。
然而,瞅這個時間點,怕是有些人要等到明天都不一定能見得上。
但儒衫男子一進來,四周臣子便紛紛起身,連帶着好些在朝廷中位高權重的,也要對他以禮相待。
前者一番點頭,算是回應,旋即腳步匆匆的朝着內部而去。
一路上,聽得幾聲“猿啼”,嘰嘰喳喳,儒衫男子知道,這就是當今左丞相的一些小癖好,喜養靈寵,而其中其最喜歡養獼猴。
放在以往,他不定要投食一番,這些猴子最精明,若是陌生人來指不定便要跳出來揚一下爪子,得把它們喂熟了,這段路才走的通順。
但現在他卻無暇顧及,急匆匆來到書房,待看到那正坐在太師椅上處理國事的身影,他當即就腿一軟。
“丞相,壞了,今夜拱衛司的毛驤急匆匆來中書省,將咱們這段時間收攬各地方所有的奏疏全都帶走……”
聞聽此言。
正在低頭批示文書的胡惟庸,緩緩抬頭,“帶走就帶走,你着急什麼?”
離得近了,卻見這位丞相蓄着長鬚,儀態清俊,唯有目光探來時,方能感覺到其精幹深沉,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可那些奏疏裏面,曾有賊子彈劾丞相,若爲陛下所觀,恐對丞相不利。”
“呵……”胡惟庸對此顯然不放在心上,“什麼利不利,篩選奏疏本就是爲人臣子的本分,本相爲陛下管理一國政務,篩選些許誹謗雜言之詞,陛下會理解的。不過,陛下可說什麼理由?”
儒衫男子見丞相沉穩,他也不再着急,“說是調查空印案,導致謹身殿奏疏錯亂毀大半,所以……”
“既然有理由……嗯?”
原本,胡惟庸並不放在心上,直接打斷,可突然他表情一動,“空印案……”
此前他就聽到,戶部一應官員前去文華殿求情,結果看到了一封膽大包天,直接畫了一幅“金飯碗”的奏疏。
且連三位親王,都爲此前去鳳陽。
他本來以爲,這是皇家闖出來的“禍事”,既然無關國事,他也不甚在意。且一介知縣而已,犯不着他大動心思。
可是很快,就在昨日他又收到一封六百裏加急,這內容他看了之後都心神震動,一看署名……
同是出自這七品知縣!
且其大言不慚,說能解決空印案的後續。
此刻,胡惟庸閉着眼睛,盡力回想着內容,關於對陛下的猜測,乃至……對方最後所言。
唰!
猛然間,胡惟庸睜開眼。
一介知縣,憑什麼有這個認知,乃至“自信”。
此前,胡惟庸只以爲對方是個“媚上”之徒,對這個知縣根本沒進行任何調查,甚至連帶着對方的奏疏,因爲同屬鳳陽,他下意識就將其擱置,準備尋個“特殊時間”再上報。
比如等那三位親王回京後,再看看陛下的態度。
但現在。
他總感覺自己疏忽了什麼……
“那封加急奏疏本相記得,其與和燕王有聯繫。但他又是如何去往鳳陽,擔任知縣的……去查查。”
“是!”
待其走後,胡惟庸總覺得不對勁。
聖上突然掀起空印案,以至於各地人心惶惶,包括他在內的朝堂臣子,都認爲陛下反應過激。
而那封奏疏上,卻直言不諱的說,陛下另有心思……
什麼心思?
此次被抓捕進京的,都是各地的“主印官”,以及負責稅賦一線上官員……
不由得,一個念頭已經在胡惟庸心中升起。
若不是反應過激……
那就是故意清洗!
可爲何清洗?
譁……
這一刻,胡惟庸只覺得心中情緒如潮水湧來,讓他忽然有一種煩悶之感。
不過,以他如今的權勢地位,完全可冷眼旁觀!
他獨坐許久,待冷靜過後,纔再度抽絲剝繭,想起了那封加急最後的最後一段話。
好像是……言語無法說清,但實地已經實行解法?
“不好!若陛下得知解法!”
“恐怕在空印一案上,再也不會投鼠忌器,而是肆意妄爲了!”
……
同一時間。
朱元璋、朱標父子,均是眼神震撼地看向了最後一句話。
【只是,微臣無法用言語表述,此法得依照實例開展。微臣在臨淮縣域,已嘗試施行。以一縣之地,證我大明山河萬里空印困局!】
【此解法能否功成,一兩年內,必見分曉!】
寂靜。
整座謹身殿,似乎能聽到外面的風聲。
朱標內心已然湧起驚濤駭浪——空印解法!
一個七品知縣,憑什麼能解決所謂的“空印困局”。
還有,父皇若是得知此解法,恐怕將再無顧忌,真的會依照自己的本心大力施行了。
“父皇、這臨淮知縣定有大問題!”
終於,朱標打破寂靜。
“還用你說嗎?”
朱元璋聲音鎮定,“血書控訴、上司同僚卻誇讚。老二老三暗查之下,已得其多方罪證!偏偏老四明察,卻言其至純至善。”
“這等程度,似乎已經比青天老爺還要青天了,甚至真成了一地百姓的父母官!”
“他還能想着,爲我大明百姓篩選良種。”
“如此知縣,可偏偏又是個諂媚之徒,揣測聖意,卻能言及空印困局解法。”
朱元璋說到這裏,鎮定的語氣已經趨向低沉。
“還有你別忘了,當初咱們去查,可是查到了洪武五年,劉璉身爲考功監丞對他的提拔。”
“洪武五年,劉伯溫可還活着。”
最後一句話說的清清淡淡,但朱標卻能感受到這其中的沉重。
劉伯溫,元庭舊臣,又是開國謀士。其功績雖然遠遠不如常遇春、徐達等人,只是被封了伯爵。
但是,他的才能卻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視的。
“爹的意思是,他可能與誠意伯有關?”
“總不能憑空冒出一個能臣吧?”
朱元璋說了一句,隨後,其似乎有心想下決定,但遲遲不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纔看向朱標。
“標兒,你自監國以來,咱都是親眼盯着,辦事妥帖,雖然有些仁心,但行事可謂果斷。”
聽到這句話,朱標本能的頭皮發麻。
正想說話。
然而,朱元璋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可總是被咱盯着不成,你是咱認可的下一代君主,遲早都得歷練。這一次空印案……咱想你該知道要做什麼。”
“爹!”
朱元璋將其打斷,“所以,咱準備交給你去辦!另外,咱送你一句話,矯枉必須過正!”
“否則,這歪曲的木頭就掰不直,這亂了的人心,也正不了!”
話已經說到這裏。
朱標哪能不知道父皇的意思,其實剛剛看到,這臨淮縣竟然能實地驗證空印困局解法的字眼後。
他就猜到了父皇要做什麼。
而且,由於這派出去的老二、老四等人,說法不一。老四乾脆就被矇蔽了,父皇定然不放心。
再加上,鳳陽府就在南直隸,距離京城並不遠。
父皇又是個閒不住的。
果然,卻見下一刻……朱元璋已然下了決定。
“待見過那甘蕉之物,若是爲真……”
“再加上你那三個弟弟的不同口徑,無論如何,眼觀爲實,體察爲真。”
“那這鳳陽府,咱都得親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