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息怒!按照他們方纔的對話,這邱陳氏應是那調換知縣信件的驛丞妻子。”
過了許久,毛驤才安慰道:
“若此行爲屬實,那便是欺君之罪,殿下或許就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才讓臨淮知縣去依法行事。”
其實毛驤很清楚,這一路而來,陛下對於殿下滯留鳳陽府各地非常不滿。
陛下認爲他這是被地方羣官欺瞞、忽悠,都忘記了正事。
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前往臨淮縣,卻還和陛下的“行程”撞上了,而好巧不巧,又遇到瞭如此大張旗鼓的出行方式。
八匹神俊開道,足以和一棟房屋相比的車轎……這在哪裏都是僭越!
最重要的是……
民女哭冤,百姓圍觀,不論如何,身爲上差的“姿態”總是要做的。
可殿下卻不聞不問,讓那狗官“狐假虎威”。
這連番的錯誤積累在陛下的心底,終於在剛纔,就這麼爆發了。
“什麼依法辦事?”
果然,朱元璋憤怒的就是這些。
此刻他們正處於車轎之旁,四周都是拱衛司人員扮演的“護衛”。
故而朱元璋根本不需掩飾怒火。
“咱讓他來臨淮縣是來查什麼了?他自己是不是都忘了!”
“就是查那知縣,是不是借用咱的名義,魚肉鄉里,欺壓百姓。就是查查那血書上面寫的種種罪行,貪贓枉法、侵奪田畝、大興土木是真是假。”
“可如今,他在幹什麼?他竟然和那知縣走到了一起,還同乘車馬?”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直接就坐實了他是這狗知縣後臺的事實!百姓一見此,本來還以爲青天來了,結果是後面的後臺來了。”
“但有其不法行爲的證據,還敢往出說嗎?”
“到頭來,是不是咱還真欠他一個穩穩當當的金飯碗了?”
朱元璋只是說到這裏,便越發覺得老四已被腐化。
“咱看,這是來到鳳陽,一下子當起了王爺的範兒,什麼福都享了。肩上的責任也都忘了,之前老二老三他們來信,起碼還查到了一些罪證。”
“結果這老四就花言巧語,全說的那知縣的好話,若非咱親自來到這兒,兩個眼睛看到他的所作所爲,怕是從那芭蕉之後就被其矇蔽了。”
“他這是連老二老三都不如!”
說起老二老三,朱元璋又是滿肚子的惱火。
“還有這老二老三,也不是個東西。什麼銷金窟探查,咱看就是去享受了,你別讓咱找到他們,否則……”
“就這樣子,讓咱怎麼放心讓他們去就藩?”
朱元璋說到這裏,是真的有些痛心起來。
對這些,毛驤根本不敢插話,實際上朝廷此前已經有過議論就藩的事宜,但膽敢忤逆的,下場都不太好。
而一番宣泄過後,朱元璋逐漸讓自己平復心情。
而後,他便主動看向人羣,甚至不坐車馬,朝前走去,就是想聽聽四周說什麼。
果然!
這裏的百姓也真夠閒的發慌,都閒的失去人性。
此刻臉上不僅沒有半點的同情,甚至伸張正義之類的話語。
反而一個個極其興奮,甚至還上趕着往縣衙的方向跑去,說是知縣要審案,也是大節目。
一個個跟在菜市場一邊嘮嗑,一邊津津有味看着砍頭的京城百姓,簡直毫無區別。
而正當此時……
他聽到的第一句話,就讓他心中堵得慌。
“這麼看……咱們這知縣說的沒錯,他真跟燕王殿下關係莫逆啊。”
“那咱們就放心了,前不久還把咱們怕的,連生意都不敢做。”
“誰說不是呢,我還以爲風頭緊,都不敢去幻夢坊了。今天看這樣子,今夜就能去……”
“嘿嘿,指不定還能偶遇一下燕王殿下呢。”
聽着四周的猥瑣聲音,朱元璋只覺得心中更加憋屈。
幻夢坊?
他好像聽過下麪人彙報,這就是那銷金窟之一。
聽名字就不是好東西,難道是青樓勾欄之所?
老二老三這幾天就沉迷至此,已經足夠丟盡臉面,幸虧沒有公然露出身份。
可是老四不同,他大婚當前,如果老四已經奢靡到去這種地方,那皇家的臉面就丟盡了!
更重要的是,自從開國之後,他就嚴禁全國賭坊、青樓,甚至一切娛樂活動,違者剜鼻、剁手、流徙等等罪名,就是爲了休養生息、開墾土地、增長戶口。
可知縣爲天子州牧地方,若真是知法犯法……
也罷!
自己此次來臨淮縣,就是想看看這知縣所謂的“空印解法”,另外也對這矛盾的臨淮想看個清清楚楚……
若真犯禁,知法犯法,嚴懲不貸!
如此想着,朱元璋大步朝前走去,他倒要看看,這知縣是怎麼審案,且晚上老四又會不會,被他帶着真去那銷金之地……
人羣往前擁擠,議論越發熱情洶湧。
朱元璋聽着,心中越發五味陳雜。
三個兒子若真陷於這臨淮縣,皇家的威嚴和門風那就真被敗壞了!這狗知縣千刀萬剮都不爲過!
而也就在這時,他眼睛一亮。
“完了完了!蒼天不公啊,殿下爲何真和這狗官有交集……青天不公,何以正民風,何以除奸佞?”
“邱驛丞鐵骨英豪,邱陳氏也是罕見烈女。吾等必須要給他們站臺,討個說法。”
“對!縱然萬死,也要讓殿下看清楚這知縣的狡詐面目!巧立‘太平銀’一事確確實實,吾等就不信,殿下要徇私縱容!”
卻是另一邊,從酒樓下來一羣士人打扮的人羣。
剛來到大街,有的哭哭啼啼,惶恐不已,有的如喪考妣,有的則是義憤填膺。
最終,一行人在一個面容清正的清瘦老者帶領下,浩浩蕩蕩朝着縣衙而去。
“他們是……”
朱元璋離開帶人緊跟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毛驤幾乎帶着拱衛司的人馬,硬生生的擠開一條通道,護着朱元璋前來到縣衙大門前。
而此刻。
燕王早已經坐在正位,左邊還坐着一個白胖留須的官員,朱元璋看了一眼官服,便知道對方應該是鳳陽知府。
而就在右邊,便是那年紀輕輕的知縣。
瞅對方的樣子,就比老四大了一兩歲,按理說這種人少年意氣還在身上,應該是不卑不亢,有着做事激昂,辦事不講情面的正道正氣風格。
實際上……
開國九年以來,朱元璋對此類年輕人,向來都是能用便重用。
爲的就是欣賞那一股做事不顧情面,鐵血風格的銳氣和豪氣。
但現在……
這知縣哪裏有年輕人的樣子。
對着老四、還有那知府點頭哈腰。但是模樣一轉,看向下方的時候,又是哼哈十足,腰背挺直,拿腔作調。
第一眼,他就不喜這種作風。
而他顯然來的正是時候,卻見方纔那攔街告冤的女子,就跪在縣衙下方。
此刻,那知縣正點頭哈腰的請示了一下老四。
便立刻眉目一轉,朝着下方逼問道:
“邱陳氏,本縣此前見你上有老、下有小,養兒育女甚是辛苦,所以心懷憐憫,不曾將邱驛丞的罪名問罪於你。”
“你倒好,反而誣陷本縣……”
卻說回到縣衙之後,江懷本來的意思,是想讓大家都休息一下。
畢竟舟車勞頓,燕王不累,他自己都累了。
而且,這幾天他還沒焚香沐浴,祭拜三寶。可憐他本就是個享福的縣官,這幾年哪裏受過這些苦。
但燕王卻是個工作狂,還說不能愧對父皇交代給他的任務。
既然“此事”正巧碰見,那他便要徹查個清楚,要迅速上疏呈給父皇,以免父皇等得急了。
大孝子啊!
不得已,他只能回到後院,藉口入廁的功夫,先是祭拜了一下三寶。
並且在很短的時間,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所爲。
總結一下,就是非常順利!
瞅這個進度,皇家的金飯碗就快了,只要到手,那他這第一階段【福蘊初成】就算完成,就可開啓第二階段【福星高照】。
行事也就不用這麼顧忌了。
而現在,他也不想浪費時間,這邱驛丞的罪都清清楚楚,就是有幾個蒼蠅在背後嗡嗡亂叫。
既然已經魚死網破,那就不留情面了。
更何況,這些士紳大戶關係錯綜複雜,以前他還真不能奈何。縱然這這三班衙役,也只能爲難,而不敢做絕。
但現在,燕王在此。
這本是他們向朝廷請下來的“刀”,他也能好好的利用了。
“你可知,你夫君已經認罪。他已將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可你偏要出來喊冤。”
“你一介婦人,着實不懂本縣在這之間周旋之苦,也不懂本縣見而爾等憐憫,所以甘願哪怕在殿下面前……也要將其大事化小。”
說到這裏,此刻縣衙內外,都能見到這知縣臉上,出現了一絲絲悲苦之情,似乎極爲爲難。
而下方,那婦人見此,還要喊冤,“是你將我夫君屈打成招,是你這狗官……”
“那本縣就告訴你,你的夫君犯了何罪?”
這一刻,卻見江懷神色冷峻,直接將其打斷,此前面見燕王卑微討好的姿態全然消散,反而一片凜然。
“依大明律,十大罪者,莫過謀逆……莫過欺君!”
“邱善勇所犯,正是欺君!”
“而欺君之罪,該當何處?”
江懷目光灼灼,一眼望去,似乎要穿透那婦人靈魂。
隨後吐出四字,如同血光迸現,滿殿悚然。
“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