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朱元璋剛剛甦醒,只覺得這一夜睡的還真不錯。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一路舟車勞頓,還是昨天耗費的心神太多,導致他剛一沾牀,便沉沉睡了過去。
一睜眼,已經快到中午。
他自己都喫了一驚,自從開始處理朝政,他一天大概只睡兩三個時辰,因爲太過勤政,連底下的臣子也是在暗地裏抱怨太累。
甚至,標兒監國之後,也有些撐不住,作爲孃親的馬皇後還曾勸說過。
可他始終認爲,國事繁重,若是官員們都輕鬆享受了,那底下的百姓可就要遭罪了。
皇帝、太子更是如此,不磨鍊出對政事的敏銳性、判斷性,遲早也要和史書上被矇蔽的昏君一樣,何不食肉糜!
想到這些,他就立刻記起今天要辦的事情。
簡單的洗漱過後,朱元璋便立刻喚來毛驤。
“老四來信了嗎?”
毛驤本來是有事情要彙報的,但聽到這句話,便覺得心中發毛。看來陛下是真的把此事當成心結了。
四殿下這下怕是真要麻煩了。
畢竟二殿下、三殿下都付出了代價,他來這兒就是要告訴陛下。兩位殿下可憐的享受了一夜的“牢獄”大餐。
他們都剛剛及冠,正是年輕氣盛之時,按照以往這兩個混世魔王的性格,定然要鬧個山崩地裂不可。
但可惜,大明真正的天在這兒,只是傳遞一句“鬧出動靜你們試試”的話,二人便瑟縮着脖子,明顯心虛起來,乖乖的蹲着也不喊叫了。
可四殿下,可還沒受懲罰。
且因爲後者是明晃晃的代表“大明親王”巡查,代表了朝廷的臉面,皇家的威嚴。
結果一來就被矇蔽,真的坐實了是那知縣的後臺。
這影響太大,陛下對此更是耿耿於懷。
“回老爺,四少爺應該也是勞累一天,所以尚未來信。”
“沒有?”
朱元璋一愣,“難道要效仿老二老三?也給咱裝聾作啞?”
在他看來,老四唯一的好處就是聽話,往日信件也是隔一兩天就來,從不斷絕。
但現在,老二老三有前車之鑑,這小子不會也效仿?
毛驤有要事稟報,也不願陛下真沉浸此事,便立刻道:
“對了老爺,小的打聽了一下,這臨淮知縣確實有個入門銀的說法,而且不僅如此,兩位少爺之前來信也是真的,這臨淮知縣真的在借皇家名義,巧立名目斂百姓之財!”
“你仔細說……”
被毛驤打斷,朱元璋也沒再計較。
既然已經決定親自出馬,他自然不打無準備的仗,結合此前,老二老三給自己送來的“罪行”,他在連夜派人出去覈實打聽。
很快,便從毛驤這裏得知了全貌。
“豈有此理!他真的讓衙役行乞丐之事,挨家挨戶的敲門要所謂的太平銀?”
“是!”
“老四知道嗎?”
“殿下昨天從縣衙出來,就直接去了離臨淮縣丞較遠的一座山莊裏,那裏地處僻靜,說是能遙望山水,觀廣袤湖泊、陶冶情操……”
“陶冶個屁的情操!他這是被那知縣故意支開了,還不懂嗎,咱都懂!”
“可是…聽說那邊,正是那邱驛丞死諫時提及、還有當初臨淮縣血書訴告的六萬畝田畝,或許殿下就是查證去了。”
“你不用給他解釋了,咱現在看他就跟老二老三一個德行,要原形畢露了。”
說到這兒,朱元璋越發惱火。
想起那知縣……
“咱大明怎麼會有這麼個玩意?當初劉璉還能將他提拔,到底是誰的意思?”
“罷了,咱這個當爹的幫他老四查!咱倒要看看,真憑實據擺在他面前,他還能去觀賞山水,陶冶情操……”
“帶咱去!”
話落,朱元璋連早膳都不想喫,就讓毛驤帶他去看那些衙役,索要太平銀的事情。
而這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下了酒樓,再往旁邊的安靜巷道一走,沒多久就看到了那些衙役,一手拿着水火棍,一手端着一個破碗……
繞着此地的門戶敲敲打打。
這些人擺明架勢,打着爲縣內百姓的太平的旗號,若是那家主人好說話,他們就把碗露出來,皆大歡喜。
若是那家主人不好說話,還打着什麼“豪族”的名義,那不僅是皇家的“碗”遞上去要爲皇家辦差要飯。
再不聽就要拿水火棍上場!
這一幕……
朱元璋看得都失神了。
這分明和老二老三當初調查的,一模一樣!
或許是因爲心中早就有“答案”,他這次看見,甚至沒有多少憤怒。
有的,全是抓住了“證據”的欣喜。
不過很快,那些衙役的舉動,倒是讓他一陣驚詫,這些王八羔子,還真準備當乞丐去了,甚至還有專門編的“歌謠”。
“爾等聽好了,咱們可不要你的寶鈔,就要金銀!”
“金是金,銀是銀,交給咱們你放心。若是能存給錢莊,一百兩就免一折。若是能存一千兩,太平銀就全部免!”
一邊說着,他們就繼續‘敲打’起來。
朱元璋看得熟悉,思緒一下就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可很快,他就再度想起一事,便是老二老三給他說過的——錢莊!
私造錢幣,取代寶鈔。
還不要寶鈔,就要金銀。
這也是真的!
“好哇!好!都給咱記下來,之後連同老二老三的信,給老四送過去。”
“是!”毛驤道。
而朱元璋則突然轉身,“昨夜那人說,找知縣的入門銀是多少?”
毛驤忙回道:“他說是一千一百兩,但小的打聽,那知縣只要一千兩。”
“哈?一千兩,意思是他問咱還多要了一百兩當辛苦費?”朱元璋想着昨天那老實人的淳樸樣,自己都被氣笑了。
“看清楚了,這就叫民風不正,上樑不正下樑歪!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此等淳樸民風,好一個臨淮知縣,把他給咱記下,遲早給抓起來審問!”
“是!”
“尋常百姓一家一年才幾兩銀子?他這是貪了多少民脂民膏……”
嗯?說到這兒。
忽的,朱元璋再度看向身後這羣建築,因爲距離繁華鬧街不遠,但卻勝在一個清淨,故而此地一眼望去,全是高門大戶。
“這狗官的衙役,往鄉下去過沒有?”
毛驤不知如何回答。
他也纔來一天,昨天一夜忙碌的事情很多,還真沒打聽這個。
不過,他倒是可以推算,也用不着無話可講。
“老爺,這太平銀聽說一家最少也要交個百來兩左右的銀子,鄉下怕是沒有這麼多。
“這高門大戶都能要個幾十上百兩,那鄉野民間,可想而知,幾十上百兩沒有,三五兩總有,幾百文總有吧?”
朱元璋環顧四周,他似乎想到什麼,立時朝前走去。
“你現在……立刻給咱換上五貫銅錢!”
毛驤一臉愕然。
五貫銅錢?那不就是五兩銀子。
可是,那狗官最少都要一千兩入門銀。
但朱元璋可不知道他內心想法,而是繼續吩咐。
“再給咱買一袋米、一袋面、還有這臨淮百姓平日賴以生存的山貨……咱全都要,給咱裝五大箱!”
這倒更讓毛驤疑惑。
他試探道:“老爺,那知縣最少要一千兩才……”
“誰說給他送銀兩了!”朱元璋豎眉冷喝。
不送銀兩?
毛驤登時臉色一變,眨眼間,便是殺氣騰騰起來,這意味着他瞬間從護衛切換到了拱衛司的身份。
老爺不想再忍,那就是陛下。
陛下治理貪官,只有一條——嚴辦!
“你幹什麼?”
誰知下一刻,朱元璋忽然皺眉。
“陛下……”毛驤話剛出口。
“叫老爺!”
剎那間,毛驤再度成了和和氣氣憨厚的家丁,“可老爺,那送什麼……”
“咱早就想查查他的底細了,這次,咱就是劉鏈的叔父!”
“原本咱還想師出有名,說是解救兩個兒子去見見他,咱呸!咱對狗官妥協不了半點。”
“讓咱送他一千兩,他想得美……”
朱元璋得意一笑,卻笑得陰森。
“咱給他送民脂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