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侃侃而談,甚至說道“水火棍”那隱隱興奮的縣令,朱元璋罕見的沉默了。
甚至,他本能地心中警惕。
這知縣知不知道他這麼做,有多麼危險?所引起的影響,有多麼大?
需知,這些“豪紳富戶”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富商,也不是單指某個富甲天下的“個人”。
而是一個國祚、一個天下的中流砥柱。
朱元璋自己都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能快速平定天下,除了一大批能征善戰的將士外,更重要的是他快速的接納了元庭的士紳、接納了這些飽讀詩書,且在各個地方有着巨大影響力的“中流砥柱”。
如此一來,大軍所過之處,只要將敵軍主力打殘,甚至不需要消滅。
那麼在當地呼風喚雨的豪族、士紳,便能紛紛“歸義”,“喜迎王師”!
甚至,“他們”還會主動歸附,斬殺“逆賊”,獻上城池,並且很快成爲己方征戰天下的主力。
這樣下去,他奠定南京的嫡系隊伍,就會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自古以來,打天下者,莫不如此。
當權者要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容納四海的氣度,也是這個道理。
若是一味糾結於“內鬥”,區分敵我,擴大矛盾,那他今日,就不是開創大明的洪武皇帝,而是那陳友諒、張士誠之徒!
不過這些話,朱元璋不能對這知縣說,而是旁敲側擊道:
“你…你這不是不遵朝廷律法!國朝優待士人,就是想着能儘快安撫百姓,治理出一個太平天下。若是毫無優待,那他們如何甘願爲朝廷所用?”
看對方這一本正經的樣子,江懷則眼珠子一轉。
壞了。
對方說是恩官的叔父,那八成也和元庭舊臣關係匪淺,亦或者就是某個地方的士紳代表。
這……士農工商,自古流傳,已經成了“萬事不變”的真理。
自己剛纔回答的太快,倒是忘了這一茬。
“您是士人?”江懷清了清嗓子,有些尷尬地問道。
朱元璋下意識搖頭,“不是……”
“不是?”江懷眼神狐疑,又上下左右的將其打量了一番,回想了一下對方說話的措辭,也的確沒有士紳那些臭毛病。
但他還是爲了保險問道:“叔父家裏是讀書的?還是元庭舊臣?不對,恩官的家裏就是出身元庭……”
“不過下臣所言,都是一片爲國爲民的赤誠之心,恩官想來必能理解。”江懷反應過來,自己剛纔說的有點多,趕緊打着補丁。
而朱元璋見此獠如此狡猾,也是心中無語。
但他還是道:“咱家三代都是土裏刨食的,咱打記事起到長大,幾乎就沒喫過一頓飽飯,還是參加起義軍纔有了一日兩餐……你說咱是不是士紳?”
“嗨!”江懷惶然,馬上露出笑容,“您早說啊,那您剛纔說個什麼?我還以爲您要爲他們打抱不平。”
對方說話的語氣,以及行爲舉止,的確和那些酸腐文人不是一派的。
江懷放下心來,也就開始勸導。
“那叔父剛纔的出發點就錯了。”
“需知,升米恩鬥米仇!越是優待,這豪紳富戶的問題才越大!”
江懷氣咻咻道:“我剛剛舉的例子,您是半點沒聽進心裏去。身家越重,便越是舉棋不定。大敵到來,第一時間想着的永遠是保全勢力,永世富貴。而非同心一死,與國同休!”
“當年金人、蒙元打過來,宋人投降的多,還是死戰的多?如陸秀夫揹着少帝跳海的,畢竟是少數。”
“甚至再說的直白點,倘若宋人各個都真以他們日夜苦讀的‘忠君大義’爲先,那又怎麼會淪落到國破家亡的地步呢?”
“莊子有言:爲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就是這個道理。”
朱元璋表情凝重。
他顧不得這小子給自己賣弄文詞,他也並非文盲,這些年通讀經義,可是着實廢了一番苦心。
這句話,再加上對方剛纔諷刺的士大夫與帝共治天下,意思不言而喻——
若想以仁義道德矯正天下,那仁義道德也會被他人竊取盜用,化作維護權力的工具。
見對方發愣,江懷話音一轉,提及大明。
“當然了,若是局勢倒轉,那就是另一番景象。”
“比如……自陛下在南京鞏固根基後,正式參與角逐天下,到開創大明,僅用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時間,完成前朝幾百年都無法完成的偉業!”
“而這其中,對方望風而降的又有多少?所以對於大明而言,降臣士紳又是助力,且能幫助快速安定天下。”
“這便是朝廷定下優待他們的原因。”江懷眯着眼,又數着手指頭道:“如今,您再看看咱們現在的朝廷中樞文臣序列內,這元庭舊臣,能佔一大半。”
“陛下爲了讓這些元庭舊臣安心歸附,也是廢了好大的心思。不僅給他們高官厚祿,還給了他們與皇室聯姻的機會。”
江懷侃侃而談。
而他全然沒有注意到,他說到這裏時,朱元璋瞳孔一縮。
“比如這太子,前兩年聽說新納了一個側妃,便是這禮部尚書呂本的女兒……”
“嘖嘖……多大的恩寵啊。此舉也釋放了一個信號,讓元庭舊臣安心的同時,地方的豪紳也紛紛安定了,畢竟朝堂中的列位,就是他們共同的利益代表嘛。”
說着,江懷又是特意道:“你瞅瞅,這些年,各個地方的叛亂都少了許多,可不是安定了。”
這……
如果說,剛纔朱元璋還有意掩飾內心情緒,以免對方看穿的話。
那麼現在,他無心掩飾。
這知縣,赫然是把自己剛纔的思緒都說出來了!
甚至,舉出來的例子也極爲尖刻。
太子迎娶呂妃!
這的確是他爲了安撫在京的元庭舊臣。
否則,他們就無法安心,若是波及地方,天下各地的豪紳也會因爲朝堂的風向,而出現各種“反覆”。
可是,他既然清楚這點,卻爲何在故意打壓這些士紳。
最重要的是,他不禁想到老四和對方第一次交集的時候,恰恰就催生出了“金飯碗”,且如今,他又因爲金飯碗的餘波,來到這兒。
本以爲是個奸詐的貪腐之輩。
但一番對話,卻發現其並非誇誇其談之輩,朱元璋的思緒,又不禁想到了剛纔的問題。
此人從哪裏冒出來的?
又是誰教的?
“你既然知道這些,又爲何要與他們作對?朝廷聖意都如此,你就不怕引火燒身?”朱元璋喝問道。
“叔父這是冤枉我了,我哪是跟他們作對。”
卻見這知縣立馬裝出一番慷慨爲民的樣子。
“是他們要跟我作對,是他們要處處爲難本縣!本縣是迫不得已,就想爲百姓做那麼一點兒事情,從他們牙縫裏摳出來一點兒,我也不是揣進了自己口袋,是爲了全縣的安寧,我太不容易了我。”
江懷說到這兒,悄然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表情,見其平靜,分析不出來什麼,眼珠子一轉,趕緊模仿他的話道:
“叔父,咱在這兒的困境,您一定要回去和恩官好好說說,順便您的圈子大,也給咱好好說說情……咱知道這羣傢伙送上去血書,燕王來查,就是爲了這事兒。”
“燕王現在被咱拖住了,但朝廷那邊誰知道怎麼回事,陛下怎麼想的咱也不清楚。”
“不過就像您剛說的,用皇家的金飯碗,是有那麼一點點不起眼的小誤會,但那不是事出有因?而且細究起來,也不算個錯,畢竟咱真有皇家賜予的金飯碗。”
“所以,您找個機會,也跟您那老同僚說說情,要是能聯繫到陛下,那就太好了,倘若陛下一聽被本縣的不容易、委屈感動了,真賜下一個皇命金飯碗……”
說到這裏,朱元璋明顯看到,這狗官眼睛都發着亮光,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
他嘴角一抽,而這知縣接下來的話,讓他都愣了。
“那咱絕對給你分半個!”
“趕明兒咱要是犯錯,被陛下辭了,也不愁要不到飯。”
“您放心,你這恩情我記着……要是您家裏有個小災小難的。”
“我也能帶着您一塊去要飯去。”
此言一出,朱元璋當即惱火,但還壓在心裏。
但江懷見其身體一動,似乎上心了。
趕緊繼續道:
“當然,不止您,我看你那兩個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有兒子就有孫子……”
“有了皇命金飯碗,咱以後把他們都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