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臨淮縣城外,看着那載着兩位親王的馬車,徐徐離開。
一行人看得心驚肉跳,旋即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最前面的身影上。
“老爺,真不把兩位殿下帶回來嗎?”
“不用!咱這次是非得治治他們的病。不過你們也派人跟着,一旦有什麼不對,立刻給咱押回去。”
“是!”毛驤見這態度,頓時不再提及。
就在昨天,他們出了縣衙後卻並未走遠,反而跟着陛下,繞着主街轉了一圈。
也不知道陛下在看什麼,不過毛驤注意到,陛下應該是在觀察那狗官所言是否屬實。
轉了大半天,陛下又去了一趟錢莊,觀察到了傍晚,這纔回到酒樓歇下。
第二天一醒,又來看兩位殿下。
但是,從始至終,話都說的很少……
這一通忙碌下,哪怕是毛驤也發現了,陛下心中存着心事。
朱元璋的確心事重重。
準確的說,從與那知縣談過“元末士紳”這個羣體後。也不知道爲什麼,種種思緒在心中滋長。
他來到這臨淮縣的第一天,算是睡了個好覺。
但昨天幾乎一夜沒睡,這狗官的話,讓他想了又想。
朝廷這些年,對士紳是優待共處、甚至給予高官俸祿,作爲恩養,以示天下!
但這臨淮縣知縣,卻和他們的“鬥爭”直接擺在表面,堪稱你死我活!
然而,奇怪的卻來了,兩者局面,截然不同。
洪武三年的恩科選出來的所謂人才,全都不堪大用。他甚至寧願迴歸到漢朝的薦舉,也不願意選擇用這些人。
甚至從某方面來說,此次空印,更是他最直接的對地方的主印官,以及涉及戶部、錢糧轉運之所的一次清洗。
大明開國九年,治理之難,可見一斑?
但是,這臨淮縣,明明鬥得水深火熱,豪紳大戶叫苦不迭。但從外面的景象來看,又何嘗不是和風細雨,溫潤萬物,逐漸的繁華昌盛。
這兩相對比。
他越發覺得,此前所做的一些優待規劃,是不是出現了差錯?
或者說,開國之初天下未定,優待尚可。但現在……民生若想盡快恢復,讓大明回到正軌,就不能再優待!
在這個時候,連江懷都沒有意識到,朱元璋越發確信一件事——
空印案,必須要大辦特辦!
只不過提及此案,朱元璋卻也有自己的隱憂,原本他昨日該直接問的。但一方面,他的問題已經足夠多,那狗官是個滑溜泥鰍,關乎自己的,就各種詳細解說,甚至還把自己硬生生塑造成了一個“爲民不懼惡紳”的好官。
還拐彎抹角,讓他幫着要金飯碗。
但關乎自己要問的,卻模棱兩可,只說好,絕不說壞,最多就是說一下難處。
他怎麼能相信?
另一方面,他也是等着老四那邊的消息,現如今,老二老三不出息,被踢出了局。
那麼自己就得代入這個“暗訪”的角色。
“老四的信再讓我看一下。”
忽的,朱元璋道。
毛驤立馬從隨身行囊中翻找,不一會兒,便雙手呈上。
這封信昨晚就來了,朱元璋早已看過。
上面所講的,便是燕王對這知縣極其“信任”,也將他的發現,比如這臨淮縣一切的爭鬥之源——便是出自於這六萬畝的田產!
其他的一切,都是從這上面逐漸爭鬥,衍生出來的。
所以老四直言,他這短時間,都會着重處理此事。而父皇吩咐的,他派人去查,總之類同“甘蕉”,定有他因。
至於空印案,等他讓這臨淮縣的一切,調查得水落石出。方纔能辨別這知縣真僞、忠奸!
要不然國之大事,他不敢去聽信一個不明真僞的知縣。
“老四雖然荒唐,但還是有些能力,有着自己的定力的,沒真被這知縣給唬住。不過,他還擔心,這知縣就是故意說出空印,就是爲了拖延保命!”
朱元璋收起信件,只是沉思片刻,便又道:“你再把那狗官的第二封信拿給咱。”
毛驤照辦。
朱元璋直接就翻閱到了最後的一行字眼,這也是他決定親身來此的根本原因!
【微臣……僅就空印,卻有解決之策。只是,無法用言語表述,此法得依照實例開展。微臣在臨淮縣域,已嘗試施行。以一縣之地,證我大明山河萬里空印困局!】
【此解法能否功成,一兩年內,必見分曉!】
“看看,這纔是老四擔心的,怕就是那知縣故意爲了拖延時間。”
“既然不能言語描述,那老四怎麼問都得不到答案。”
朱元璋收起信件,忽的,他似乎想到什麼。
“不過,咱倒是可以探探真僞。”
朱元璋心中一定,空印案說白了,就是因爲稅糧運送,所導致的賬目失真。
既然在稅收一事上,那麼,這臨淮縣是如何徵收稅糧的?
只是想到這裏,立時間,朱元璋便敏銳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抓住了核心處。
“走!”
一邊說着,朱元璋頓時朝外走去,毛驤還沒反應過來。
“老爺,我們去哪兒?”
“鄉里!”
朱元璋隨口道:“具體如何,找個老農問問,不就一清二楚?”
“這天下看似最難的問題,其實就能用最簡單的辦法解。”
“這狗官既然拿‘無法言語’來搪塞,還說已經施行,那麼這臨淮縣的稅收流程,就絕對和其他縣域截然不同!”
聽到這兒,毛驤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立馬跟上。
爲了確定真實消息。
這一次,朱元璋甚至沒去距離臨淮縣城最近的鄉下,而是一路朝着最遠的鄉里走。
毛驤趕着馬車,一路上,朱元璋也看着四周路途風景,已是初春,綠草茵茵,也不知是這臨淮縣本就水草豐茂,還是被治理的井井有條。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的稻田、麥田。
怪不得這臨淮能評爲上縣,就這一眼望去,也不知能產出多少糧食?
“膏腴之地啊!”朱元璋發出感嘆,“對了,你規劃一下路線,咱繞臨淮縣一個圈,最後落點在老四那。爭取咱們到的時候,老四也把那六萬畝處理完畢,咱倒要看看,老四準備如何做。”
“是!”
毛驤答應一聲,然而,半個時辰後,馬車徐徐停下。
朱元璋看着前方巨大的路碑,怔怔出神。
懷恩鄉!
“這個地方,咱們是不是聽過?”
毛驤一愣,也是覺得熟悉,忽地,他很快想起,“倒是有個江恩鄉,這懷恩鄉沒聽過。”
“咱就覺得熟悉。”
正說着,忽然,遠處敲鑼打鼓,鄉道上,一羣大約在七八歲的小孩,追着銅鑼一邊跑,還一邊高聲唱着什麼歌謠。
待距離近了,他便立馬聽到了六個字。
“說鳳陽,道鳳陽……”
下意識的,朱元璋臉色猛然一變。
記憶瞬間就來到了昨天和那知縣談話時候的場景,這擺明就是來罵他的!
【自從來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一瞬間,他先是心神一跳,都說童謠天真,可正因爲天真,若是唱出這歌謠,那豈不是加倍誅心?
一想到這裏,朱元璋就怨憤滋生。
他這一路準備徹查“空印印證之法”,也順便時看到了臨淮縣的廣袤田野。
若非災年,淮河足可養育兩岸數萬萬百姓!
誰當初編排的他?
這些心思很快劃過。
而下一刻,那天真的童聲再度響起。
剛剛還心裏交戰的朱元璋,卻是瞬間就笑了起來。
“說鳳陽,道鳳陽……皇恩四季都浩蕩,少服徭役少納糧,淮河兩岸喜洋洋。”
好!
原來是這個……皇恩浩蕩。
好!好得很!
因爲高興,朱元璋興起之下,甚至下了馬車。
這一羣孩子整整齊齊的朝着懷恩鄉走去,每一個都那麼可愛,精雕細琢的。
小嘴也是叭叭的,繼續唱着。
而就在他們旁邊,還有兩個書生打扮的,似乎是先生。
卻聽那童真聲音再度響起。
然而這一次,朱元璋卻是面目呆滯,當即愣在原地。
“這是果,該說因,天上掉下個江縣令,年紀輕輕本事大。開田畝、增歲糧,金玲響了銀鈴鐺……”
“打狗棍、金飯碗,我家縣令不一般,降妖除魔神通廣,嚇得老鼠滿山竄!”
“這……這誰教的?”朱元璋滿臉愕然。
但童聲還在傳遞四方。
“今天加了豪紳稅,明天削減民徭役,開錢莊、建學堂……愛民如子把名揚!”
“……把名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