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爲何,體會到這麼一層意思後,朱元璋似乎又回到朝堂,真正地做回了“俯視天下”的君主。
不過,表面上他卻不動聲色,繼續融入眼下的交流之中。
“咱就一糟老頭子,根本聽不懂你們說什麼。”
“客商莫怪,這孩子年前跟去了一趟縣衙,參觀了一下知縣要設立的官學。所以自從回來後,就神神叨叨的……竟是說些不着調的話。”
“設立官學?官學不是早就設立了嗎?”
倒是朱元璋敏銳地感知到這點不同,立刻問道。
“這……”這年輕先生也自知自己說漏了嘴,臉上出現了一抹慌亂,還是另一位年齡稍長的幫忙道:“是這樣的,此前的官學學府,年久失修。再加上客商既然來到我臨淮,自然清楚最近的風波。”
“好些大儒先生,都與知縣有些矛……”說到這裏,他明顯一頓,換了個詞語道:“有些誤會,所以他們都與新的官學不太往來。”
“那本縣的孫教諭呢?咱早就聽聞,這臨淮縣曾經有一位拒絕陛下進京的大儒!”朱元璋笑道:“這可是不貪名利的大才啊,畢竟咱們這位陛下,曾經嚴令若是接到朝廷命令而不效命者,即刻抓捕處罰。”
“孫教諭能脫離這種處罰,可見一斑。”
說起這件事,朱元璋是清楚的。
開國之初,他最煩那種“養名望”的,而這種士紳最常見的辦法就在於和“皇權”抗衡,以此即可彰顯自己的清貴,還能提升自己的價值。
對付這種人,朱元璋直接就下令:不來便懲!
但這孫教諭,最後因病沒去京城,反倒是成全了他的名望。
不過,他到底是爲朝廷效力了,擔任了一地教諭,所以自己也沒找他麻煩。
“一縣的教學,按理來說,的確就是教諭該管的。但是,咱們這位知縣……手比較重。”
兩個先生臉色有些尷尬起來。
朱元璋一看這樣子,再度想起那狗官的狐假虎威,不由得心中一跳,“不會是知縣,把孫教諭的權給奪了吧?”
“這……話不能這麼說。知縣爲一地主印官,對一地教學之事有自己的看法,所以二者之間,有些矛盾……不對,誤會,有些誤會在所難免。”那年長的先生說到這兒,便立刻閉口不言。
任憑朱元璋怎麼問,他都不說了。
“是咱太好奇了,先生莫怪。”朱元璋主動結束這個話題。
而後又看向一旁的學生,隨口問道:“一口氣開了這麼多的社學,又聘請了這麼多先生,敢問,社學裏都學什麼啊?”
話音落下。
那些孩子下意識都想開口,卻見兩個先生“咳”了兩聲。
隨後才主動道:“所學有些雜,不過主體都是朝廷所言的……四書五經。但這些孩子畢竟太小,所以得從識字認理開始,吾等沿用了一些古老的教學方法。”
這番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朱元璋聽得一頭霧水。
眼看聊得深了,兩個先生帶着孩子也準備告辭離開。
而朱元璋似乎想到什麼。
又立刻問道:
“對了,咱倒是忘了一件事。此來臨淮縣,就是聽說此地商業繁華,物產豐茂。不知這鄉里鄉親,往日是如何向縣衙呈交稅賦的。”
卻是朱元璋想到了此行最根本的問題,當下便不做猶豫。
其實到了現在,他對於臨淮縣,已經有了一個基礎的瞭解。
這狗官你說他惡,也不見得多惡。
但你說他良善,那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行事太過誇張,皇家並沒賜予他金飯碗,但他卻能拿着這個名義,在這臨淮縣招搖撞騙。
偏偏老四來了,現在還處於一種微妙的“默許”狀態。
在他定下的嚴苛《大明律》下,這狗官犯的事,認真的翻一遍《大明律》,隔個一頁,就要把他處斬一次。
但若是按照功勞算,光是身爲典吏,處理洪武五年的災情,足可以讓這些百姓爲他建立生祠!
還有如今,臨淮縣可評定爲上縣。
這一次空印案結束,就要着手全國官員的考覈,而每三年一次的小考也就到了。若江懷上京述職,被評定爲上縣知縣,那幾乎可以直接官升兩品。
達到極爲稀缺的“五品”知縣!
要知道,這種知縣比黃金還稀缺,整個大明也就只有那麼一兩個。
且這種履歷之下,往後就是註定的平步青雲,且沒有任何人會去阻攔。
畢竟,當下大明無科舉,完全處於一種,“你行就上”的選官體系。
而這個評定人,有且只有一個!
這些雜念浮起又落下,朱元璋赫然已經想好,若是這狗官真有兩把刷子,能解決空印案之後的善後問題。
那便算是和和美美!
反之……哼!
“抱歉,所謂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這個問題我等只是個一知半解,怕是回答不了客商。”
其中一個先生尷尬開口。
朱元璋臉色卻一變,他卻是想起了當初洪武三年的科舉,有些考生是真的不識五穀,這種人若是能當官,那就是他大明的禍害。
而此事也成了他徹查這批所謂“進士”的主要原因,結果一查,洪武四年,直接宣佈取消科舉。
然而今日,又讓他遇到了?
朱元璋的臉色變化,顯然讓兩位先生察覺。
另一個趕緊道:“客商別誤會,若您是想瞭解我大明官府定下的稅賦過程,我二人當然可以爲您解答,但如果是本縣的,那……”
言罷,二人連連搖頭,“那我等就真是一知半解了。”
“你的意思是,這知縣真把徵稅過程都給改了?”
朱元璋雖然這麼問。
但是在他心裏,卻是暗道一聲果然!
他就猜到,空印案說到底,就是路途長遠的賬目失真,所以導致各地官府,看似無可奈何的在“鑽空子”!
而這知縣的第二封來信,早就說明,他已在實地運行,無法口述。
這麼看來……還真不是騙他!
一瞬間,朱元璋好奇無比。
如果能把這個問題解決,那麼他就能立刻回京,毫無顧忌地大展身手了!
“額……知縣也是察覺到我縣往年稅賦太過緩慢,所以纔在兩三年前,逐步地試行新的方式。但我等窮酸書生,那時候還在跟着先生學習,卻是慚愧!”兩個先生互望一眼,確實是都不清楚。
“倒是舊有的徵稅流程,知縣曾說過,勞民傷財,且容易滋生蛀蟲,殘害百姓。是以,一地父母官,必須爲各鄉里的百姓着想。”
一邊說着,這先生也是介紹起來,“就說最核心的賦役!”
“賦,爲田賦,役,則是勞役。”
“我大明百姓看似只是身擔賦役,但是,卻因各方實情不同,導致每年稅收,都要弄得民生哀怨,叫苦不迭。甚至聽聞,曾有收復不久的地方,就是因爲這賦役,特別是勞役,搞得當地官逼民反!”
最後四個字,就像是挑動了朱元璋的神經一樣。
讓後者立刻感到頭皮發麻,這也是事實。
大明開國之初,各地頻繁起義不斷,其中,固然有“元廷舊賊”反覆,但因爲苛政導致民反的情況也屢次發生。
朝廷也是屢禁不絕。
不過得益於開國武德充沛,所以任何小的“民反”,就跟大海裏面的一朵小浪花一樣,很快就消失。
但這發生的事實,卻彷彿如刺,每次看到類似的奏報,換做任何一個皇帝都一陣煩悶生氣。
“知縣在此基礎上,這幾年做出好多改動,但正因此,所以客商問的,恕我等才疏學淺,無法回答了。”
“要不……您來問我爺爺吧。”
卻在這時,方纔被兩位先生斥責的“孩子”開口:“我爺爺是我們裏的里長,往年的夏秋兩稅,都是我爺爺負責。”
“甚至縣令更正賦役過程後,我爺爺作爲知縣老熟人,還是第一批參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