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狗官!連雄英的禮物都想到了?”朱標眼皮一跳,官員做到這個份上,真是獨一份了。
方纔他就注意到,這官員可謂是體貼至極,連去年剛出生的皇子都想到,就更別說自己的兒子了。
至於母後、太子妃、乃至諸位公主的禮物,就更別說。
現在她們正聚在一團分着呢。
要說其他人,可能這些什麼都見過的皇家子弟也不好奇,但是那送來甘蕉的江知縣......卻真是搞到了她們的癢癢處。
好幾個年紀不大的皇子裏面,都擺了一些故事話本。而除此之外,竟然還有一種小巧的四方形的各種馬車,甚至還有四個輪子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人物模型,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好香啊!”
恰在這時,朱標一眼看去,太子妃常氏驚奇的望着手中妝粉,只是往臉上試探的抹了一點兒,又取出一個什麼塗抹嘴巴的小玩意,這比胭脂紙還好用,只是輕輕一塗抹,嘴脣一下子變成了桃紅色,頃刻間就變得人比花嬌……………
“這知縣人真好,大嫂,她還給咱們放了一本妝容畫本......”
一旁,三皇女嬌聲一笑,趕緊取了出來,放在了太子妃面前!
“呀!”恰在這時,又是一聲嬌呼。
卻是二皇女朱長寧,在替朱雄英打開包裹後,也喜不自禁地打開自己的包裹,一下子就被吸引。
剛剛打開,她就看到了一張嬌美麗的臉!
那一雙杏眼之內,是秋水般的眸子,能倒映出人影。挺翹的鼻翼微微聳動,就能清晰地看到表情變化,甚至仔細看去,連臉上的細微絨毛都能看到……………
她看到了她自己!
且比打磨得極其精細的銅鏡,真實了不知多少倍,更沒有那種泛黃的倒影!
“這是什麼?”
一時間,朱長寧立馬拿起來,趕緊朝着母後跑去。
她剛來到馬皇後身邊,後者只是一瞥,這位髮絲間已生細微白髮的皇後,便看到了她的容顏!
“這......這是那知縣送的?”
馬皇後當即站起,她其實不太喜歡照鏡子,年輕時的美貌早已經隨着時光遠去,現在之所以和一國之君的感情好,完全是家人般相處的溫馨情感。
“送的啥,讓我看看?”
這個時候,其他皇子皇女也興奮不已,紛紛跑來觀看,旋即一聲聲驚呼響起……………
“這知縣真是個好官啊!”
“他是文曲星下凡吧?”
“文曲星不管這個,聽說魯班管這個......”
“魯班是什麼神?”
“魯班不是神,是祖師爺!”
一羣皇子皇女亂成一團,甚至連太子妃、母後也參與了進去,且言談之間,無不欣喜雀躍,對那知縣更是連番誇讚。
“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朱標也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知縣是真有手段啊!
“母後,快看看給您送的什麼?”
就在這時,朱長寧又打量起馬皇後的禮物來。
原本馬皇後爲了避嫌,其實不想接收這知縣的禮物,但現在看到好些人的禮物雖各不相同,卻都送到了心坎裏,她不打開也心癢癢。
“那就開開看看,不過我覺得之後得放回去,你們父皇可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甚至你們的禮物......”馬皇後不想破壞這個氣氛,但話說到這裏,卻是連最喜歡的孫兒都不幹了。
“不......”朱雄英沒說話,只是舉起了手,因爲朱長寧在一旁幫着。
“成,那皇威下來,有雄英在前面頂着......”
馬皇後開了個玩笑。
但朱標已經扶額,完了,母後也投了。
不過他也好奇,這知縣投其所好的本事是真強,明明看不出價值,且送的都是小玩意,但傻子都知道他們的珍貴程度。
比如二妹的鏡子,其他幾個年紀小的都沒有,但太子妃的箱底木盒裏,剛纔也找到了一個。
至於母後......
此刻,馬皇後緩緩打開,衆人期待看去。
“咦!這是什麼?”
面前所見,正是一個木箱,且木箱內擺滿了方方塊塊的小玩意。
朱長寧隨手拿起一個,這方塊上面卻刻了一隻小雛鳳。她又拿起一個......八萬!
“這裏有紙!”
朱長寧拿起一看——
《麻將的休閒玩法》
“這也是個玩具?”馬皇後頓時沒了心思,“玩物喪志,這個禮就沒送......"
“給你送禮了嗎。”
看見老四還在喜滋滋的笑,朱標忽的悠悠問道。
“送了。”朱棣下意識回答,然而一答,就發現不對勁了。
“看這樣子,也給準弟妹送了?”
“的確有,不過給大哥的也有,甚至給父皇的也有!”
“我要不起。”
朱標長吸了一口氣,等氣息順下來之後,這纔想起此前事情,“你們這個“天”,他又準備怎麼補?"
朱棣聞言,也是感覺山一般的壓力。
現在他也清楚了,朝野百官比他想象的更加難纏,竟然能想到提前在京外等着自己,而且,非常明顯的是要將這知縣徹徹底底的打成“貪官奸佞”!
就是爲了坐實他此次親巡的錯誤!
與此同時,這位江知縣在臨淮縣所做的一切,也會被他們全面放大。
甚至是要藉着當下這個遴選全國知縣的大局,把自己這個親巡的燕王也逼上去!
親巡失察和故意指使貪官侵吞百姓田產,是兩個罪名!
但這裏面的每一個,他都擔不起,也不想擔。
“江知縣沒說具體過程,只是說他來到京城,自然會去戶部據理力爭!”
“他怎麼爭?現在朝廷遴選官員,他怕是連第一步的過堂都不過去!”朱標怒然揮袖,“我這個當大哥的,是真不知道他哪來的那麼大的本事讓你相信。”
“大哥,要說他的本事,您還真得聽聽。”
“就憑這些小玩意的取悅?那要不要大哥給他一個工部的職位?”
“您要真想給,也得給一個鴻臚寺啊,或者戶部,實在不行還能把他放進中書省去......”朱棣小聲咕噥。
朱標都被氣笑了,正準備說話。
忽然,朱棣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他愣在原地。
“大哥,您就說烏斯藏那邊的使臣,有多久沒來了?”
嗯?
好端端的說這句話幹什麼?
朱標狐疑看去,然而,朱棣卻微微一笑,“我回來的時候還打聽過,已經快一年了!”
“國朝制定的本來就是一年或者三年一覲見。”
“咱們當是覲見,但人家把這當生意,從洪武五年開始,每年我都記得能見到好幾撥的使臣,但今年,包括去年大哥見到了幾次?”
只此一句話,朱標登時愕然。
與此同時,他內心中很快意識到這個不對勁的地方,處理國政多年,任何細微之處,他都能從中窺見大隱患。
“你的意思是......”
“可惜,這番話我要留在朝政上說就好了,那知縣的意思,是讓四弟我在朝政上裝一個大的,可大哥你偏不給我這個機會。”
朱棣先是嘆了可惜,隨後才拋出一個炸彈,“如果所猜沒錯,過不了多久,大哥就能聽到衛國的軍情了,也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一兩個月......烏斯藏與我們大明之間,可還有一個吐蕃......涼州往西,也是一片混亂之地
啊。”
“嗖!”
此刻,朱標赫然起身,“這是那知縣告訴你的?”
“僅僅是猜測!"
朱棣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不能把這件事坐實,不由得又說道。
“可我還知道,父皇這次爲什麼要辦空印的案子。”
霎時,朱標眼神一跳,“父皇被他們欺瞞......”
他話還沒說完,朱棣就小聲道:“可別......我覺得,父皇這是在和中書省鬥法!”
只此一句!
朱標再度感覺,一股涼颼颼的寒意,從尾椎骨末端升起。
這一次,他聲音都變了,“這也是那知縣說的?”
“不止,說是父皇不容許,元廷舊臣乃至其豪紳黨羽繼續掌控我大明基層財政!同時,元末的包稅制導致如今我大明有太多的財富,都在這些當地的望族豪門手裏!”
“所以,父皇一是爲了錢糧,因爲要從各處尋找軍費。”
“二也是爲了清洗一遍......”
“至於三,就是我剛剛說的,鬥法已經開始了,各地方基層衙門,聽命的可是行中書省。這個班子,現在也在。”
“所以按照這知縣的推算,接下來,父皇很可能要裁撤地方的行中書......”
他話還沒說完。
卻見朱標目光灼灼,“住嘴!”
朱棣撓着頭,在這位大哥面前,他還半分提不起脾氣。
只是倔強道:
“所以啊大哥,我這次做的事情,怎麼就不對了?我覺得,我也在響應父皇。您是不知道,那契我燒了之後渾身都爽了,我就不明白,這按照規定就是荒田的標準。憑什麼能繼續算到他們的田契裏?”
朱標不語。
只是過了良久,等母後那邊已經開始支起了攤子。
他這才恢復心神,繼續確認道:
“這些......真是那知縣說的?”
朱棣努了努嘴,“我倒想說是我說的......”
此刻,朱標已然開始踱步,忽的,他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
“若真如你所說,此人真有這麼大的本事……………”
他馬上切換回身份。
“那孤這個太子,可就要真的見識見識......此次全國遴選十大知縣,若按照你所說的能耐,這次所考覈的“本等六事”,這知縣的政績必然是上等。”
“而在三等八法的評定體系內,也必然可以入列前十!”
朱棣當即不滿,“可看這片朝野,全都要找我麻煩的話,那豈不是齊心協力的要治他的罪?他還怎麼………………”
看見朱棣這麼說。
此刻,這位大明太子也是不禁一笑。
“老四,你還是不明白一件事,不論任何時候,是任何時候!哪怕是天塌下來......”
“這滿朝文武,也決然不會是齊心協力!”
這位太子眉眼揚起,似在嘲諷,也在斷定!
“這天下人心,更是如此。”
“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此人真要是你說的那麼神通廣大。且言行合一。”
“能貪污能送禮;能治理士紳還能管理民政;能讓去私查的父皇,都放他好端端地來到京城;能讓你這個燕王,甘願給其背鍋………………”
“那麼.......這京城之地,就算是再羣魔亂舞,此人用錢砸,也能給你砸出一條路來。
“他又怎會被這區區小鬼纏住?”
“包括今日跟着孤痛罵貪官的官員,都能搖身一變,就跟你一樣,現在爲他說話!”
這一刻,朱棣是真的見識到了,大哥爲什麼是大哥。
可憐他這一路都心驚肉跳。
但大哥在這一刻,卻不知道爲什麼對他有這麼大的信心。
最後的一句話,更是讓他失神了。
“那麼你信不信,過上一段時間,孤的案頭,乃至父皇的案頭,就有官員爲他呈上......”
“評選十大知縣的奏本!?”
說到這裏,太子直視燕王,語氣都變得低沉了。
“老四啊,你恐怕給咱們京城官員,請了一尊魔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