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良聽到聲音,下意識地朝門口望過去。
是聞敘來了。
他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槍,帶着壓人的威懾力。
樊良幾分錯愕。
就在這瞬息的空隙,邊雨棠抓住了機會,她毫不猶豫,凝聚起全身力氣,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向了樊良的襠部。
“呃啊——”
樊良發出一聲淒厲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地佝僂下去,疼得差點沒站穩。
邊雨棠趁着他痛苦失神的剎那,飛快地轉身,朝着聞敘的方向跑去。
樊良惱羞成怒,緩了幾秒後,雙眼赤紅,不顧疼痛地追......
邊雨棠沒多想,跟着他往樓梯口走。
聞敘走在前面,腳步不疾不徐,可她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蜷着,指節繃得發白,血珠沿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水泥臺階上,洇開幾處暗紅小點。
二樓是汽修店的休息區,一張窄牀,一張舊沙發,角落立着個鐵皮櫃,上面擺着半瓶白酒和幾卷紗布。聞敘推開門,反手帶上了門板,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樓下所有聲響。
邊雨棠剛踏進門檻,後背就被抵在了門板上。
聞敘沒說話,只是抬起那隻流血的手,輕輕按在她胸口——不是傷處,而是心臟的位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溫熱的血順着他的指尖滑落,在她薄薄的棉質T恤上洇開一小片溼痕,像一枚灼燙的印章。
“你心跳好快。”他嗓音低啞,眼底卻沉得嚇人,像暴風雨前壓着雲層的海面,“是不是怕我疼?”
邊雨棠喉頭一緊,下意識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極輕的:“……嗯。”
聞敘笑了下,那笑裏沒有溫度,卻比任何情話都更直白地剖開了兩人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剋制。他忽然低頭,就着那抹血跡,在她鎖骨上咬了一口。不重,卻足夠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像某種私密的烙印。
邊雨棠倒抽一口氣,手指本能地揪住了他沾着機油味的工裝外套袖口。
“別動。”他嗓音貼着她耳廓,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讓我先處理完這個。”
他鬆開她,轉身拉開鐵皮櫃抽屜,拿出碘伏、棉籤和紗布。邊雨棠伸手去接:“我來。”
聞敘沒拒絕,把東西遞給她,自己則脫掉了沾着油污的工裝外套,露出裏面黑色背心。肩線利落,腰腹緊實,小臂肌肉隨着動作微微起伏,腕骨凸起,青筋若隱若現——這雙手剛剛還在拆解發動機,此刻卻安靜地攤在她面前,任她擺佈。
她擰開碘伏瓶蓋,用棉籤蘸取,輕輕擦過他指尖的傷口。
他沒躲,甚至微微抬高了手,方便她動作。可就在棉籤第二次觸到創面時,他忽然悶哼一聲,手指猝不及防地蜷了一下,蹭過她手腕內側。
邊雨棠指尖一顫,棉籤差點掉下去。
“疼?”她抬頭問。
“疼。”他答得乾脆,眼神卻一瞬不瞬盯着她,“但不是因爲這個。”
她怔住。
下一秒,他忽然攥住她另一隻手,將她整個人往前一帶,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相碰。他呼吸很沉,氣息撲在她睫毛上,燙得她眼皮微顫。
“邊雨棠。”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她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我最怕你哪天突然覺得——”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太莽撞,太急,太不知分寸。怕你覺得我不夠穩重,不夠可靠,怕你覺得,和我在一起,像一場隨時會失控的冒險。”
邊雨棠的心猛地一沉,又驟然浮起。
她忽然明白他爲什麼非要帶她上來,爲什麼寧可讓員工起疑也不願在樓下處理這點小傷。
這不是傷口的問題。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所有僞裝,把那個真實得近乎笨拙的自己,赤裸裸地捧到她眼前。
她沒回答,只是放下棉籤,重新捏起一塊乾淨紗布,一圈一圈纏上他指尖。動作很慢,很穩,指尖偶爾擦過他掌心,帶着一種無聲的安撫。
“我從來不怕失控。”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只怕——你哪天突然停住。”
聞敘瞳孔驟然一縮。
她抬眼,直視着他:“聞敘,我不是從前那個只會等別人安排的人了。我可以陪你瘋,也可以陪你守。但你要一直往前走,別回頭找我確認我還在不在。”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從眼底漫出來,一路燒到脣角,像冰層碎裂後湧出的第一股暖流。
“好。”他應得極短,卻重如千鈞。
話音未落,他低頭吻住了她。
這一吻與昨晚不同,不熾烈,不急迫,卻更沉、更燙、更不容掙脫。他一手扣着她的後頸,一手撫過她脊背,掌心溫熱,力道卻篤定,彷彿要把她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她骨血裏。
邊雨棠閉上眼,手指慢慢插進他微亂的黑髮中。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敘哥?輪胎換好了,您要不要下來簽字?”
兩人沒分開,只是額頭仍抵着額頭,呼吸交錯。
聞敘沒應聲,只偏頭在她脣角啄了一下,才啞着嗓子應道:“馬上。”
敲門聲退去。
邊雨棠輕笑了一聲,指尖點了點他胸口:“現在,能下去了嗎?我的車還癱在門口呢。”
“等等。”他卻沒鬆手,反而從褲兜裏摸出一把鑰匙,塞進她手心。
邊雨棠低頭一看,是把銀灰色的車鑰匙,上面掛着一枚小小的黑曜石掛墜,棱角圓潤,觸手生溫。
“這是……”
“我的車。”他嗓音低沉,“以後,你的車爆胎,不用再開進店裏找我。打個電話,我直接過去接你。”
她愣住。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你今天穿的是這條裙子。”
邊雨棠下意識低頭,自己身上是條墨綠色的及膝A字裙,柔軟垂順,腰線收得恰到好處。
“我知道。”她有點莫名,“怎麼了?”
“沒什麼。”他指尖輕輕摩挲過她耳垂,“就是想記住,你第一次爲我慌張失措的樣子。”
邊雨棠眼眶倏地一熱。
原來他記得。
記得她衝進來時髮絲被風吹得微亂,記得她抓他手時指甲掐進他掌心的力度,記得她鬆開他時那一瞬間的無措和羞赧……他全都記得,且一字不落,一幀不差。
她忽然踮起腳,主動吻上他。
不是回應,不是安撫,而是一種宣告——像野火燎原前那一星微光,不聲張,卻足以點燃整片荒原。
這一吻結束時,她額頭抵着他肩膀,聲音悶悶的:“聞敘。”
“嗯?”
“下週六,壹壹要參加鎮小學的朗誦比賽。”
“我知道。”
“我要當她的陪練。”
“然後?”
她抬眸,眼尾微微泛紅,笑意卻亮得驚人:“所以,你得陪我熬夜改稿。不準說累,不準打哈欠,更不準——把我抱上車做別的事。”
聞敘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傳到她臉頰上,癢得她想躲。
他卻扣緊她的腰,把她往懷裏按得更深:“好,我改稿。”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改完之後,你得獎勵我。”
“什麼獎勵?”
“讓你教我,怎麼把一首詩,念得比吻還溫柔。”
邊雨棠怔了怔,隨即笑出聲,笑聲清亮,撞在鐵皮櫃和舊沙發之間,像風鈴搖晃。
樓下忽然又傳來一聲吆喝:“敘哥!車主催着要提車啦——”
這次聞敘沒再讓人等。
他鬆開她,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拉開了門。
陽光從樓梯口斜斜切進來,鋪滿整個臺階。
他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工裝褲勾勒出利落的腰線,沾着油污的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塊肌肉。邊雨棠跟在他身後半步,裙襬隨着步伐輕輕擺動,墨綠顏色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誰也沒鬆手。
汽修店裏的員工們動作齊刷刷一頓,目光掃過他們交握的手,又飛快垂下頭,假裝專注地擰螺絲、調儀表盤、擦擋風玻璃。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又迅速低頭,嘴角壓都壓不住地上揚。
聞敘徑直走到邊雨棠那輛爆胎的車旁,彎腰看了看右後輪,又直起身,朝她伸出手:“鑰匙給我。”
邊雨棠遞過去。
他接過鑰匙,沒立刻去開車,而是轉頭看向她,目光沉靜,卻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邊雨棠。”
“嗯?”
“下次爆胎,別自己開過來。”他嗓音低緩,一字一句,“我去找你。”
邊雨棠望着他,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可整個汽修店,霎時間落針可聞。
叮噹一聲,扳手掉在地上。
沒人去撿。
聞敘卻笑了。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過被她親過的地方,然後把鑰匙插進 ignition,發動了引擎。
車子平穩駛出店門時,邊雨棠站在原地沒動。
陽光灑在她身上,裙襬微微鼓動,像一面悄然升起的旗。
她忽然想起昨夜露營時,他靠在篝火旁說的那句——
“我想一直纏在你身上。”
原來不是佔有,不是掠奪,而是以血肉爲繩,以時間爲結,一寸寸纏繞,一分分加固,直到兩人的生命紋路徹底交織,再難剝離。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手。
掌心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混合着碘伏的微苦和機油的辛辣,奇異而妥帖。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聞敘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照片——
他剛拍下的,她那輛爆胎的車,右後輪已換好嶄新的輪胎,鋥亮反光。
照片底下,一行字:
【你的車,我修好了。】
【你的人,我也修好了。】
邊雨棠盯着屏幕,許久沒動。
風拂過山崗,吹動她額前碎髮,也吹散了最後一絲猶疑。
她終於抬手,回了一個字:
【嗯。】
然後關掉手機,轉身走向民宿的方向。
腳步輕快,脊背筆直,裙襬翻飛如翼。
遠處悠山輪廓綿延,在初夏的晴空下泛着青黛色的柔光。
山風浩蕩,萬物生長。
而她,終於也活成了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