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望着突然出現的黑裙少女,陳渲強壓着心中的驚駭厲聲喝問道。
“垃圾。”
端木璃緋紅的薄脣輕啓,冷冷吐出兩個字。
話音未落,少女嬌小的身軀彈射而出。
沉...
那聲巨響不是從護城大陣南側生門方向傳來的!
整座澐州城彷彿被一記無形重錘狠狠砸中,城牆磚石簌簌震顫,連地宮深處十八玄衛胸前鐵甲的鉚釘都迸出細碎火星。城頭守軍腳下青磚寸寸龜裂,明翠翠一個趔趄撲跪在垛口,指尖死死摳進溼冷磚縫裏——她看見了。
一道幽藍電光自南門地底撕裂而出,如巨蟒昂首,瞬間咬穿三重陣紋!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七道天雷狀的藍芒呈扇形炸開,在護城大陣表面犁出蛛網般的刺目裂痕。那不是雷法,而是某種以血爲引、以命爲契的禁忌破陣術!每一道藍光炸裂時,都伴着一聲淒厲慘嚎,十七名身着暗金軟甲的斬魔司祕衛自陣眼處凌空爆開,血霧噴濺成一片慘淡霓虹。
“血祭七煞破陣術?!”姬紅鳶魂體驟然繃緊,紅裙無風狂舞,“這田文淵瘋了?!用自己人活祭來開陣門?!”
樹冠陰影裏,玄衛瞳孔驟縮。
他認得那七道藍光的軌跡——分明是《斬魔司祕典·鎮獄篇》裏記載的“七星鎖喉陣”反向催動之法!此術需七名同源血脈的斬魔衛,以本命精血爲引,以斷骨碎顱爲祭,方能在護城大陣上硬生生剜出三息漏洞。代價是施術者當場神魂俱滅,肉身化灰。
可田文淵爲何要這麼做?
玄衛猛地抬頭望向城樓。
夜色被火光照亮,南門箭樓上赫然立着一道水藍身影。小甜甜素手按在陣樞銅環上,指尖鮮血正順着青銅紋路蜿蜒而下,染紅整座八卦盤。她髮髻散亂,額角滲血,卻將半張臉繃得像刀鋒般冷硬。就在玄衛凝望的剎那,她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透百丈距離,精準釘在他藏身的樹冠上。
四目相對。
玄衛心臟猛跳。
那眼神沒有焦灼,沒有欣喜,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壯的決絕。她嘴脣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快進。
轟——!
第七道藍光徹底湮滅,護城大陣南側生門處豁然洞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縫隙!縫隙邊緣滋滋冒着紫黑色電弧,像一張垂死巨獸咧開的嘴。
“原來……是她。”玄衛喉結滾動,指尖掐進掌心。
姬紅鳶卻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嘖,這美嬌娘倒比你更懂怎麼逼狗跳牆。姜弟弟,你還等什麼?再不動身,那缺口可要合上了。”
話音未落,玄衛已化作一道血線破空而出!
他掠過山谷時順手斬了三隻掉隊的狼妖,血刃在夜色裏拖出三道猩紅尾跡;撞入火光時劈開兩具攔路的鐵甲屍傀,碎鐵渣濺到臉上燙得生疼;掠過護城河上空時足尖點過水麪,漣漪尚未盪開,人已貼着坍塌的南門甕城飛檐掠入內城——全程不過三息,卻在身後留下十七具妖屍與十二道尚未消散的殘影。
南門生門縫隙正在急速收束。
玄衛衝至缺口前最後一丈,忽見一道青影自斜刺裏暴起!劍光如冷月橫空,直取他後心!竟是個披着殘破道袍的年輕劍修,左袖空蕩蕩地隨風飄擺,右腕纏滿浸血繃帶,雙眼赤紅如焚:“汪亨盛!還我師弟命來!”
玄衛竟不閃不避,左手五指併攏成刀,悍然迎向劍鋒!
當——!
金鐵交鳴炸開刺耳銳響。劍修手中古劍寸寸崩裂,玄衛左手手背卻被削去半塊皮肉,露出底下泛着幽藍光澤的筋骨。他右手順勢扣住對方咽喉,將人狠狠摜向地面:“聒噪。”
劍修後腦撞上青磚,碎石飛濺,卻仍掙扎着嘶吼:“師父說……你遲早會死在女人手裏!”
玄衛腳步頓了一瞬。
就在這剎那,生門縫隙已縮至半尺寬窄,紫電狂舞如囚籠柵欄。他反手抽出腰間短匕,匕尖閃電般刺入劍修心口——不是致命處,而是精準挑斷其丹田氣脈。隨即左手拎起這具癱軟軀體,狠狠擲向縫隙邊緣!
“替我謝她。”
話音未落,玄衛已裹挾着漫天血珠撞入幽暗通道!
身後,生門轟然閉合。紫電收束成一線,最終湮滅於青銅陣樞深處。那劍修被拋在門檻外,胸口血如泉湧,卻死死盯着玄衛消失的方向,嘴角竟緩緩綻開一抹扭曲笑意:“……成了。”
城內,玄衛單膝砸落在南門內廣場青磚上,震得半條街地磚翻翹。他咳出一口黑血,抬眼望去——
滿城火把如星海傾瀉,街道兩側擠滿衣甲殘破的斬魔衛,人人手持兵刃,刀尖齊刷刷指向他。空氣凝滯如鐵,連風都屏住了呼吸。遠處鐘鼓樓頂,一隻通體漆黑的夜梟振翅掠過,爪尖勾着半截染血的銀簪。
玄衛緩緩站起身,抹去脣邊血跡,目光掃過刀叢。
“誰是水妙箏?”他聲音沙啞,卻壓過了所有雜音。
死寂。
突然,右側酒樓二樓雅間窗欞無聲滑開。小甜甜倚在雕花窗框邊,月光勾勒出她肩頸優美的線條,水藍裙裾垂落如瀑。她指尖捏着一枚溫潤玉佩,輕輕一拋——玉佩劃出銀弧,穩穩落入玄衛掌心。
“接好了。”她聲音清冷如泉,“這是澐州城‘承天’地脈的信物。持此佩者,可調用全城三成地脈之力,時效一炷香。”
玄衛低頭看去。玉佩背面刻着兩個小字:薑蓉。
他指尖摩挲着那兩個字的凹痕,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抬眸直視小甜甜:“爲何開陣?”
小甜甜沒答。她只是靜靜望着他,眼底有太多東西翻湧——有劫後餘生的虛脫,有孤注一擲的痛楚,更有某種近乎灼燒的期待。良久,她抬手解下頸間一條素白絲絛,絲絛末端綴着枚小巧玲瓏的青銅鈴鐺。她將鈴鐺摘下,屈指一彈。
叮——
清越鈴音撞上夜色,竟讓整條街的刀鋒嗡鳴共振。
“因爲鈴響之處,即是歸途。”她輕聲道,“現在,薑蓉,你的歸途……到了。”
玄衛怔住。
這鈴鐺他認得。是當年在鄢城廢墟裏,他渾身浴血揹她突圍時,她悄悄系在他腕上的那枚。後來大戰中遺失,他以爲再難尋回。
原來一直在這裏。
他攥緊玉佩與鈴鐺,金屬棱角深深嵌進掌心。再抬頭時,眸中血色已退盡,只剩一種近乎悲愴的清明:“接下來,我要見田文淵。”
小甜甜終於點頭,轉身欲走。
“等等。”玄衛叫住她,“那劍修……”
“陳硯。”小甜甜頭也不回,“他師父是前任雲州學司,三個月前死在聞天缺手裏。今夜他故意暴露行蹤,就是要誘你入城——紅傘教安插在斬魔司的暗樁,剛把他‘叛逃’的消息遞出去。他們想讓你和斬魔司互相猜忌,最好拼個兩敗俱傷。”
玄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們放他進來,是讓他當餌?”
“不。”小甜甜停步,月光爲她側臉鍍上銀邊,“是讓他……替你試刀。”
話音落,她足尖點地,水藍裙裾翻飛如浪,身影已掠上鐘鼓樓頂。玄衛仰頭望去,只見她立於最高處,長髮與裙襬獵獵翻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戰旗。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整座澐州城的地脈突然瘋狂躁動!地底傳來沉悶如雷的搏動聲,彷彿有頭遠古巨獸在地心翻身。護城大陣殘存的光幕劇烈明滅,東南角陣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暗紅色血痂——那是聞天缺以妖血澆灌十年才催生的“蝕骨藤”,此刻正沿着地脈裂縫瘋狂滋長!
“來了。”小甜甜俯瞰全城,聲音冷冽如霜,“他等的不是你進城,是你和田文淵見面時,護城大陣最薄弱的這一刻。”
玄衛霍然轉身。
只見城西地宮方向,十八道黑影正破土而出!每個玄衛胸甲都覆蓋着暗紅藤蔓,眼眶裏跳動着幽綠鬼火——田文淵竟以祕法將十八玄衛煉成了活屍傀儡!他們手中長戟拖在地上,刮擦出刺耳聲響,所過之處青磚盡數化爲齏粉。
而在十八玄衛之後,地宮穹頂轟然炸裂。田文淵踏着漫天碎石升空,百戰鐵甲覆滿血鏽,手中長槍槍尖滴落粘稠黑血。他左眼已化爲旋轉的幽冥漩渦,右眼瞳孔卻映着玄衛的身影,一字一頓:“薑蓉,你既來了……便留下陪老夫,鎮守這最後一座城!”
玄衛緩緩拔出腰間血刃。
刃身映出他染血的面容,也映出遠處鐘鼓樓上小甜甜決絕的側影。他忽然想起牛小六供詞裏一句不起眼的話:“……聞天缺手腕上那圈枯枝手鍊,每逢月圓之夜便會滲出黑水,浸透的地面三天不生寸草。”
今夜,正是月圓。
他抬頭望向天心那輪渾圓銀盤,又低頭看向自己掌心玉佩上“薑蓉”二字。血珠正順着字跡凹槽緩緩流淌,像一條微小的赤色河流。
原來所謂天驕,並非生來就該站在光裏。
有時,它只是某個人用命爲你劈開的,一道三息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