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見到我很意外？”
姜暮目光冷漠。
南梔斂起眼中的訝然，笑靨如花：
“倒也不算太意外，你肯定也會被捲進這個地方。
說起來，這次還真是託了你的福，竟然讓我陰差陽錯地進入...
姜暮站在千金山投下的巨大陰影裏，衣袍獵獵，髮絲微揚。他沒有回頭，卻已感知到朱玄通指尖悄然扣住的那枚青玉符——那是她貼身藏了三年、從不離身的“水魄鎮魂符”，是當年在鄢城地火窟底，他親手爲她刻下的一道保命之契。
符紋早已與她心脈共生，此刻正微微發燙，如心跳般搏動。
“大姜……”朱玄通喉間微顫，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道繃緊的絲絃，“你身後那座山，不是當年鄢城廢墟上，你單膝跪地、以脊樑撐起半座坍塌城牆時，我親眼所見的……‘千金印’。”
姜暮終於側過半張臉。
眉如墨染，眼似寒潭，左眼角下方一點硃砂痣，在塵煙未散的昏光中灼灼如血。
“水姨還記得。”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劍域餘震的嗡鳴，“那日你抱着三十七個燒傷的孩童，踩着我的肩頭躍上斷牆，把最後一瓶‘凝露丹’塞進我手裏，說——‘姜暮，你若倒了，他們就真沒活路了。’”
朱玄通瞳孔驟縮，指尖一顫，青玉符“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龐小沙卻已暴吼着再度撲來！
這一次，他雙劍合攏，陰陽圖驟然坍縮成一點黑芒，竟在半途炸開一道虛空裂隙——裂隙中探出一隻裹着鐵鱗的巨爪，五指如鉤，直攫姜暮天靈！
“蝕空爪？！”朱玄通失聲，“紅傘教的‘破界傀儡’？！他們竟把這等禁物煉進了劍修體內？！”
姜暮卻未退。
他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沒有靈光，沒有咒音，只有一聲極輕的、彷彿來自遠古荒原的嘆息。
——“嗡”。
千金山轟然震顫，金光暴漲三尺！
山體表面浮現出無數道暗金色銘文，如活物般遊走纏繞，最終盡數匯聚於姜暮掌心。那掌心之上，竟緩緩浮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印記，形如蜷縮的幼蛟，鱗甲分明，口銜尾環，周身繚繞着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霧氣。
“【赤蛟銜環印】？！”萬劍宗臉色劇變，喉結滾動，“這是……《玉宸攝炁歸真章》第三重‘龍胎孕鼎’的徵兆？！他才二十二歲，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姜暮掌心印記陡然睜目！
幼蛟雙瞳迸射兩道金芒，直刺虛空裂隙！
“嗤啦——！”
那巨爪連同整條手臂，瞬間被金芒削成齏粉！裂隙劇烈扭曲，發出刺耳哀鳴，倏然閉合！
龐小沙慘嚎着倒飛而出，右臂齊肩而斷，斷口處金焰灼燒，皮肉翻卷如焦炭，竟無一絲鮮血湧出——血，早已被那金焰蒸乾！
“你……你不是人！”龐小沙癱在地上，嘶聲獰笑，“你是妖！是魔！是披着人皮的……龍種！！”
姜暮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枚緩緩隱去的赤紅印記，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
“龍種？”他忽而抬眼，目光如刀刮過萬劍宗慘白的臉，“你們明翠翠，不是最擅長養龍麼？”
萬劍宗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姜暮不再看他，轉而望向朱玄通：“水姨，西門陣眼被炸，裂口雖小，但趙七虎逃出時，曾藉機在裂口邊緣刻下三道‘逆鱗引’。”
朱玄通鳳眸一凜：“逆鱗引？！那是……紅傘教專破護城大陣‘水脈節點’的蝕陣符？！可此符需以施術者心頭血爲引，刻下即損壽十年……”
“所以他逃得那麼快。”姜暮聲音冷冽，“他怕死，更怕在陣眼處多留一息，就被我們察覺他刻符時泄露的妖氣。”
話音未落，遠處城南方向，突然響起三聲沉悶如擂鼓的爆鳴！
“咚！咚！咚！”
每一聲都精準踩在護城大陣靈力流轉的間隙！
陣壁上，西南角那片剛剛修補完畢的符籙區域，驟然泛起蛛網般的暗紅色裂痕！裂痕深處，有粘稠如血的霧氣汩汩滲出，所過之處，青磚瓦礫無聲融化，騰起刺鼻腥氣！
“糟了！”朱玄通袖袍一卷，團扇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水幕橫亙於裂痕之前，“逆鱗引已催動！再拖三息，西南角陣壁必潰！”
姜暮卻一步踏前，徑直走入那片翻湧着血霧的裂痕中央！
“大姜！！”朱玄通失聲驚呼。
血霧如活物般纏上姜暮雙腿，瞬間腐蝕出森森白骨！可那白骨之上，竟有金紋浮現，如藤蔓般急速蔓延，將血霧盡數吞噬！
他低頭，看着自己裸露的脛骨，淡淡道：“原來如此……逆鱗引，不是蝕陣，是‘釣餌’。”
朱玄通一怔：“釣餌？！”
“釣的不是陣，是人。”姜暮抬眸，目光穿透翻滾血霧，直刺向城外妖軍中軍大帳方向，“水妙箏，你布的局，比我想的還要深。”
血霧深處，一道纖細身影無聲浮現。
白衣，銀面，腕上枯枝手鍊隨風輕響。
她並未靠近，只是隔着百丈距離，靜靜凝視着姜暮暴露在血霧中的森白腿骨，以及那骨上蜿蜒燃燒的、純正到令人心悸的金色火焰。
“原來你身上，真有‘大林木’的氣息。”水妙箏的聲音穿過血霧，溫潤依舊，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涼意，“難怪……能壓得住‘爐中火’的反噬。”
姜暮不答，只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
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株寸許高的青翠小樹虛影。樹影搖曳，枝葉舒展，每一片葉子都脈絡清晰，彷彿蘊含着整片森林的生機。樹根之下，一縷縷暗金色的絲線如活物般延伸而出，悄無聲息地扎入腳下大地——正是那被逆鱗引腐蝕出的裂痕深處！
“【青冥根鬚】？！”萬劍宗如遭雷擊，聲音陡然拔高，“《玉宸攝炁歸真章》第四重‘木生火盡’的根基神通？！這不可能！此功法殘卷早被掌門焚燬，世上僅存半部‘火煉’篇！他怎會……”
水妙箏卻輕輕笑了。
笑聲如碎玉落盤，清冷絕塵。
“張師兄，你忘了麼？”她目光未移，聲音卻清晰傳入萬劍宗耳中，“當年在劍閣禁地，姜暮被罰抄寫三百遍《玉宸》殘卷……他抄的，從來不是你們給的那半部。”
萬劍宗如墜冰窟，渾身血液似乎都凝滯了。
——當年那個總在抄經時偷偷撕下邊角、用指甲在紙背反覆描摹的少年……那些被他們當作頑劣塗鴉而隨手丟棄的紙屑……原來，竟是整部《玉宸攝炁歸真章》的完整心法圖譜？！
姜暮掌心青樹虛影猛地一漲！
整片血霧裂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水面，劇烈震盪起來！那些翻湧的暗紅霧氣，竟被青樹根鬚瘋狂抽取，化作一道道猩紅絲線，倒灌入樹影之中！
樹影愈發青翠欲滴，而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他在……反哺大陣？！”朱玄通呼吸急促，“以自身木靈，填補陣法水脈的‘蝕損’？！這需要何等磅礴的生機？！”
水妙箏銀面下的脣角，微微上揚。
“不。”她輕聲道，“他不是在補陣。”
話音未落——
姜暮掌心青樹虛影，驟然崩解！
無數青翠碎片並未消散，而是化作億萬點螢火，如歸巢鳥雀，簌簌飛向西南角陣壁！
螢火觸及陣壁的剎那，異變陡生！
本被逆鱗引腐蝕得千瘡百孔的符籙，竟如春草逢甘霖，瘋狂滋長！殘缺的筆畫自動彌合，黯淡的靈光重新熾盛，甚至比原先更加凝實、厚重！整片陣壁，竟在短短數息之間，由“破損”逆轉爲“圓滿”，散發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溫潤光澤！
“他……他把逆鱗引的蝕損之力，全轉化成了……陣法的‘養料’？！”朱玄通失聲喃喃，鳳眸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駭然，“這已不是修仙……這是……造化！”
水妙箏終於抬步。
白衣拂過血霧，竟未沾染半分污穢。她一步步走來，步伐輕緩，卻彷彿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姜暮。”她停在陣壁裂痕徹底癒合之處，聲音平靜無波，“你可知，這陣法，爲何叫‘玄溟九淵’？”
姜暮抬眸，與她銀面後的目光相接。
“因爲它的根基，不在雲州城的地脈，而在……九淵之下。”水妙箏緩緩抬起左手，枯枝手鍊在陣壁新煥的微光中，泛着陳舊而詭異的褐光，“而九淵之下，埋着的，是當年斬魔司初立時，被釘死在‘鎮妖柱’上的……第一任總司。”
姜暮瞳孔，第一次，劇烈收縮。
“他臨死前，以畢生修爲，將一身‘玄溟真水’盡數打入地底，化作陣法核心。”水妙箏的聲音，帶着一種洞穿時空的蒼涼，“所以，這陣法，從來不是困妖的牢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姜暮裸露的、正緩緩覆上新生血肉的腿骨，以及那骨上尚未散盡的、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火焰。
“——而是養龍的……溫牀。”
“轟隆！！！”
一聲遠超之前所有爆炸的巨響，自城南地宮深處炸開！
整個澐州城都在劇烈搖晃！西門甕城內，未及清理的瓦礫如海浪般翻湧！遠處，十八玄衛所在甬道盡頭，傳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金屬悲鳴——彷彿某種沉睡萬載的古老存在，被硬生生從混沌中喚醒！
水妙箏銀面後的目光，終於掠過一絲凝重。
她霍然轉身，望向地宮方向，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田文淵……竟真的啓動了‘鎮守使’的最終權柄？！”
姜暮卻未看地宮。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自己左臂內側——那裏，一道從未示人的、細如髮絲的暗金色豎紋，正隨着地宮深處傳來的恐怖波動，開始……緩緩搏動。
如同一顆沉睡已久的心臟，正被那地底深淵的呼喚，一下，又一下……強行擂響。
朱玄通順着姜暮的目光，終於看清了那道豎紋。
她鳳眸圓睜，美豔絕倫的臉上，血色盡褪。
“這……這是……”
“【龍脈烙印】。”水妙箏的聲音，如寒泉淌過冰面，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姜暮，你身上流的，從來就不是人血。”
她緩緩抬起右手，指向姜暮左臂那搏動的豎紋，一字一頓：
“——那是當年，被釘死在鎮妖柱上的第一任總司，親手烙下的……‘龍種’標記。”
地宮深處，十八玄衛胸甲上的起伏，驟然停止。
甬道兩側，十八尊玄鐵重甲，同時發出刺耳的、彷彿骨骼摩擦的“咯咯”聲。
高臺之上，田文淵緩緩站起。
他百戰鐵甲縫隙間，滲出的不再是溫熱的血，而是一種粘稠、幽暗、彷彿能吞噬光線的……墨色液體。
液體滴落在地，無聲無息，卻在青石板上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小孔。
田文淵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胸甲正中。
那裏，一塊早已鏽跡斑斑的青銅護心鏡，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咔嚓。”
鏡面裂開一道細紋。
紋路蔓延，如活物，最終，勾勒出一條盤踞的、鱗甲猙獰的……墨色蛟龍！
田文淵低沉如悶雷的聲音，穿透層層地宮巖壁，轟然迴盪在每一個斬魔使、每一個守城士兵的耳畔：
“奉敕——啓‘玄溟鎮龍碑’！”
“凡身負龍脈者，無論人、妖、魔、鬼……皆——”
“誅！”
話音落，地宮深處，那聲撼動乾坤的咆哮，終於掙脫束縛，沖天而起！
不是龍吟。
是……無數龍魂，被鎮壓萬載後，集體爆發的、撕心裂肺的……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