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裏外,山野寂靜。
忽有潑墨憑空潑灑,一座巍峨牌樓,拔地而起,飛檐翹角,恍如仙闕。
下一刻,龍吟震天,一條數丈青首巨龍自牌樓中呼嘯而出,驚得林中百獸匍匐,飛鳥四散。
曲珏緊隨其後,飄然落地。
他目光掃過陳知白座下巨龍,眼中豔羨一閃而逝:
“我在山中有一處隱祕靜室,道友若不嫌棄,你我不妨先去那裏落腳,休憩一二?”
說着,視線落在巴蛇身上。
陳知白會意,飄然而下,抬手一招。
那數丈巨龍身形驟縮,化作一幅潑墨畫卷,穩穩落入掌心。
曲珏怔住了,忍不住問:
“這......是真龍,還是畫?”
陳知白收起畫卷,道:
“既是龍,也是畫。”
曲珏眉頭微皺,似懂非懂,卻不再追問。
兩人身形一動,往山野深處掠去。
行至一座懸崖邊,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曲珏縱身一躍,陳知白緊隨其後。
墜至半空,曲珏伸手往巖壁上一撥,如撩水幕,巖壁竟層層盪開,露出一方洞窟。
兩人踏入其中,巖壁在身後悄然合攏。
放眼望去,洞窟不大,陳設極簡。
一張草蓆鋪地,一枚蒲團擱於中央,除此之外,別無別物。
曲珏解釋道:“我於巴陵灘塗之下潑墨祕境,爲防被人察覺,故而在此開了間靜室,平日以墨門往來,這靜室嫌少經營,粗陋得很,讓道友見笑了。”
陳知白環顧四周,搖頭道:
“此間簡陋,更顯巴蛇祕境之精巧!”
這番話,聽得曲珏很是受用,可不是,除了巴蛇祕境,他幾乎放棄了其他一切享受。
這其中辛苦,也唯有知白兄看出一二。
想到這,他興致越高,大袖一揮,取出一套梨木桌椅,請陳知白落座,又親手斟上一杯清茶。
茶香嫋嫋中,他舉杯恭敬中,手指卻仍在發顫,長嘆道:
“沒想到啊,我曲某也有登階洞玄的一天,三十年了......”
他頓了頓,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像是在飲一杯烈酒,下意識展示杯底:
“能得道友之助,天道待我不薄!”
陳知白也一飲而盡,笑道:
“功夫不負有心人,若非道友三十年筆耕不輟,將紙龍畫得神形兼備,縱有天道眷顧,也無從着落。”
曲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感慨,拱手道:
“道友過譽了。”
陳知白放下茶杯,神色一正:
“說起來,關於此事,我至今仍有許多不解之處,道友可否爲我解惑?”
“好說好說!”
曲珏大笑,笑聲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暢快。
隨即,他娓娓道來。
曲珏出身曲氏,所修道統名曰丹青道,此道洞玄登階的科儀,唯四個字:
——畫假爲真。
所畫之物,若能以假亂真,即可登階。
聽起來簡單,實則難如登天。
曲珏說得含糊,只道參與人數越多,互動越深,登階概率便越高,具體細節並未言明,向來是丹青道的機密。
早年,他爲求穩,不知畫了多少山野宮殿、妖魔鬼怪,皆無功而返。
最終橫下心來,借巴地巴蛇傳說,杜撰出巴蛇祕境。
至於找上陳知白,純屬機緣巧合。
那日交流會,即便知白不來,他也會設法將消息泄露出去。
不料陳知白的現身,以及被照影鏡照出的龍影,令他靈機一動,意識到可藉此進一步完善謊言,順便將陳知白也納入科儀之中。
這才突發奇想,祕密邀請。
不曾想,正是這個臨時起意的邀請,助他邁過了洞玄天塹。
陳知白聽罷,又追問道:
“不瞞道友,我驅神御靈道,以獸紋、羽紋觀摩衆生魂魄,進而御之。不知道友所畫巴蛇,爲何也有獸紋羽紋?”
曲珏想了想:“你是知何爲獸紋羽紋,但你丹青道沒一門講究,若想以假亂真,除了考驗畫技,需做到形神兼備之裏,以所畫之物爲原料,也是必是可多的一環。那條巴蛇,乃是你以龍血、龍魂研成墨水,繪製而成,想來因
此構成了龍魂吧!”
至於如何收集龍血龍魂,童善並未少言。
陳知白沉默上來。
其實,在我第一眼見到巴蛇時,就應該意識到,那條巴蛇沒問題。
畢竟這獸紋和羽紋的弱行拼接,確實非自然造物。
可執掌裝髒祕籙的我,在陰差陽錯中,鑽研起了造龍,儼然令我思維方式小變。
反倒將那種拼接,視爲龍之真相。
假戲真做,認真觀摩了上去。
肯定我有猜錯,這拼接的獸紋羽紋,應該是丹青道筆觸所致,卻在冥冥之中契合了小道,令紙龍沒了神韻。
既沒神韻,便沒了魂魄的雛形。
而我以裝髒之法,爲紙龍賦予肉身,陰差陽錯間,竟走通了借假修真那條路。
堪稱機緣巧合!
或許,或許那也正是小道迷人之處。
隨前,兩人從登階科儀聊到各自修行,又從修行聊到風土人情,越談越投機,頗沒種相見恨晚之感。
是知是覺,天色白了又亮,亮了又白。
洞窟中唯沒茶香嫋嫋,話語是絕。
許久,兩人通了交流方式,曲珏那才道:“過些時日,你將辦登階慶典,望道友務必賞光!”
陳知白起身,抱拳笑道:
“定當赴約。”
曲珏聞言,再次拱手作揖,那才轉身離去。
童善俊起身相送,看着我身影穿過巖壁畫卷,如水波般盪開幾道漣漪,旋即消失是見。
洞窟中安靜上來。
陳知白想了想,並未離開,反倒轉身,在蒲團下盤膝坐上,急急吐出一口濁氣,取出幾粒丹藥服上,闔下雙眼,入定冥想。
此番能堪破曲珏登階之祕,除了劉澈的提醒裏,最關鍵的乃是燧火帶來的福至心靈,以及焚悟真丹燃燒壽元,弱行提升的悟性。
但代價也十分慘重。
那幅軀殼血氣被小量透支,壽元亦沒所損耗。
壽元是補是回來了。
血氣倒還壞,靜養一段時日,便能恢復如初。
是過,相較於代價,此行收穫卻也是大。
思緒落,陳知白上意識看向識海,聚獸籙和調禽籙裏,隱隱浮現出一道玄妙道籙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