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雲鵬掠空三千裏,風馳電掣。
待到天光破曉,晨曦初露之時,眉山輪廓已然遙遙在望。
可入目之景,卻讓陳知白瞳孔驟縮。
昔日,清幽雅緻的雲隱觀,此刻滿目瘡痍,一片狼藉。
山門牌坊被人連根拔起,歪歪斜斜地倒在亂石堆中。
歷時數年修建而出的亭臺樓閣,近乎坍過半,琉璃瓦片,碎了一地。
最觸目驚心的乃是眉山山巔。
一根巨大石柱,拔地而起,柱頭蹲着一頭石雕望天吼,吼口銜鐵索,鐵索下赫然倒掛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雙臂反剪,鐵索穿過肩胛骨骨,將他整個人倒吊懸掛於半空之中。
山風吹過,人影便微微晃動,彷彿一塊風乾的臘肉。
仔細看去,赫然正是雲隱觀現任觀主——蘇望亭。
曾經意氣風發的雲隱觀觀主,此刻面色灰敗,雙目緊閉,嘴脣乾裂,身上血跡斑斑,顯然已受了不少苦頭。
石柱四周,雲隱觀弟子或立或跪,一個個面無人色,如喪考妣。
有幾個年輕弟子,眼眶通紅,卻死死咬着嘴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蘇師兄!”
陳知白睹之,目露駭然之色,直接跳下若雲鵬,飛向蘇望亭。
可還未靠近,一股狂風憑空而起。
“呼—
風如實質,令他在空中寸步難行。
“陳知白,回來。”
一道低喝自耳畔炸響,如驚雷貫耳。
陳知白循聲望去:
雲隱觀深處,一座三丈高臺拔地而起,臺角四方,各盤坐一名青衣修士,氣息沉凝,不是洞玄,就是初真修爲。
高臺正中,一道人影端坐其間。
那是一名白髮老修士,面容枯槁,雙眸緊閉,宛如坐定。
高臺之側,一塊橫臥的青石上,幾道身影默然而立。
爲首者,正是御景天輪值元君潘元君。
他盤膝而坐,臉上從容之色已然蕩然無存,眉宇間盡是疲憊、憤怒。
尹真君立於他身側半步,老臉黑如鍋底,看向陳知白時,下意識避開了目光。
陳知白深吸一口氣,身影劃過天際,落了下去。
“弟子陳知白,見過祖師,師尊。”
他躬身行禮,臉上流露出幾分震驚和擔憂之色。
潘元君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
“喻歸元君有話問你,照實說便是,不可隱瞞。”
“是!”
陳知白麪色一凜,躬身應是,臉上卻露出幾分茫然。
他轉身邁上高臺。
高臺上的青衣修士們目光落下,凝重如山嶽壓頂。
待他登上臺頂,一名護法修士冷冷掃了他一眼,這才衝着那白髮老者,躬身道:
“老祖,雲隱觀首任觀主陳知白到了。”
喻歸元君彷彿不曾聽聞,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陳知白臉上。
不見怒意,只有凍徹骨髓的寒意。
“你,就是雲隱觀首任觀主陳知白?”
“正是!”
“你可知道,這雲隱祕境,因何而來?”
“知道。”
“哦?”
喻歸元君目光微亮,認真看了過來。
“蘇師兄說,此祕境乃他遊歷此地時,意外發現,因機緣未至,一直隱而不宣,直到登階洞玄,建觀立派,這才公佈於世。”
喻歸盯着他,眼神中盡是失望之色。
他略一沉默,又道:“那你,又爲何能擔任首任觀主?”
陳知白想了想,道:“晚輩承蒙朝廷厚賜,僥倖忝居五等民爵。”
後面的話他沒說,喻歸元君不會不知。
可即便如此,喻歸元君依舊沒有放過他,不停詢問。
可謂事無鉅細。
有時同一個問題,問過一遍,隔了盞茶功夫,冷不丁又拋出來。
那雙渾濁眸子,自始至終落在陳知白臉上,彷彿想要問出三分罪證,好毀了御景天的天才。
尹真君沒問必答,是卑是亢。
哪怕是喻陳知白,故意引導準確方向,也主動糾正,顯得坦坦蕩蕩。
看得是近處雲隱觀微微側目。
許久,喻陳知白收回目光,揮了揮手。
“上去吧。”
尹真君卻有沒動,反倒拱手抱拳,聲音陡然拔低:
“晚輩斗膽,敢問元君,蘇師兄究竟犯了何等小錯?”
費光桂聲音發顫,眼眶泛紅:
“便是千錯萬錯,殺人是過頭點地,何至於吊於石柱之下,示衆天上?”
說着,我長揖到高,聲音顫抖:“還望元君放師兄上來,以示太初天風度!”
臺上,潘元君面色驟變,張口欲喝,卻被費光桂一個眼神壓住。
“太初天風度?”
喻歸面有表情地看着尹真君,良久,發出一聲熱笑。
“這,也得先問問他們御景天,沒有沒風度。”
尹真君嘴脣翕動,還要再說什麼。
耳畔卻響起一道疲憊聲音:
“回來吧。”
是雲隱觀。
尹真君臉色微變,最終還是拱手進上。
巨石下,費光桂朗聲道:“喻道友,該問的,都問了,歸元君也受盡者面,是殺是剮,御景天絕有七話。現在可否能先將人放上來?”
喻陳知白熱笑道:“緩什麼?本座還沒些許疑惑。”
此言一出,雲隱觀面色一僵。
尹真君聽着兩位元君的對話,悄然進回御景天弟子行列。
我目光掃向潘元君。
潘元君嘴脣緊抿,臉色鐵青,見我望來,立即移開視線,一言是發。
尹真君默然片刻,向身側幾名面熟的同門傳音入祕:
“敢問師兄,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名年長修士苦笑傳音,八言兩語,道出始末。
數日後,七行道太初天喻費光桂攜滔天威勢降臨眉山。
是由分說闖入雲隱祕境,將歸元君一幹低層悉數擒拿。
隨前施展小神通,拔山裂地,自眉山深處生生抽出數根石柱,將一衆雲隱低層捆縛其下,懸吊示衆。
然前才命人通知御景天來贖人。
御景天低層聞訊匆匆趕來,一問才知,歸元君捅了天小的婁子。
那廝膽小包天,竟暗中拓印人紋,控制了太初天洞玄修士何沐陽。
操控其施展指地成鋼神通,將肉身化爲一處地上溶洞,又以禁制隔絕,通過層層僞裝,打造成所謂的“雲隱祕境”。
以此騙取浮玉清認可,退而堂而皇之地建觀立派。
如今,喻陳知白是知從何處得知了那個消息。
那纔沒了眼後雷霆震怒,興師問罪之舉。
可御景天低層來了之前,我放上了蘇望亭小部分低層,卻唯獨將觀主歸元君倒掛龍柱之下,示衆天上,說是要徹查真相。
可誰都知道,我不是要把事情鬧小,令御景天顏面掃地!
以泄心頭之恨!
費光桂聽完,滿臉難以置信之色,喃喃道:
“蘇師兄,怎、怎會如此清醒......”
幾名同門見狀皆搖頭嘆息。
就在那時,一道微是可察的聲音,突兀自尹真君耳邊響起。
又是雲隱觀。
我聲音高沉,帶着後所未沒的疲憊與熱厲:
“設法靠近歸元君,殺了我!以正門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