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咱們聶家算是押對了,似陳盛這般天資縱橫之輩,百年難遇啊。”
在和大長老商定完此事之後,聶天坤忍不住發出一聲感嘆,眉宇間既有欣慰,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對於陳盛,他是真的很欣...
晨霧未散,登仙樓六樓雅間內餘香猶存,窗欞上凝着細密水珠,映着天光泛出微青。陳盛立於窗前,指尖輕叩朱漆雕花窗沿,目光沉靜如古井,倒映着遠處皇城輪廓——那巍峨宮闕在薄靄中若隱若現,檐角銅鈴靜垂,卻似懸着千鈞雷霆。
他未曾換衣,玄色雲紋錦袍依舊齊整,唯袖口一痕淡紅胭脂未拭淨,是明華帝姬昨夜倚在他臂彎時,髮簪尾端不經意蹭落的硃砂印。那點紅,在素淨衣料上灼灼如火苗,不刺目,卻燒得人心底微燙。
身後屏風後,老嫗已悄然退去,唯餘一縷極淡的沉水香縈繞樑柱之間,清苦中透着肅殺。
陳盛閉目,氣息緩緩沉入丹田。《九曜引氣訣》自發運轉,周身三百六十穴如星羅棋佈,暗合天穹北鬥之勢。昨夜氣血翻湧未平,此刻經脈深處仍有細微灼痛,彷彿有銀針在血絡中遊走穿刺——那是明華帝姬所贈“流霜寸心佩”殘留的寒息,亦是她親手種下的第一道禁制。
此佩非尋常法器,乃以北境萬年玄冰髓爲胎,封入三滴真凰精血煉成。表面溫潤如玉,內裏卻蟄伏着一縷鳳唳殘魂。若陳盛心生異志、欲強破帝姬之約,佩中寒息便會驟然爆發,凍徹神魂三日,屆時任你武道通天,也只餘僵臥榻上、任人宰割之態。
可笑的是,這禁制,竟是明華親手爲他繫上。
“……她信我不會破約,卻不敢賭。”陳盛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窗外忽有鴿哨破空而至,一道灰影掠過檐角,翅尖帶起細碎金芒,穩穩落於他攤開的掌心。信鴿足爪纏着一枚烏鐵小筒,筒身刻有雲州鎮北王府徽記——雙翼盤龍銜劍,龍目嵌赤晶,栩栩如生。
陳盛解下竹筒,指腹摩挲過赤晶龍瞳,忽覺指尖一熱。那赤晶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動,繼而滲出一縷猩紅血絲,蜿蜒爬上他拇指指腹,瞬間沒入皮肉。
他神色未變,只將竹筒湊近鼻端輕嗅——無味。再以指甲輕刮筒內壁,刮下些許銀灰色粉末,置於舌尖一嘗:微鹹,帶鐵鏽腥氣,尾調泛苦。是雲州北境雪線之上特有的“斷魂草灰”,混着半錢玄鐵礦粉。此物入藥可凝神醒腦,入毒則蝕骨銷魂,須以純陽真氣中和。
這是鎮北王孟凡流的暗語:事急,速歸。
陳盛眸光陡然轉厲,袖中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節發出細微脆響。窗外朝陽終於刺破雲層,金光潑灑滿室,卻照不進他眼底三分暖意。
他轉身走向案幾,提起狼毫,飽蘸濃墨,在素箋上寫下八字:“雪崩於頂,猶烹小鮮。”墨跡未乾,指尖真火騰起,將紙頁焚作青煙。灰燼飄落硯池,竟浮起一層薄薄銀霜,旋即消散無痕。
——此是回信。孟凡流看得懂。
雲州邊關,從來不是太平地界。去年冬,鎮北軍七萬鐵騎突襲黑水原,斬北狄單于座下十二親王,繳獲北狄國祚所繫的“蒼狼骨笛”。此笛以千年狼王脊骨雕成,吹奏時可召百裏雪狼聽令,更蘊北狄王族血脈祕術。笛落鎮北王手,等於剜了北狄半條命脈。
而今,北狄新立幼主,其母後薩仁娜赫連夜遣使赴京,攜三車黃金、五十匹汗血寶馬,求大乾皇帝賜婚——欲將幼主許配給明華帝姬。
明面上,是北狄示弱求和;暗地裏,誰不知薩仁娜赫早與葉驚秋密會三十七次?葉驚秋甚至親自爲幼主幼子診脈,賜下三枚“續命金丹”,丹中金紋,赫然是葉家獨門“鎖龍針”煉化而成。
鎖龍針,專破大乾皇室血脈祕術“金鱗鍛體訣”。
陳盛指尖撫過腰間長劍“斷嶽”,劍鞘冰涼。此劍隨他自雲州而來,劍脊隱有雲紋流轉,實爲鎮北王府祖傳“鎮嶽劍匣”所化。匣中尚餘八柄子劍,皆飲過北狄王族之血。昨夜明華帝姬說“葉驚秋逃不了干係”,卻未提一事:當年先皇後暴斃當夜,守宮太醫署十二名御醫盡數中毒身亡,唯有一人活命——正是如今太醫院首座,葉驚秋嫡傳弟子,袁曄。
而袁曄,昨夜正陪八皇子趙錚,在紫宸殿外廊下,賞了一整晚的雪。
陳盛忽然抬手,猛地扯開領口。鎖骨下方三寸處,一道淡金色鱗狀印記若隱若現,隨呼吸明滅起伏。此乃“金鱗鍛體訣”初成之相,需以純陽龍血爲引,輔以皇室祕藥淬鍊三年方能顯現。可他習此訣不過四十九日,印記卻已凝實如烙。
——因他吞下了半枚“續命金丹”。
那丹藥本是葉驚秋爲袁曄所煉,卻被陳盛在紫金山廢墟中尋得殘渣,混入辟穀丹中服下。丹中鎖龍針被他以《九曜引氣訣》強行煉化,反將龍血之力引爲己用。如今他體內,既有皇室正統金鱗之氣,又含北狄蒼狼戾氣,更雜着葉家鎖龍針的陰寒死機。三股力量如三足鼎立,在丹田深處無聲廝殺。
這纔是他拒絕花魁的真正緣由。
慾火焚身之時,若強行泄慾,三氣必亂。輕則經脈逆衝,重則金鱗潰散、狼魂反噬、鎖龍針破心而入——當場暴斃,連屍首都留不下。
明華帝姬不知此節,卻憑直覺感知到他體內異樣。所以才贈流霜寸心佩,以鳳血寒息鎮壓躁動,更以婚約爲餌,將他牢牢縛於京城棋局之中。
好算計。
陳盛冷笑一聲,抓起案頭銅鏡。鏡中青年眉目如畫,眼尾卻浮起一縷極淡青痕,似墨染宣紙,又似將涸血絲。他凝視良久,忽以指甲狠狠劃過鏡面,“咔嚓”一聲,鏡中影像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同一時刻,永寧宮偏殿。
葉驚秋跪坐於蒲團之上,面前青銅香爐青煙嫋嫋,爐中燃着的卻是碾碎的“斷魂草灰”。她閉目捻訣,指尖掐出奇異印法,每掐一印,香爐中青煙便扭曲成一頭狼形,仰天無聲長嘯,隨即崩散。
第七道印訣掐畢,她倏然睜眼。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慘白狼影,轉瞬即逝。
“孟凡流……果然按捺不住了。”她喃喃道,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雪崩於頂,猶烹小鮮?呵,倒像他從前的口氣。”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珏。珏身溫潤,正面刻“雲州”二字,背面卻是新鮮刀痕,深可見骨——正是陳盛昨夜在登仙樓六樓,用茶匙削下的半塊玉珏殘片。
葉驚秋指尖撫過那道豁口,忽然輕笑:“小傢伙,你既敢削我玉珏,便莫怪我……削你根基。”
她將玉珏投入香爐。青煙驟然暴漲,裹住玉珏,竟發出“滋啦”聲響,似活物啃噬。片刻後,青煙散盡,爐中唯餘一撮灰白粉末,形如狼牙。
……
申時三刻,陳盛踏出登仙樓。
長街行人如織,叫賣聲、車馬聲、孩童嬉鬧聲匯成喧囂洪流。他緩步而行,目光掃過街角茶肆、酒旗招展的醉仙樓、懸着“妙手回春”匾額的葉氏醫館……最後停駐在一家不起眼的紙馬鋪前。
鋪面窄小,門楣低矮,檐下懸着褪色紙鶴,風過時簌簌輕響。門口蹲着個十歲左右的跛腳童子,正用炭條在地上畫符。符成,他往符上啐了口唾沫,小聲唸叨:“陳老爺保佑,今日多賣三張紙馬……”
陳盛腳步微頓。
童子抬頭,咧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客官要買紙馬?送祖宗的,還是送冤家的?”
陳盛俯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放在童子掌心。銅錢背面,赫然刻着一隻展翅鳳凰,鳳喙銜着半截斷劍。
童子笑容不變,卻迅速將銅錢塞進嘴裏,喉結滾動一下,再張口時,銅錢已不見蹤影。
“三日後,子時,雲州驛館後巷。”陳盛聲音平淡,“帶話給你家主人——‘斷嶽劍匣,缺了三柄子劍’。”
童子眨眨眼,忽然指向陳盛腰間:“老爺這把劍,鞘上雲紋,像是我爹畫的。”
陳盛一怔。
童子已瘸着腿跑開,只留下清脆笑聲:“我爹說,畫雲紋的人,都活不過三十歲!”
陳盛立於原地,久久未動。
夕陽將他影子拉得極長,斜斜切過長街,最終沒入前方一座硃紅宮牆的陰影裏。那宮牆高逾十丈,牆頭覆着青灰琉璃瓦,在夕照下泛着冷硬光澤。牆內隱約傳來編鐘餘韻,莊嚴肅穆,正是大乾皇朝太廟所在。
他緩緩抬手,按在腰間劍柄之上。
斷嶽劍鞘微微震顫,彷彿感應到什麼,雲紋竟緩緩流動起來,聚向劍格處一點——那裏本該鑲嵌寶石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唯有一道新愈的劍痕,深如溝壑。
陳盛指尖撫過那道痕,忽然想起明華帝姬昨夜伏在他胸前時,耳後若隱若現的一顆硃砂痣。痣形極小,卻生得恰似一柄微縮斷劍。
原來,有些劍痕,早已刻在命格之上。
他收回手,轉身離去。
暮色漸濃,長街燈火次第亮起,如星火墜入人間。陳盛身影融進人流,再難分辨。唯有那紙馬鋪檐下紙鶴,在晚風裏輕輕搖晃,其中一隻翅膀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微金線,蜿蜒如龍。
同一輪月,悄然升上中天。
皇城深處,永寧宮寢殿。
葉驚秋獨坐妝臺前,銅鏡映出她素淨面容。她執起一支金簪,簪尖懸於眉心上方半寸,遲遲未落。鏡中倒影忽然扭曲,浮現另一張臉——蒼白,年輕,眉心一點硃砂,形如斷劍。
葉驚秋手腕一抖,金簪尖端“叮”地輕響,刺入檀木妝臺,深達半寸。
窗外,一隻夜梟掠過飛檐,羽翼投下巨大陰影,恰好覆蓋整個永寧宮屋頂。陰影中,似有無數細小銀針,正隨着月光緩緩旋轉。
而千裏之外,雲州邊關。
一場無聲雪崩,已在黑水原最高峯的冰川之下,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