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楚狂風簡單商議了一番初聖門接下來的擴大規劃之後,陳盛便暫時將此事交給了對方。
眼下孫玉芝的重任是提升修爲、儘快結丹。
陳盛也無限分心這些瑣事,自是要楚狂風來執掌大局。
畢竟他也是如...
大堂內燭火搖曳,映得八人躬身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極長,如墨色藤蔓般蜿蜒爬行,幾乎要纏住彼此腳踝。空氣凝滯如凍膠,連檐角銅鈴被夜風拂過的輕響都清晰可聞——可那聲音剛起,便似被無形之手掐斷,餘音未散即消。
陳盛沒動。
他端坐於主位,玄色雲紋蟒袍垂落案前,袖口金線繡的雷紋在燭光下泛着冷硬光澤。指尖緩緩撫過天子金牌邊緣,那“敕”字凹痕深峻,彷彿刻進骨血裏的一道敕令,而非金屬浮雕。他沒看跪伏的三人,目光只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裏一道極淡的赤色細紋正悄然遊走,如活物呼吸,一明一暗,與丹田深處焚天金焰的脈動隱隱相合。
那是紫晶玄焰煉化後殘留的焰種烙印,亦是六道真經·金丹篇小成時,金丹表面自然凝出的第一道道紋雛形。
他沒說破,卻已知——此戰,非爲泄憤,亦非爲立威。
而是劫。
瀚海宗山門所在,蒼溟山脈深處,地脈九曲十八折,其主峯“瀚海崖”之下,鎮壓着一條沉睡萬載的古蛟殘魂。此蛟昔年曾吞食半卷《六道真經》殘篇,臨死反噬,將經文碎片熔鑄於自身龍骨,隨屍骸一同沉入地心火脈。千年來,瀚海宗以祕法引地火淬鍊山門陣眼,實則是在溫養那截龍骨——而龍骨所蘊殘經,恰是六道真經·元嬰篇的唯一遺本。
陳盛閉關前夜,天書面板忽有異動:
【六道真經·金丹篇小成(2/1000)】
→【檢測到同源道韻共鳴……追溯源頭:蒼溟山脈·瀚海崖地核層】
→【殘經共鳴度:73%……提示:若完整獲取,可觸發‘六道歸一’前置條件,解鎖元嬰篇入門資格】
這纔是他執意滅宗的根由。
可這祕密,不能說。
說了,便是授人以柄——聶家若知他欲取古蛟殘經,必以“護道正統”爲名橫加阻攔;楚正南若曉此中玄機,怕是要連夜遁入瀚海宗求庇;徐庸更會借題發揮,上奏朝廷稱陳盛“窺伺上古禁祕,圖謀不軌”。
所以,他必須讓所有人信:這是皇命。
是鐵板釘釘的叛逆定罪。
是不容置喙的雷霆清掃。
“都起來吧。”陳盛終於開口,聲不高,卻如磬音裂冰,“金牌懸於武司正堂三日,諸位可隨時查驗真僞。三日後,本侯親自率靖武司精銳,開赴蒼溟山。”
楚正南直起身時,脖頸肌腱繃緊如弓弦,喉結上下滾動,卻終究未發一言。他眼角餘光掃過朱雄文——後者正悄悄用拇指摩挲腰間虎符,指腹在青銅紋路上留下幾道微不可察的汗漬。徐庸則已斂去驚色,捧盞飲茶,熱氣氤氳中眸光低垂,像一尊泥塑官吏,只餘下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青筋微微跳動。
只有吳英珠,在衆人起身剎那,袖中指尖倏然掐出一道隱晦訣印。
陳盛瞳孔微縮。
那不是靖武司密傳的“照影留痕術”,專用於在特定靈物上烙下神識印記——可吳英珠指尖所向,並非陳盛,而是他案頭一方鎮紙:青玉雕就的麒麟首,額間嵌着米粒大小的灰白晶石。
陳盛不動聲色,右手食指在案沿輕輕一叩。
“咚。”
一聲輕響,麒麟鎮紙額間晶石驟然黯淡,灰白褪盡,轉爲渾濁琥珀色,表面浮起蛛網般細密裂紋。
吳英珠掐訣的手指猛地一僵,臉色霎時慘白。
陳盛這才抬眼,視線如刀鋒掠過對方瞳孔:“吳指揮使,靖武司近來可查出瀚海宗私鑄兵甲、勾結海寇的鐵證?”
吳英珠喉頭一哽,強行嚥下翻湧氣血,拱手道:“回侯爺……已截獲三船‘滄溟鐵砂’,皆刻有瀚海宗‘潮生’暗記,現封存於武司地庫。”
“很好。”陳盛頷首,轉向朱雄文,“朱將軍,雲州邊軍三萬,可抽調多少精銳?”
朱雄文沉聲道:“兩萬步騎,七日內可至蒼溟山外三十裏駐營。但……瀚海宗護山大陣‘九淵潮汐陣’一旦開啓,陣內自成天地,我軍若強攻,恐損兵折將。”
“不攻。”陳盛搖頭,“圍而不打。”
他站起身,緩步踱至堂前巨幅輿圖前——那圖乃以靈蠶絲織就,山川走勢皆以硃砂銀粉勾勒,瀚海宗所在的蒼溟山脈區域,赫然繪着九處幽藍漩渦狀標記,正是九淵潮汐陣的九大陣眼方位。
“此陣借地脈潮汐之力運轉,每日子午二時,陣勢最弱,亦最滯澀。”陳盛指尖點在中央主峯位置,“但陣眼之間,需以‘引潮玉髓’爲媒,導引地火之力。而引潮玉髓,十年方生一寸,瀚海宗庫存,絕不過三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本侯已命人混入瀚海宗外圍坊市,高價收購所有玉髓原礦。昨夜消息傳來——三日內,雲州境內再無半兩引潮玉髓流通。”
徐庸手中茶盞“咔”地輕響,杯壁裂開細紋。
楚正南濃眉陡然揚起:“侯爺早已佈下此局?”
“佈局?”陳盛輕笑一聲,負手轉身,“不過順勢而爲罷了。”
話音未落,堂外忽有急促腳步聲踏碎寂靜。一名靖武司校尉撞開簾幕,單膝跪地,甲冑鏗然:“報!蒼溟山外哨騎急報——瀚海宗今日辰時,開山門迎客!三十六艘雲舟自東海而來,舟首懸掛太平道‘陰陽魚’旗!”
滿堂皆震。
徐庸手中茶盞終於脫手墜地,碎瓷四濺。
楚正南霍然起身,甲葉嘩啦作響:“太平道竟敢公然入境?!”
朱雄文卻盯着校尉腰間令牌,瞳孔驟縮:“等等……你這令牌,是靖武司新制的‘螭紋令’?”
校尉低頭看去,只見令牌正面螭龍盤繞,背面卻無編號,唯有一道新鮮刻痕——形如火焰,邊緣還沾着未乾的赤色硃砂。
陳盛眸光一凜。
那不是焚天金焰的焰紋烙印。
是他三日前閉關前,親手以指爲刀,在三百枚螭紋令背面刻下的暗記。此令只發給心腹死士,持令者可直入武司地庫,調取任何封存物資。
而眼前這校尉……他分明記得,此人昨日還在幽州邊境巡查!
陳盛一步踏出,身形未見如何晃動,已至校尉面前。五指如鉤扣住對方腕脈,焚天金焰氣息悄然透入——校尉體內經脈空蕩如廢墟,丹田枯寂,竟無一絲法力波動。
是個傀儡。
真正的校尉,恐怕已屍沉幽州某條暗河。
陳盛鬆開手,校尉軟倒在地,七竅緩緩滲出灰白霧氣,頃刻化爲齏粉,唯餘一襲空甲委頓於地。
“有人搶在本侯之前,往瀚海宗送太平道的‘賀禮’。”陳盛聲音平靜,卻讓堂內溫度驟降,“而且,用的是本侯的令。”
楚正南倒吸一口冷氣:“侯爺是說……有人栽贓?”
“栽贓?”陳盛冷笑,袖袍一振,那堆灰燼中倏然飛出一枚青銅片,懸浮於掌心——正是校尉令牌殘片,背面焰紋旁,另有一道極細的銀線刻痕,彎如新月。
“這是聶家‘摘星樓’獨有的‘流螢刻’。”陳盛指尖一彈,銀線嗡鳴震顫,“聶湘君半月前曾言,摘星樓已封樓謝客。可如今,她的刻刀,卻在替瀚海宗僞造證據。”
徐庸臉色煞白:“聶家……要逼侯爺與瀚海宗徹底撕破臉?”
“不。”陳盛搖頭,目光灼灼如熔金,“聶家在逼本侯——親自動手破陣。”
他忽然抬手,駢指如劍,凌空一劃。
嗤啦——
虛空裂開寸許縫隙,一縷幽藍火苗從中躍出,懸於指尖三寸,焰心深處,隱約可見九道細如遊絲的金色符文盤旋不休。
“九淵潮汐陣雖強,終究是借地火之力。”陳盛聲音低沉,“而焚天金焰……恰好剋制一切水屬、陰寒、地脈類陣法。”
“此焰,本侯已煉至‘分焰化形’之境。”
他指尖微傾,幽藍火苗倏然分裂,化作九點豆大星火,各自裹着一道金符,流星般射向輿圖上九處幽藍漩渦。
轟!轟!轟!
九聲悶響並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在衆人神魂中炸開——輿圖上,九處漩渦標記同時爆開一團熾白光芒,光芒散去,漩渦竟盡數消失,唯餘九個焦黑圓點,如同被燒穿的窟窿。
朱雄文踉蹌後退半步,額頭冷汗涔涔:“這……這不可能!九淵潮汐陣乃七階大陣,豈能被一道火焰……”
“不是火焰。”陳盛收回手指,幽藍火苗重新匯入指尖,焰心金符緩緩旋轉,“是‘道’。”
他目光掃過三人慘白麪容,一字一頓:“六道真經,第一道,謂之‘天道’。天道之下,陣法再玄,亦是螻蟻。”
死寂。
連燭火都不敢跳動。
就在此時,堂外忽有清越鳳鳴破空而至。
一隻通體赤金的紙鶴穿透窗欞,雙翼展開,灑落點點金屑,在空中凝成一行燃燒的文字:
【聶湘君敬啓凌霄侯:
蒼溟山巔,月圓之夜,妾備薄酒,恭候侯爺破陣。
另附:太平道‘陰陽魚’旗三十六面,已盡數焚於山門外。
——聶】
紙鶴燃盡,金屑簌簌落地,化爲灰燼。
楚正南盯着那灰燼,忽然嘶聲笑了:“好!好一個聶湘君!她這是把路給侯爺鋪平了——太平道旗幟燒了,瀚海宗百口莫辯;她親自邀約,更是坐實瀚海宗勾結逆賊之罪!這哪是邀酒,分明是遞刀啊!”
徐庸卻盯着灰燼中未燃盡的一粒金屑,瞳孔驟然收縮:“不對……這金屑……”
他猛地抬頭,聲音發顫:“聶家……在幫侯爺?”
陳盛沒答。
他只是靜靜看着那粒金屑緩緩飄落,最終停駐於自己蟒袍下襬——那裏,一朵暗繡的雲紋邊緣,正悄然浮起一縷極淡的金芒,與金屑同頻明滅。
天書面板無聲刷新:
【意境三重(1675/2000)】
→【檢測到‘天道’意志共鳴……意境進度+187】
【意境三重(1862/2000)】
原來如此。
聶湘君不是在幫他。
她是在……餵養他的意境。
以太平道爲餌,以瀚海宗爲竈,以整個蒼溟山脈的地脈潮汐爲薪柴,助他點燃那一縷真正的“天道”真火。
陳盛緩緩抬起手,指尖一縷幽藍火焰再度騰起,焰心金符暴漲,竟隱隱透出第九道模糊輪廓——那輪廓扭曲掙扎,似要掙脫焰心束縛,化作獨立道紋。
六道真經·元嬰篇的門檻,正在崩塌。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蒼溟山脈的方向,一輪慘白殘月正悄然爬升。
月圓之夜……還有七日。
陳盛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傳令——靖武司即刻清點‘破陣珠’存量。本侯要的,不是七階破陣珠。”
“是……九階。”
滿堂俱驚。
九階破陣珠?!那已是傳說之物,煉神真君都難求一顆!
楚正南失聲道:“侯爺!九階珠需以真君精血爲引,輔以千年雷擊木心……”
“不用真君精血。”陳盛打斷他,指尖幽焰倏然暴漲,焰心第九道金符轟然成型,熾烈光芒刺得衆人睜不開眼,“本侯自有引子。”
他攤開手掌,一滴赤金色血液靜靜懸浮於焰心之上——那血珠中,竟有微型星河流轉,九顆星辰按特定軌跡明滅不休。
天書面板最後一行文字無聲浮現,墨色如血:
【焚天金焰(圓滿)→(蛻變中)】
【六道真經·金丹篇(小成)→(臨界)】
【警告:意境突破域境將引發‘天道反噬’,建議準備‘避劫寶器’或‘代劫傀儡’】
陳盛垂眸,看着掌中星河流轉的赤金血珠,脣角緩緩揚起。
避劫?
不。
他要借這場反噬,把整座蒼溟山脈,煉成自己的第一件……道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