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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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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空調開得極低,冷氣絲絲縷縷地鑽進襯衫領口,杜傑卻沒覺得涼,只覺後頸一層薄汗黏着衣料,沉甸甸的。他把手機擱回祕書手中,指尖在桌沿無意識敲了兩下,節奏和剛纔任中倫進門時那陣敲擊一模一樣——不疾不徐,卻像倒計時的秒針。

“50%份額?”任中倫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卻往上挑,“不是‘可談’,是‘願意讓出’?”

杜傑點頭,喉結動了動:“松果發公告前,沒提前四十八小時向電影局報備過備案號,連立項文件都齊整。總局法務組剛核過,程序上……挑不出錯。”

任中倫沒說話,端起茶杯吹了口氣,熱氣氤氳裏,他眼神沉下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墨玉。他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不是試探,不是施壓,是亮刀。顧曉根本沒打算跟總局打拉鋸戰,他另起爐竈,用最體面、最合規、最無可指摘的方式,把整盤棋從審查框架裏拎了出來。

《飢餓遊戲》掛昆汀·塔倫蒂諾名頭,北美主創班底,SAG工會認證;《源代碼》鄧肯·瓊斯監製,IMAX-3D全流程認證,松果自己掏錢建的虛擬製片棚已通過ASC技術驗收。兩部片全按進口合拍片路徑走,但中方出品方欄清清楚楚印着“松果影業(上海)有限公司”,且投資佔比均超30%,依法享有國內發行權、署名權、收益權。更絕的是,海選公告裏白紙黑字寫着:“演員須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有效身份證件,戶籍不限,但需通過國家廣電總局指定政審流程。”

——你審,我配合;你卡,我繞道;你拖,我單幹。

這不是頂牛,這是把審查制度當成高速公路收費口,買了票,亮證件,油門踩到底。

周琛珍終於合上那份進度報告,紙頁邊緣被她無意識捏出一道淺淺摺痕。“《建國大業》原定七月開機儀式,現在怕是要推遲。”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凝滯的空氣裏,“劉燁剛飛洛杉磯接洽《盜夢空間》客串戲份,黃渤在橫店補《鬥牛》後期配音,張涵予那邊剛簽完《集結號2》的保密協議……現在所有檔期全亂了。”

杜傑抬眼看了她一眼,沒應聲。他知道周琛珍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不是檔期亂,是人心散。當一部主旋律大片需要靠“全國藝人排隊候場”來彰顯分量時,那種重量就建立在共識之上;而顧曉這一記公告,等於當着所有人的面,在共識的地基上鑿了個洞,往裏灌進了一股名爲“選擇權”的風。

風一起,誰還甘心排隊?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接着是祕書壓低的勸阻:“王總,真不能直接進去……童局正在開會……”

門被推開半尺,王忠軍探進半個身子,西裝釦子系錯了位,額角沁着細密汗珠。他目光掃過任中倫,頓了頓,最後落在杜傑臉上,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把手裏一份燙金封皮的文件夾往前遞了遞。

杜傑沒接,只問:“華藝上市路演材料?”

王忠軍苦笑:“剛跟高盛談完最後一輪估值,他們問……松果這波動作,算不算政策風險?我說不算。他們又問,如果顧曉把《源代碼》剪成三個版本——院線版、流媒體版、海外版,各送審一套,算不算拆分規避審查?我說……”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我說,我不知道。”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換氣口細微的嗡鳴。任中倫慢慢放下茶杯,杯底與瓷碟磕出一聲脆響。

杜傑終於伸手接過文件夾,沒翻開,只用拇指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華藝傳媒”四個燙金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在這間會議室,王忠軍帶着《臥虎藏龍》劇本找他批專項扶持資金,那時王忠磊還在門口啃煎餅果子,油漬蹭在玻璃門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時代變了。煎餅果子早換成燕窩羹,水墨畫被PS成4K高清海報,可有些東西,比膠片還難洗掉。

他打開文件夾,第一頁是華藝最新股權架構圖,紅框標出“戰略投資者:松果資本(擬)”。下面一行小字備註:“持股比例不超過14.9%,不參與董事會提名,但享有優先跟投權及IP聯合開發權。”

杜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足足五秒。

“松果資本”四個字,像一枚楔子,不聲不響釘進了華藝上市這艘巨輪的龍骨縫裏。

“任董,”杜傑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您當年審《英雄》的時候,張藝謀說,武俠片不該講政治,該講人性。您批了。”

任中倫沒接話,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後來《十面埋伏》被退回去三次,因爲‘竹林打鬥太像日本武士片’。張藝謀改了三版,最後一次交上來,您盯着鏡頭看了十五分鐘,說‘竹葉飄落的弧度,要符閤中國古典繪畫的‘三遠法’’。”

任中倫終於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水:“然後呢?”

“然後他拍出了《滿城盡帶黃金甲》。”杜傑合上文件夾,金屬搭扣“咔噠”一聲脆響,“您沒攔。因爲您知道,只要不碰紅線,怎麼拍,是導演的事。”

任中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眼角皺紋舒展:“所以顧曉覺得,他那兩條紅線,畫得比我還準?”

“不。”杜傑搖頭,“他覺得紅線不該由人來畫。”

話音落處,窗外一道閃電劈開鉛灰色天幕,緊接着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窗玻璃微微發顫。暴雨終於砸落,噼裏啪啦敲打着中影大樓玻璃幕牆,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

周琛珍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雨簾中模糊的北京西站穹頂。那裏本該停着開往張家口的專列,載着《建國大業》主創去勘景。現在列車時刻表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臨時打印的A4紙,貼在調度室門口:“因不可抗力因素,G101次列車無限期停運。”

不可抗力。多漂亮的詞。

她轉身時,發現杜傑正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那裏空着,沒有婚戒。六年前她離婚那天,也是這樣一場暴雨,她把戒指扔進頤和園昆明湖,戒指沉下去時,湖面連個漣漪都沒泛起。

“童局。”她忽然開口,聲音異常平靜,“松果剛發新消息。”

杜傑抬眼。

“《哨聲》短片修復版,今晚零點上線松果視頻。片尾彩蛋……是《源代碼》首支30秒先導預告。”

任中倫猛地坐直:“他們敢放?”

“已經放了。”周琛珍報出一串數字,“七分鐘前,點擊量破兩百萬。用戶彈幕刷屏最多的一句是——‘求審覈快過’。”

杜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他聞到空氣裏有雨水的腥氣,還有自己袖口殘留的、昨夜批閱文件時沾上的藍黑墨水味。這兩種氣味混在一起,竟讓他想起大學時在北影廠膠片庫整理老片子的日子——硝酸纖維片基散發的微甜氣息,混合着鐵架鏽蝕的金屬味。

那是電影誕生的味道。

也是電影死去的味道。

“通知韓三坪,”杜傑睜開眼,瞳孔裏映着窗外翻湧的雲,“讓他來趟局裏。帶上《建國大業》全部宣發物料。”

任中倫皺眉:“你要改策略?”

“不。”杜傑站起身,扯松領帶,目光掃過桌上三份文件——華藝上市材料、松果海選公告、《建國大業》進度報告。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指尖用力,將紙張邊緣捏出清晰褶皺。

“我要他把《建國大業》的預告片,剪進《源代碼》先導預告的片頭。”

周琛珍呼吸一滯。

任中倫盯着他,瞳孔驟然收縮:“你瘋了?那是政治任務!”

“所以纔要最頂級的技術呈現。”杜傑聲音冷得像冰,“用松果的AI修復引擎,把1949年開國大典原始膠片提升到8K分辨率,粒子特效重做光效,讓毛澤東主席揮手的瞬間,袖口紋路都纖毫畢現——然後,就在他手掌揮至最高點時,畫面突然撕裂,露出底下《源代碼》主角在爆炸火光中睜眼的特寫。”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片名浮現——《源代碼:1949》。”

會議室死寂。

窗外暴雨如注。

王忠軍喉結滾動,沒說話,只是默默把那份華藝文件夾往杜傑面前又推了推。

杜傑沒看,只抬手按住文件夾一角,指腹緩緩摩挲着封皮上“華藝傳媒”四個字。燙金字體在頂燈下泛着冷硬光澤,像一道尚未冷卻的焊縫。

他忽然想起顧曉第一次見他時說的話。

那時顧曉剛拿下《仙劍奇俠傳》立項批覆,在總局門口等他,手裏捏着半包皺巴巴的白沙煙。杜傑問他爲什麼非拍這個,顧曉吐出一口煙,煙霧後面眼睛亮得驚人:“因爲所有人都覺得它不該活,可它偏偏活到了今天。局長,您說,活下來的東西,是不是本身就證明了某種正確?”

當時杜傑沒答。

此刻他望着窗外暴雨中模糊的西站穹頂,終於輕輕點了下頭。

活下來的東西,確實自有其道理。

哪怕這道理,正以每秒兩百萬次點擊的速度,撞向舊世界的堤岸。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杜傑沒掏。他知道是誰——松果視頻推送剛發來第三條消息:《哨聲》修復版上線兩小時,用戶自發二創混剪視頻登上微博熱搜第一,標題叫《當革命先輩走進元宇宙》。配圖是AI生成的毛澤東主席站在《盜夢空間》摺疊街角,右手執筆,左手握着一支發光的USB接口。

杜傑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細碎光芒跳動,像未曝光的膠片在暗房紅燈下悄然顯影。

他抓起筆,在《建國大業》進度報告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宣發升級:啓用跨媒介敘事矩陣。即日起,所有主旋律影片同步啓動‘歷史層疊計劃’——原始影像、當代演繹、未來重構,三重時空並置。”

筆尖懸停半秒,重重落下最後一劃。

墨跡未乾,窗外一道驚雷炸響,震得整棟樓燈光微微搖曳。

光影晃動中,杜傑忽然看清了——那不是搖曳。

是松果視頻APP圖標,在他手機屏幕上,正隨着雷光,一下,又一下,無聲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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