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丁衡和文靜抽空幫文淑辦理好走讀,將她從學校接出。
老舊長安駛入別墅區,後座文淑表情還算鎮定,卻時不時會往外瞅上一眼。
文靜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瞥文靜一眼:“小淑,你是緊張嗎?”...
林蔓站在原地,指尖還捏着那把冰涼的車鑰匙,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發麻。
走廊頂燈是暖黃色的,光暈在她腳邊打了個淺淺的圈,像一道沒畫完的句號。
她低頭看着自己——白絲裹着的小腿還泛着運動後的薄紅,高跟鞋尖沾了點草屑,裙襬下襬微皺,金絲眼鏡被隨手塞在包側袋裏,鏡片蒙了層細汗。整個人從頭到尾都寫着“剛剛被寵幸過”,又活生生被掐斷了餘韻。
文靜、顏希。
這兩個名字像兩粒石子,不重不輕地砸進她剛翻湧起熱意的心湖裏,漣漪一圈圈散開,底下卻是沉沉的淤泥。
她沒聽過這兩個人。不是花晴那種常年混跡行業底層、連林家親戚名字都記不全的舊人;也不是丁衡那種……林蔓喉頭一緊,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
丁衡。
她忽然想起昨夜酒店浴室鏡面蒙着水汽,段彪從背後環住她腰際,指尖沿着脊椎一節節往上推,聲音壓得極低:“他是不是也這麼碰你?”
她當時咬着下脣不敢答,只覺後頸一涼,是段彪的呼吸貼上來,帶着點笑:“別怕,我不問。但我得知道——他碰你的時候,你心裏想的是誰。”
林蔓閉了閉眼。
想的是誰?
她想的是銀行卡餘額跳動的數字,是林知遠發來那條“媽住院了你轉五萬”的語音,是花晴凌晨三點蹲在KTV後巷抽菸時說的“你爸當年也是這麼走的”,是自己對着鏡子練了十七遍的、恰到好處的三分委屈七分勾引的笑。
她想的從來就不是丁衡。
可段彪偏偏提他。
像一把鈍刀,不割肉,只反覆颳着骨縫裏的舊痂。
林蔓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把那點浮在眼角的溼意硬生生按回去。轉身回更衣室,動作利落得近乎兇狠——扯下絲襪捲成一團塞進垃圾桶,換上平底鞋,抓起包就往外走。
奔馳停在會所門口,她拉開駕駛座,坐進去那一瞬才發覺自己手指在抖。
不是因爲委屈。
是因爲太清醒。
段彪給的劇本,從來就不是“獨寵一人”的偶像劇。他是把她往“祕書”這個位置上釘,釘得越牢,越方便往後調遣、使喚、替換。今天陪文靜顏希,明天呢?後天呢?等哪天她跪得膝蓋發青、笑得嘴角抽筋、連撒嬌的語調都開始機械重複,他大概就會笑着遞來一張副卡,再加一句:“林蔓,你做得很好,但新來的陳助理英語更好些。”
她不怕競爭。
她怕的是——自己連當個合格備選的資格,都還沒焐熱。
車子駛出林蔭道時,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段彪。
是丁衡。
【丁衡】:下午三點,舞蹈室B3,帶筆記本。
沒有稱呼,沒有問候,連標點都吝嗇多給一個。
林蔓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五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刪刪改改三次,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林蔓】:好。
她把手機倒扣在副駕,踩下油門。
楚江酒店到城西舞蹈中心四十公裏,高架橋上車流如織。她開着廣播,聽一段粵語老歌,聽半截財經新聞,聽主持人用甜膩聲線念廣告:“……愛是雙向奔赴,不是單方面獻祭哦~”
林蔓嗤地笑出聲,笑完又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她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吹亂額前碎髮。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看見前方一輛銀色保時捷,車尾貼着張卡通貓耳貼紙,右後視鏡上垂着一串小小的風鈴,在風裏叮咚作響。
和段彪那輛一模一樣。
她猛地踩下剎車,車身微微一頓,後車鳴笛聲尖銳地撕破空氣。
林蔓沒回頭。
只是緩緩鬆開離合,重新匯入車流。
三點整,她推開B3舞蹈室的磨砂玻璃門。
冷氣開得很足,混着木地板蠟油與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鏡牆映出她一身OL裝的身影,頭髮還扎着馬尾,卻已褪盡球場上的明豔,只剩下一種近乎鋒利的平靜。
丁衡站在中央,背對她,正單手調試音響。黑色運動褲包裹着勁瘦長腿,肩線繃出清晰的弧度,腕骨突出,指節修長。他聽見動靜也沒回頭,只抬手按下播放鍵。
鋼琴聲流淌出來,是肖邦《雨滴》前奏。
林蔓走到他身側三步遠站定,沒說話,也沒看鏡子裏的自己。
丁衡終於側過臉。目光掃過她未施粉黛的臉,停在她左手無名指根——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壓痕,是昨天戴婚戒留下的印記。他眼神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隨即移開。
“坐。”他說。
林蔓在他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從包裏取出筆記本和一支黑水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未落。
丁衡打開平板,調出一段視頻。畫面裏是個穿練功服的女孩,正在做控腿組合,動作乾淨得像刀切豆腐,可第十二秒時,左膝外旋角度偏了0.3度,落地時踝關節內翻——幾乎沒人能察覺的瑕疵。
“看。”丁衡點暫停。
林蔓凝神盯了十秒,低聲說:“髖關節代償。”
“繼續。”
“核心收緊不足,導致重心前移,迫使踝關節被動調整。”
丁衡點頭,手指滑動,切到另一段。這次是慢放,女孩落地瞬間,小腿肌肉震顫頻率異常。
“腓腸肌爆發力弱於比目魚肌,彈跳後緩衝失衡。”林蔓接得很快,筆尖終於落下,在本子上畫了個簡筆人體側影,標出幾處紅點。
丁衡沒評價,只將平板轉向她:“這是上週考覈錄像。二十七個考生,只有三個達標。你挑一個,明天帶她來見我。”
林蔓抬頭:“見您?”
“不。”丁衡直視她眼睛,“見我師父。”
林蔓瞳孔一縮。
她當然知道“師父”是誰。
整個華東地區古典舞界,提起“沈硯秋”三個字,連最傲的首席都得垂手稱一聲先生。而沈硯秋,二十年前親手解散了唯一收徒的“硯秋班”,此後再未授過課。
丁衡是沈硯秋關門弟子。這消息業內傳了十年,從未被證實。
她握筆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您……要重啓硯秋班?”
丁衡沉默兩秒,忽然問:“你信用卡還剩多少額度?”
林蔓愣住。
這話題轉得毫無邏輯,卻又精準地劈開了所有虛浮的試探。
她下意識摸了下包——裏面躺着段彪剛轉來的七萬塊,還有自己昨晚偷偷劃走的三萬備用金。可這話不能說。於是她垂眸,語氣平淡:“還夠付下季度房租。”
“不夠。”丁衡說,“硯秋班復建,第一期學員集訓三個月,食宿全包,但每人需預繳三十萬保證金。違約不退。”
林蔓猛地抬眼:“三十萬?!”
“對。”丁衡把平板關上,起身走向飲水機,“沈先生說,錢能篩掉九成投機者。剩下那一成……”他接滿一杯水,轉身時目光如刃,“得讓她們明白,自己究竟在爲什麼跳舞。”
林蔓喉嚨發乾。
三十萬。她攢三年都不夠。段彪給的錢?那是買她時間的,不是買她尊嚴的。
可丁衡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起。
像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
她忽然想起系統界面昨日刷新的提示——【荊棘之冠:林】下方,懲戒值已悄然漲至18%,而贖罪值,依舊固執地停在0%。
爲什麼?
因爲她昨晚在段彪懷裏說“人家只希望你以後能多來KTV看看我”,卻在心裏盤算着怎麼利用他扳倒林知遠;
因爲她今早跪在段彪腳邊解拖鞋時,舌尖嚐到葡萄甜汁的瞬間,腦內閃過的是丁衡教她數拍子時,袖口露出的那截冷白手腕;
因爲她明明恨透了被當成玩物,卻又享受着被掌控的快感——段彪給的權柄,丁衡給的秩序,兩種枷鎖,她竟都甘之如飴。
這纔是真正的玷污。
不是身體,是意志。
林蔓攥緊筆記本,紙頁在指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丁衡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喝點水。”
她搖頭,聲音很輕:“不用。”
“林蔓。”他忽然叫她全名,尾音微沉,“你上次考級,爲什麼棄權?”
她手指一僵。
那是三年前。她差一分通過中國舞九級,主考官當場問她要不要補考,她笑着說“算了”。後來才知道,林知遠那天正和某位文化局領導喫飯,桌上聊起“林家那個跳舞的女兒,聽說挺有天賦”,領導隨口道:“可惜啊,根基不穩,怕是難成大器。”
一句話,斷了她所有指望。
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花晴。
此刻被丁衡剖開,血淋淋擺在光下,她竟沒覺得疼,只有一種荒謬的輕鬆。
“因爲我不想跳給不懂的人看。”她說。
丁衡看着她,良久,忽然彎腰,從自己運動褲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
一枚銀色U盤,表面刻着極細的篆體小字——“硯秋”。
他放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壓住那頁畫着人體紅點的紙。
“密碼是你的生日。”他說,“裏面是沈先生親自編排的《渡》。第一段,教你如何把恨意,變成力量。”
林蔓盯着那枚U盤,金屬表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窗外,夕陽正沉入雲層,將整面鏡牆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她忽然想起昨夜段彪在陽臺喝酒時,遠處天際線上那抹將熄未熄的微光。
原來有些火種,從來就不該靠別人點燃。
她伸手,指尖觸到U盤冰涼的棱角。
就在這時,手機在包裏劇烈震動起來。
段彪。
林蔓沒看屏幕,任它響了七下,直至自動掛斷。
她慢慢合上筆記本,將U盤緊緊攥進掌心,金屬邊緣深深陷進皮肉。
丁衡沒催,只是靜靜看着她。
三秒後,林蔓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清亮得驚人:“丁老師,我能問個問題嗎?”
“說。”
“如果……”她頓了頓,喉頭滾動,“如果一個人,既想燒掉自己的過去,又捨不得灰燼的溫度——她該怎麼辦?”
丁衡終於笑了。
很淡,卻像初春裂開的第一道冰縫。
“那就先學會,怎麼把灰燼,捏成新的骨頭。”
林蔓怔住。
下一秒,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短信提示音。
她掏出來,屏幕亮起:
【段彪】:忘了說,文靜是你表妹,顏希是你堂姐。她們下週二飛巴黎,你週三去趟機場送行。車鑰匙留給你了,別弄丟。
林蔓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聲。
笑聲很輕,卻像玻璃碎在水泥地上,清脆,凜冽,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爽快。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面,轉向丁衡,聲音清晰平穩:
“丁老師,明天帶誰來見您,我選好了。”
“誰?”
“我。”
丁衡沒驚訝,只問:“保證金呢?”
林蔓抬起左手,將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壓痕,正正對準他視線:“這兒,原本該戴戒指的地方。現在——它空着。”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所以,它正好,能裝下三十萬。”
丁衡看着她,忽然抬手,將她歪斜的金絲眼鏡扶正。
鏡片後,那雙狐狸般狡黠的眼眸裏,第一次燃起了某種近乎聖潔的火焰。
窗外,最後一縷夕照穿過玻璃,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像一道無聲加冕的金邊。
而林蔓掌心裏,那枚刻着“硯秋”的U盤,正隨着她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滾燙如初生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