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衡揹着白瑪返回別墅,文靜和姜姐已經做好早餐。
“回來了?”
文靜抬頭衝丁衡笑笑:“快去洗手,馬上就好。”
白瑪從丁衡背上跳下,率先來到餐桌前,拿起自己那杯熱牛奶一飲而盡。
丁...
維多利亞港的暮色徹底沉入海平線,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像一簇簇幽藍的火苗,在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林蔓仰躺在寬大的辦公桌面上,銀灰色長髮如水漫過深色胡桃木紋理,鏡片歪斜卡在鼻樑一側,露出半張泛着薄汗的臉。她呼吸微促,腳趾還蜷在龍禾掌心,絲襪邊緣被蹭得微微捲起,露出一小截瓷白腳踝——那上面有道極淡的舊疤,細如髮絲,蜿蜒至小腿內側。
龍禾沒鬆手。
他拇指腹緩慢摩挲那道疤,指腹粗糲,動作卻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蝶翼。
“這疤……”他聲音壓得低,帶着剛飲過紅酒的微醺啞意,“怎麼來的?”
林蔓睫毛顫了顫,沒睜眼,喉間滾出一聲輕笑:“十二歲,偷開我媽車庫裏的保時捷,沒剎住,撞上鐵欄杆。”
龍禾眉峯一跳:“你媽沒打你?”
“打?”她終於掀開眼皮,眼尾洇着一點紅,笑意卻鋒利,“她當場把我拎進法拉利駕駛座,逼我用左腳踩油門、右腳控剎車,練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她帶我去澳門賽車場,租了一輛改裝卡丁車——”她頓了頓,舌尖頂了頂後槽牙,“讓我單人跑完五圈,每圈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三秒。完不成,就讓我把車庫所有車的底盤拆一遍再裝回去。”
龍禾靜了兩秒,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裏沒什麼溫度:“所以你現在能一邊踩離合一邊給老闆倒酒,還不灑一滴。”
林蔓哼了一聲,抬腿勾住他腰側,腳背繃直,絲襪緊裹的弧線繃出驚人的力道:“老闆是誇我專業?”
“誇你命硬。”龍禾俯身,鼻尖幾乎蹭上她耳垂,呼吸拂過她頸側跳動的脈搏,“也誇你媽……真敢下手。”
林蔓眼波一蕩,忽然伸手扣住他後頸,指甲隔着襯衫布料颳了刮:“老闆怕了?”
“怕?”龍禾反手攥住她手腕按回桌面,力道不重,卻讓她掙不開,“我怕的是你哪天心血來潮,把HK分行金庫的保險櫃密碼輸成生日,順手再給我來個‘驚喜’。”
話音未落,林蔓腕骨一擰,竟借力翻轉半圈,膝蓋頂上他小腹,整個人靈巧地坐直起來,裙襬滑落,重新蓋住那截白得晃眼的小腿。她摘下眼鏡,指尖在鏡片上輕輕一抹,再戴上時,眼神已清亮如初:“老闆放心,金庫密碼我早輸好了——是你第一次帶我去喫火鍋那天,你手機屏保照片的拍攝時間,精確到秒。”
龍禾瞳孔微縮。
那張照片他記得:花晴蹲在星城老巷口,舉着烤串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背景是褪色的“福”字春聯。拍攝時間——2023年1月22日,下午三點十七分二十三秒。
他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林蔓卻不再追問,只將空酒杯推到桌沿,玻璃與木質相撞,發出清脆一聲響:“老闆,正事。”
她從手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燙金NWC徽標,翻開第一頁,是星城某私立醫院的產科病歷掃描件,患者姓名欄赫然寫着“林淑雲”,出生日期欄旁,手寫補註一行小字:“實爲1985.03.17”。
龍禾目光釘在那行字上。
林淑雲,林蔓母親。公開資料顯示,她出生於1979年。
“你改過戶口本?”他問。
“不是改。”林蔓指尖點着“1985”那串數字,指甲油是新換的暗夜紅,像凝固的血,“是我媽自己辦的。她十五歲生下我,爲了躲家裏人,抱着剛滿月的我連夜坐綠皮火車逃到星城,第二天就在派出所掛了‘孤兒’戶籍,謊報年齡十九歲——後來所有證件,全按這個假年齡走。”
龍禾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爲什麼現在拿出來?”
“因爲NWC的會員系統,要調取母女雙方三代直系親屬的健康檔案做資產風控評估。”林蔓語速平穩,像在彙報天氣,“我媽上週體檢,CT拍出肺部結節。醫生說八成良性,但需要三個月後複查。NWC那邊催得急,我只能……”她頓了頓,扯了扯嘴角,“把塵封十八年的真相挖出來,當佐證材料交上去。”
龍禾沉默良久,忽然問:“她知道你交這個?”
“知道。”林蔓把病歷翻到最後一頁,那裏貼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年輕女人抱着襁褓,站在星城火車站斑駁的鐘樓下,頭髮剪得極短,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燒不盡的野火。“她看完,就給我煮了碗麪。臥兩個蛋,一個溏心,一個全熟。說‘喫吧,以後你替我活着,就得比我活得更硬氣’。”
窗外,一艘遊輪拉響汽笛,悠長嗚咽穿透玻璃,震得酒杯裏殘餘的紅酒漾開細密漣漪。
龍禾伸手,將那張泛黃照片輕輕抽出來,指腹撫過女人眼角尚未被歲月磨鈍的銳利:“她當年……一個人,抱着你,怎麼活下來的?”
“賣唱。”林蔓答得乾脆,“火車站候車室,一把破吉他,唱《浪子回頭》《海闊天空》,唱到嗓子出血,就含顆薄荷糖繼續。攢夠錢就去職高學財會,白天上課,晚上給人做假賬——那時候星城小老闆們流行做陰陽賬本,我媽專接這種活,收費比同行高三倍,但從來不出錯。”她望着照片裏母親年輕的臉,聲音漸漸放輕,“後來有個香港老闆聽她唱歌,覺得這姑娘狠,又聰明,就帶她去HK學金融。再後來……她就回來了,開着保時捷,帶着整個星城最貴的會計事務所,砸了她親爹KTV的招牌。”
龍禾盯着照片裏女人懷中襁褓的包裹布——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印花布,邊角還沾着乾涸的奶漬。
“這布……”他喉結滾動,“是你襁褓?”
林蔓點頭,指尖撫過布紋:“我媽說,這是她唯一沒扔的東西。每年清明,她都拿它包三塊桂花糕,供在老家祖墳前——供給她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男人。”
龍禾沒說話,只是將照片翻轉,背面果然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1985.04.12,阿明,我兒生辰。娘未負約。”
空氣凝滯一秒。
林蔓忽然伸手,抽走龍禾手中照片,指尖在“阿明”二字上重重一按:“老闆,知道我爲什麼非要跟來HK嗎?”
不等龍禾回答,她已自問自答:“因爲NWC總部地下三層,有間‘時光銀行’。所有頂級會員的原始檔案,包括嬰兒足印、第一份工資條、甚至第一張信用卡賬單,都會被製成金箔封存,永久保存。”她將照片塞回病歷夾,啪地合上,“我想把這張紙,連同我媽那本假戶口本,一起存進去。讓全世界都知道——林淑雲,生於1985年,死於1985年之前,而我林蔓,是她用命搶回來的那口氣。”
龍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不怕她知道了生氣?”
“怕。”林蔓直視着他,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近乎悲壯的平靜,“可我更怕她哪天倒下,連證明自己活過的機會都沒有。”
門鈴突兀響起。
黃祕書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龍總,朱女士到了,說有要緊事,關於公司註冊的資質審覈。”
林蔓瞬間斂盡所有情緒,抬手將散亂的長髮挽成一個利落的髻,又從手包裏取出一支口紅,對着手機前置攝像頭快速補色——暗夜紅,和她指甲油同色。她起身時裙襬垂落,絲襪包裹的雙腿線條繃緊如弓弦,轉身前,忽然踮腳湊近龍禾耳邊,溫熱氣息拂過他耳廓:
“老闆,下次見花晴學姐,替我問她好。還有……”她指尖輕輕點了點他心口,“別讓她等太久。有些話,拖到七月之後,就真的來不及了。”
說完,她拉開門,對門外的黃祕書綻開職業微笑:“朱女士請進,老闆在等您。”
黃祕書頷首側身,讓出身後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朱女士三十許歲,盤發一絲不苟,腕間一隻翡翠鐲子水頭極足,看見林蔓時眸光微閃,視線在她腳上那雙十釐米恨天高停留半秒,又迅速移開,彷彿只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
龍禾起身,整理袖釦,目光掃過林蔓後頸處一道淺淺的抓痕——那是方纔她翻身時,指甲無意劃出的。他喉結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對朱女士伸出手:“朱女士,久等。”
朱女士微笑握手,指尖冰涼:“龍總客氣。剛纔接到律所電話,您的HK公司註冊文件……”她頓了頓,眼角餘光瞥向林蔓,“有幾處細節需當面確認。比如董事身份聲明書,需要本人現場簽署並進行人臉識別——這位林小姐,是否方便迴避一下?”
林蔓笑意不減:“當然。”她拿起手包,經過龍禾身邊時,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清晰節奏,停也不停,徑直走向門口。
就在指尖觸到門把手的剎那,她忽然側身,將手中那份NWC病歷夾輕輕放在玄關矮櫃上,封面朝上,恰好露出那張泛黃的火車站老照片。
“老闆,”她聲音清亮,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我先去樓下咖啡廳等您。記得帶身份證——您上次忘帶,害我在出入境大廳陪您站了四十分鐘呢。”
門關上了。
黃祕書不動聲色地掃了眼矮櫃上的病歷夾,又看向龍禾:“龍總,需要我……”
“不用。”龍禾打斷他,目光沉沉落在照片上女人懷中的藍印花布襁褓,“朱女士,請開始吧。”
維多利亞港的夜風不知何時悄然湧入,掀起窗簾一角。照片上,1985年的春天,火車站鐘樓指針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那正是花晴未來會笑着舉起烤串的同一分鐘。
而此刻,首都某訓練基地的深夜,花晴正對着落地鏡反覆練習跳躍動作。汗水浸透訓練服,黏在背上。手機屏幕亮起,彈出一條新消息:
【龍姐是龍是是奶龍】:學姐,睡了嗎?
她喘了口氣,抬手抹去額角汗珠,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北鬥七星清晰可見。她忽然想起丁衡說過的話:“極光出現的地方,叫Aurora;晨曦降臨的方位,叫Eos。”
Aurora Eos——星城站,七月二十一日。
她低頭,終於敲出回覆:
【花海晴天】:還沒。在練舞。
消息發送成功。
三秒後,對方回覆:
【龍姐是龍是是奶龍】:學姐跳給我看。
花晴一愣,隨即失笑。她打開前置攝像頭,將手機架在瑜伽墊上,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手臂舒展如鶴翼,原地躍起——
鏡頭裏,她騰空而起的瞬間,窗外一道流星倏然劃過天際,亮得刺眼。
她沒看見。
可千裏之外的HK,龍禾正將那張泛黃照片輕輕按在胸口,彷彿要壓住某種即將破膛而出的滾燙。
手機屏幕還亮着,對話框頂端,花晴最後那條消息靜靜躺着。
他盯着“學姐跳給我看”五個字,足足看了十七秒。
然後,他抬手,將照片翻轉,露出背面那行鉛筆小字:“1985.04.12,阿明,我兒生辰。娘未負約。”
他喉結劇烈滾動一下,終於抬起手指,在對話框裏敲下:
【龍姐是龍是是奶龍】:學姐,我好像……有點想你了。
發送。
窗外,維多利亞港燈火如沸,遊輪汽笛再度長鳴,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而花晴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再未亮起。
這一夜,星城與首都之間,隔着兩千三百公裏,隔着三十七個未讀消息,隔着一場尚未開始的巡演,隔着一句遲到了四天、卻終究沒能抵達的告白。
但有些東西,早在她踮起腳尖躍向虛空的那一刻,便已無聲墜落——
像流星,像極光,像十七年前火車站鐘樓指針停駐的永恆三分十七秒。
像所有未曾出口,卻早已在血脈裏奔湧成河的,未負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