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陳默這頭,他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右手在口袋裏一直沒鬆開過那片薄鐵片,金屬的涼意讓他整個人保持着絕對清醒。
霍鴻儒坐在左邊,偶爾翻一下手機,信號時斷時續。
霍嘉怡靠在右邊的車窗上,額頭貼着玻璃,一言不發。
駕駛員一直沒說過一句話,連音樂都沒放,方向盤握得死緊,車速穩定在一百二。
太穩了,陳默默默地想,一個正常的司機不會在凌晨四點多以這種速度跑高速,不快不慢,精準地維持在一個不會被攝像頭抓拍、也不會引起注意的區間。
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陳默又想到了車門和車窗,從裏面打不開。
上車時他試過兩次,第一次試門把手,鎖死;第二次試窗戶電動開關,沒反應。這輛車加裝了中控安全鎖,全車的解鎖權限在駕駛位。
陳默睜開了眼睛,餘光掃了一眼儀表盤上的裏程,從D市東郊上高速到現在已經跑了大約三十五公裏。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如果溫景年要動手,地點一定選在離兩端收費站最遠的路段。中段大約在四十到六十公裏之間,也就是說,留給他的時間可能只剩下幾分鐘。
鐵片被陳默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藏在手掌心裏。
“霍小姐,你的安全帶繫了嗎?”
霍嘉怡被這突然的一句話嚇了一跳,詫異地看向陳默,應道:“繫了。”
陳默點點頭,又看向霍鴻儒問道:“霍總,安全帶。”
霍鴻儒皺了皺眉,不耐煩地說道:“繫着呢,你操什麼心。”
陳默沒再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車門內側的鎖釦位置,加裝的安全鎖是後加焊上去的,一個小型的卡扣結構嵌在門板和原裝鎖之間。
如果能用鐵片撬開卡扣的彈簧片,就能解除附加的鎖定。
前方的路面突然出現了一段彎道,司機減了速,方向盤微微偏轉。
就在這個瞬間,陳默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了一個東西。
彎道外側的應急車道上,停着一輛沒開燈的大貨車。藍色的車身在路燈的餘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的猛獸。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的鐵片瞬間插入了車門內側的卡扣縫隙。
“咔。”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你幹什麼?”霍嘉怡扭過頭來,看着陳默不明所以地問道。
“閉嘴,繫緊安全帶!”陳默低喝一聲,左手同時猛地按下了霍嘉怡那一側的安全帶扣具,確認鎖死。
霍鴻儒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前方那輛大貨車的大燈突然全部亮起,兩道刺眼的白光像兩把利刃,直直劈向商務車的擋風玻璃。
“我操——”霍鴻儒暴喝了一聲。
大貨車啓動了,從應急車道斜切進主車道,像一堵移動的鐵牆,朝商務車的右前方碾壓過來。
商務車的司機猛打方向盤,但他打的不是躲避的方向,而是迎了上去。
陳默在那一秒鐘徹底確認了,這個司機就是要把他們送死。
鐵片在手指間飛速旋轉,卡扣的彈簧片被撬開。
“跳車!”陳默吼了一聲。
右手猛地一推,車門鎖瞬間解除。他一腳踹開車門,高速行駛中的氣流像一把巨錘砸進車廂。
陳默一把揪住霍嘉怡的衣領,連帶着自己的身體一起往外撲。
霍嘉怡尖叫了一聲,整個人被他拽出了車外。
兩人在高速路面上翻滾了兩圈,陳默用身體護住了霍嘉怡的頭部,自己的右臂和後背在粗糲的瀝青路面上被生生擦掉了一層皮。
“嘭——”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在身後炸開。
大貨車撞上了商務車的右前方,鋼鐵扭曲的聲音像巨獸的哀嚎。
商務車被撞得橫飛出去,翻了兩個滾,最後倒扣在路肩的排水溝裏。
碎玻璃和金屬碎片在空氣中飛濺,有幾塊擦着陳默的頭皮飛了過去。
陳默趴在路面上喘了兩口氣,第一反應是扭頭看向了車的方向。
“霍鴻儒!”
倒扣的商務車底盤朝天,駕駛位已經完全變形。
後排左側的車門變形嚴重,但沒有完全密封,霍鴻儒半個身子卡在變形的門框和座椅之間,滿臉是血,但還在動。
“救……救我……”
陳默拖着受傷的右臂爬了過去,一把抓住霍鴻儒的手腕猛力往外拽。
大貨車已經在前方幾十米處停了下來,駕駛室的門被推開,兩個黑影跳了下來。
“快!”陳默咬着牙又拽了一把,霍鴻儒終於從變形的車門縫裏被拖了出來。
老頭的左腿在流血,走不了路。
陳默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往路基下面的荒草地裏跑。霍嘉怡已經自己爬了起來,二話沒說就跟了上去。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滑下了路基的斜坡,撲倒在一叢半人高的荒草裏。
“別出聲。”陳默捂住了霍嘉怡的嘴,高速路上方傳來手電筒的光柱和腳步聲。
“人呢?”“後門開了,跑了。往下面找!”
手電筒的光在坡上掃了兩遍,但荒草太深,加上凌晨的霧氣瀰漫,能見度極差。
“下去找!”
“下面全是溝,看不清——”
“找不到就給溫總打電話,天快亮了,不能在這裏耗。”
腳步聲漸漸遠了,五分鐘後,大貨車的發動機聲重新響起,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霍鴻儒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從他滿是血污的臉上滑了下來。
“是……是景年?”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心卻在滴血。
陳默沒回答,事實已經回答了一切。
“我信了他二十年……”老頭的聲音在發抖。
“霍總,哭的時間以後有的是。現在,我們得先活着離開這裏。”
說完,陳默一手架起霍鴻儒,一手拉着霍嘉怡,就往荒草地深處走去。
與此同時,遠在京城的蘇瑾萱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她的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擂鼓。額頭上全是冷汗,睡衣被汗水浸得貼在背上。
“陳……陳哥哥……”她喃喃地唸了一聲,手忍不住地發抖。
她做了個夢,模糊的、說不清的、但讓她全身發冷的夢。
夢裏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種墜落感,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在從她手裏滑走。
蘇瑾萱把手機抓了過來,指尖不停地按着陳默的號碼。
“嘟——嘟——嘟——”無人接聽。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無人接聽。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全部是冰冷的提示音。
蘇瑾萱開始哭了,不是小聲地啜泣,而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恐懼感從胸腔裏湧上來,讓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她的手抖得厲害,翻了好幾下才從通訊錄裏找到那個號碼——爸爸。
她知道父親在江南,隔着大半個中國,但她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電話撥出去的時候,她整個人縮在牀頭,膝蓋抵着下巴,淚水糊了滿臉。
遠在江南的常靖國被手機鈴聲驚醒,他下意識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萱萱。
凌晨四點多鐘,女兒從京城打來電話。
常靖國心裏咯噔一下,接起來的那一瞬間就聽到了哭聲。
“爸……”蘇瑾萱的聲音帶着哭腔,斷斷續續的,“陳哥哥出事了……”
常靖國一下子從牀上坐了起來,急急地說道:“萱萱,你慢慢說,怎麼了?”
“我打不通他電話!”蘇瑾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打了五六遍,都沒人接!爸,他一定出事了!我做了噩夢,夢到他在一輛車裏……有一個很大的亮光衝過來……然後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喊了好多聲,他都沒有回我……”
常靖國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女兒的直覺他信。
蘇瑾萱有一種近乎天賦般的直覺,越是對親近的人,這種直覺就越準。
上一次她半夜哭着打電話過來,是陳默暈倒了,如今,又一次爲這小子擔驚受怕。
“萱萱,聽爸說。”常靖國聲音儘量穩住,“你先別怕,爸馬上安排人去找他。你陳哥哥命硬,不會有事的。”
“真的?”蘇瑾萱的聲音還在發抖。
“真的。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電話那頭的哭聲小了一點,但還在抽泣。
“萱萱,你去找媽媽,讓媽媽陪着你,啊?”
“嗯……”蘇瑾萱應了一聲,聲音像只受了驚的小貓。
常靖國掛了電話,臉色沉到了谷底。
陳默確實已經有兩天沒跟他聯繫了,按照出差前的安排,D市那邊的調查應該差不多結束了,但一直沒有回報。
這不像陳默的風格,那小子再忙也會給他發一條簡短的消息,除非他沒法發。
常靖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五點了,他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了,黃顯達睡眠很淺,自從到了省公安廳後,他這手機恨不得焊在身上,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重要的電話,現在,電話響了第一聲他就接了,也不可能再繼續睡。
“顯達,小陳可能出事了。”常靖國的聲音格外冰冷,“立刻聯繫技術部門,定位陳默的手機。”
“省長,什麼情況?”黃顯達一驚,急急地問道。
“不確定。但萱萱的直覺你是知道的,另外,陳默已經兩天沒聯繫任何人了,這不正常。”
黃顯達沒有再多問一個字,立即應道:“我明白,馬上辦。”
“你先定位。如果手機關機,直接派人去D市方向找。不管他在哪個省,找到人爲止。”
“收到!”黃顯達應完,就掛了電話。
常靖國放下手機後,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蘇清婉的電話。
“小婉,萱萱剛給我打了電話,哭得很厲害。你去看看她,陪着她。”
蘇清婉大驚,蘇瑾萱沒來找她,卻是把電話打給了常靖國。
“靖國,怎麼了?萱萱出什麼事了?”蘇清婉急急地問着。
“她做噩夢了,打不通陳默的電話,覺得陳默出事了。你先把她安撫好,我這邊在處理。”
“好,我馬上過去。”蘇清婉掛了電話,披上衣服就往女兒房間趕。
她推開門的時候,蘇瑾萱還蜷縮在牀頭,手機握在手裏,眼睛紅腫得不成樣子。
“萱萱……”蘇清婉心疼得不行,趕緊坐到牀邊把女兒摟進懷裏。
“媽,陳哥哥出事了……”蘇瑾萱把臉埋進母親懷裏,又哭了起來,“他不接電話……他一定出事了……”
“不會的,你爸已經安排人了。”蘇清婉輕輕拍着女兒的背,聲音也有些發顫,“不會有事的。”
蘇瑾萱握着母親的衣領,哭了好一陣才慢慢平息下來。
蘇清婉把女兒塞進被子裏,一直陪在旁邊,直到她迷迷糊糊地又閉上了眼睛。
蘇清婉拿起手機,給常靖國發了一條消息:“萱萱睡了。靖國,陳默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
常靖國回了三個字:“我在查。”
回完信息後,常靖國走到書房裏,攤開一張中原省的行政區劃地圖——上一次看這張圖,還是因爲陳默出發前跟他彙報D市鴻康藥業的線索。
他拿起紅色的簽字筆,在D市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死死地盯着地圖,等待黃顯達的消息。
而此時,陳默用襯衣的袖子撕了一條布,幫霍鴻儒扎住了還在流血的左腿,他站起來環顧四周,東邊的天際線上隱約泛起了一絲灰白色,天快亮了,遠處的國道上偶爾有一兩輛車的燈光劃過。
“能走嗎?”陳默低聲問。
霍鴻儒試着動了動左腿,齜牙咧嘴地點了點頭。
霍嘉怡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第一次用一種完全不同的眼神看着陳默。
不是敵意,不是戒備,而是夾雜着震驚和感激的複雜目光。
“走。”陳默選了一個方向,架起霍鴻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黑暗中走去。
此刻的江南省公安廳,黃顯達已經穿好衣服趕到了省廳值班中心。
技術部門的人被緊急調來,正在對陳默的手機號進行定位。
“廳長,目標手機處於關機狀態,無法定位。最後一次開機信號在D市城區,時間是昨天下午兩點。”技術人員彙報。
黃顯達的臉色沉到了谷底,他拿起電話,按下了一個快捷鍵。
“葉馳,馬上帶人出發。目標:中原省D市方向。陳默可能出事了,手機關機。你走高速,沿途留意一切異常車輛。”
葉馳一怔,旋即說道:“收到,我這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