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收到顧敬蘭的信息後,懸着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這一夜,林若曦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傍晚,京城西郊私人會所,門口掛着“私人不對外”的牌子,連導航軟件都搜不到。
曾老爺子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陪同他的只有私人法務顧問牛國棟,坐在角落裏整理文件。
茶已經泡上了,沒過多久,陳柏川推門進來。
曾老爺子站起來迎了一步,熱情說道:“柏川,來了。”
“老爺子,讓您久等了。”陳柏川客氣了一句。
“不礙事,坐。”曾老爺子擺了擺手,兩人隔着茶桌面對面坐下來。
服務員添了新茶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寒暄了兩句之後,曾老爺子直接切入了正題。
“柏川,今天請你來,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事。”曾老爺子的聲音平穩。
陳柏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急着接話。
“紹峯的事,鬧大了。”曾老爺子嘆了口氣,“這個不爭氣的東西,經營了十年的產業,賬面上的問題我一直知道一些。灰色地帶嘛,做生意的多少都有。但這次不一樣,他讓人去綁陳默,這是捅了天了。”
陳柏川放下茶杯,這事鬧得確實不小。
“老爺子,紹峯的事,我也聽到了一些風聲。江南那邊的消息傳得很快。”
“何止是快。”曾老爺子苦笑了一下,“霍鴻儒已經在江南省公安廳的保護之下了。他手裏有走賬流水、股權穿透的完整證據鏈。這些東西一旦正式進入司法程序,紹峯的那些公司——鴻康藥業、恆泰產業園、景泰商務——一個都跑不掉。”
“所以您的意思是——”陳柏川看着老爺子的眼睛,問道。
曾老爺子嘆了一口氣後,果斷地說道:“切。”
“紹峯這條線,必須從曾家的主幹上徹底切掉。乾淨利落,不留尾巴。”
陳柏川沒有立刻接話,他在等老爺子把話說完。
“昨天晚上我已經做了安排。紹峯名下三十七家關聯公司,全部啓動清算程序。景泰商務諮詢、盛元投資、還有掛在海外的幾個基金,走正規法務流程關停。”老爺子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件買菜的事,“牛國棟已經在做切割方案了。從法律層面上,紹峯的公司和曾家的主幹沒有直接關係。只要切得夠快夠乾淨,調查的鏈條就到紹峯爲止。”
陳柏川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說道:“老爺子,您叫我來,不只是通報這件事吧?”
曾老爺子笑了,是那種什麼都看透了的笑。
“當然不只是通報。柏川,你我之間的關係,不用繞彎子。”
“紹峯的產業鏈上,有幾筆款子,走的是商務部的審批通道。高新技術醫藥產業園項目的備案、出口退稅的批文——這些環節,你清楚。”
空氣凝固了,這是曾老爺子今天真正要談的事。
陳柏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老爺子,您這話說得有分量。”
“我說的是實話。”曾老爺子的目光銳利起來,“柏川,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現在不是互相猜忌的時候。”
“紹峯出了事,如果切不乾淨,查到商務部那幾筆審批——你我的日子都不好過。”
陳柏川沉默地聽着,曾老爺子說的是事實。當初曾紹峯的產業擴張,有幾個項目確實走了他在商務部的綠色通道。那時候利益共享,心照不宣。現在出了事,這些通道就成了定時炸彈。
“老爺子,您打算怎麼處理商務部這條線?”陳柏川問道。
曾老爺子拿起念珠,重新開始轉。
“兩個方案。第一,審批文件上的簽字走的是正規流程,經得起查。只要紹峯那邊不主動供出商務部的環節,這條線查不到你頭上。”
“第二,牛國棟會在清算過程中,把涉及商務部審批的那幾筆款項做乾淨——不是銷燬,是還原成正常的商業往來。走賬的錢回到合法通道裏去。”
陳柏川想了一下,慢慢點了點頭應道:“老爺子考慮得周全。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曾老爺子一點都不意外地應着。
“紹峯那邊,必須管住嘴。”陳柏川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他要是在被調查的時候亂咬人,不管是咬曾家還是咬商務部,那就不是清算能解決的問題了。”
曾老爺子的念珠停了一瞬後,立即接話道:“這一點你放心。紹峯的手機已經被收了,不許見外人,不許打電話。在我跟你談完之前,他被關在曾家,連大門都出不去。”
“那溫景年呢?”陳柏川追問了一句,“他在這條鏈子上是關鍵節點。霍鴻儒恨的是他,供的也是他,如果溫景年的事牽出,只怕——”
“景年的事我來處理。”曾老爺子的聲音低了半度,“等清算完畢,景年會從所有企業中退出,徹底隱退。”
陳柏川盯着老爺子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行。那我這邊也做預防。商務部涉及紹峯項目的審批檔案,我讓人重新覈查一遍,確保每一頁紙都經得起審計。”
“好。”曾老爺子伸出手,陳柏川和他握了一下。
兩隻手,一隻蒼老但有力,一隻修長而沉穩,短暫地交握在一起。
這一握裏沒有溫情,只有兩個利益深度綁定的人在危機面前的默契:切割乾淨,各保平安。
曾老爺子走到門口時,停下了腳步,看着陳柏川問道:“柏川,還有一件事。那個年輕人陳默,你查過他的底嗎?”
陳柏川眉頭一皺,但還是事實求是地說道:“查過一些,但我低估了這小子的能量和膽量。”
“那個人不好對付。”陳柏川補充了一句,這話說得滿是複雜情緒。
曾老爺子點了點頭,應道:“回去之後再查深一點。此人將來,恐怕是個大麻煩。”
說完,曾老爺子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長嘆了一口氣。
陳柏川站在私人會所門口,目送轎車消失後,他掏出一根菸點上,重重地吸了一口。
“一條繩上的螞蚱……”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到這個時候了,只能一條心了,陳柏川如此想時,狠狠地掐滅菸頭,轉身上了車。
而江南省委大樓,省委常委擴大會議室在下班後召開了。
這是一次非常規的擴大會議,除了常委班子成員外,分管醫藥衛生的副省長方國勝、省衛健委主任等相關廳局負責人也到場了。
常靖國坐在主席位上。左邊是省委書記顧敬蘭,右邊是省紀委書記劉炳江。黃顯達作爲副省長兼省公安廳廳長,坐在顧敬蘭的下首。
陳默坐在會議室靠門的位置列席旁聽,面前放着筆記本,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石像。
常靖國掃了一圈全場,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後,纔開口說道:“同志們,今天這個擴大會,議題只有一個——江南省醫藥領域的亂象整治。”
他的語氣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近年來,我省醫藥產業發展迅猛,但背後暴露出的問題觸目驚心。準入環節——部分企業通過虛假材料獲取生產許可證;監管環節——基層衛健和藥監部門存在嚴重失職瀆職;審批環節——個別項目的招投標存在利益輸送。”
“這不是某一個企業、某一座城市的問題,是整個江南省醫藥領域的系統性問題。”
常靖國如此說時,會議室裏鴉雀無聲,畢竟他同另一個醫藥方面的大佬丁鵬程的關係,大家心照不宣。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要統一認識、統一部署。省委和省政府的態度是一致的——刮骨療毒,絕不姑息。”
說到這裏,常靖國看向顧敬蘭。
顧敬蘭點了一下頭,接過話頭說道:“省委的意見是,這次整治必須是系統性的,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從生產準入到流通監管到終端採購,每一個環節都要過一遍篩子。我提議成立專項工作組,省紀委牽頭,省公安廳負責案件偵辦,省衛健委和省藥監局配合。靖國省長統籌協調,我來督辦。”
常靖國點了點頭,看向紀委書記。
“炳江同志,紀委這邊有什麼意見?”
劉炳江立即應道:“省長,書記,紀委全力支持。”
“我建議專項工作組分三個方向推進:第一,對現有醫藥企業的資質和經營情況進行全面排查;第二,對近三年涉及醫藥領域的審批項目進行回頭看;第三,對舉報線索和羣衆反映集中的問題進行重點核查。紀委可以在一週之內完成專案組的組建。”
常靖國對劉炳江的話很是滿意,然後,他看向黃顯達問道:“顯達同志呢?”
黃顯達站了起來,一點也不含糊地說道:“省長,公安廳這邊已經做了一些前期工作。”
“近期我們掌握了一批涉及D市和皖北地區醫藥企業的重要線索。涉事企業在生產、銷售、資金往來等環節存在嚴重違規甚至犯罪行爲。部分關鍵證據和證人已經在省廳的保護之下。”
說到這裏,黃顯達停頓了一下,有意無意看了陳默一眼後,繼續說道:“公安廳可以全力配合專項工作組,提供偵查力量和技術支持。同時建議,對重點案件實行省廳直管,避免地方保護主義干擾辦案。”
常靖國最後把目光轉向方國勝,問道:“國勝省長,衛健系統這邊怎麼看?”
方國勝額頭上滲出汗珠,出了這麼多問題,他這個分管領導是有責任的。他急急地回應道:“靖國省長,我分管這一塊的時間不長,但確實感覺到問題不少。”
“特別是基層的藥品採購和醫療器械招標,很多地方操作極不規範,衛健委和藥監局會全力配合。”
“光配合不夠。”常靖國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分管領導,這個領域出了問題,你有不可推卸的監管責任。”
“你回去拿出一份詳細的自查報告,分管期間審批了哪些項目,簽了哪些字,每一筆都要說清楚。”
方國勝的臉白了一下後,趕緊點頭應道:“明白,靖國省長。”
常靖國重新掃了一圈全場後,又說道:“同志們,醜話說在前頭。這次專項整治,誰的地盤出了問題,誰負責。查到哪裏就到哪裏,不設禁區,不留死角。”
說完,常靖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提高了音量,說道:“專項工作組下週一正式啓動。紀委書記劉炳江同志牽頭,黃顯達同志的省公安廳負責執行,敬蘭書記統籌督辦。各相關廳局這兩天拿出配合方案報上來。散會。”
衆人起身,會議室裏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陳默合上了筆記本,站起來往門口走。
這時,黃顯達叫住了他,“小陳,你留一下。”
陳默停住腳步,轉過身。會議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常靖國、顧敬蘭、劉炳江和黃顯達。
常靖國看了一眼陳默,對黃顯達說了一聲:“你跟他說。”然後和顧敬蘭一起走了出去。
劉炳江也點了一下頭,推門離開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黃顯達和陳默兩人。
“坐。”黃顯達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陳默坐了下來。
“小陳,剛纔會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黃顯達壓低了聲音,“省委的態度很明確,要從醫藥領域的亂象入手,全面整治。你在D市拿到的那些證據——走賬流水、股權穿透、霍鴻儒的證詞——這些是撬開整個案子的關鍵。”
“我明白。”陳默點了點頭。
“常省長的意思是,你把第一手材料整理一份完整的彙報,直接遞交給顧書記。這份材料不走公文系統,你親手交。”
“明白。”陳默點頭說着。
黃顯達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小陳,還有一件事。會上沒有明說,但你應該清楚——這次專項整治的矛頭,不只是幾個企業。背後牽扯到的人和關係,比你在D市看到的複雜得多。你要有心理準備。”
黃顯達明知道這位兄弟比他更有心理準備,可這些話,他還得提醒陳默。
“黃哥,我從在D市被人綁進地下室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陳默笑笑後,果斷地說着。
黃顯達看着這位兄弟,明明有千言萬語,可最終,他卻說道:”行。你回去休息吧,材料的事不急,但也別拖太久。”
陳默站起來,衝黃顯達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出去,他能感覺到黃顯達對自己的關心,可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自己一個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