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說這些話時,聲音帶着一種壓抑到極點的顫抖。
陳默右手握着手機,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什麼文件?”陳默問道。
沈清霜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幽幽地說道:“一份政府擔保函。標題是——《竹清縣人民政府關於爲曾氏集團新能源產業基地追加投資項目提供無限連帶責任擔保的函》。”
她停了一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了核心條款。
“甲方——也就是竹清縣人民政府——爲乙方在竹清縣各項目提供不可撤銷的無限連帶責任擔保。擔保範圍涵蓋項目全部投資本金及收益。擔保期限——三十年。”
陳默越聽,拳頭握得越緊。
無限連帶責任。三十年。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曾家投進竹清縣的每一分錢,到時候如果出了問題——虧了、跑了、崩了——全部由竹清縣財政來兜底。縣財政說白了就是老百姓的錢。
這不是投資——這是吸血。
而且曾家這一手比他想象的更毒。一旦擔保函簽了,就算內參批了、審批通道查清了、陳柏川落馬了——曾家的投資也拆不掉。
因爲縣財政已經綁在上面了,拆一分錢就虧一分錢。這纔是曾老爺子真正的殺手鑕——不只是拕架,是把縣財政變成了他的人質。
“溫景年的人是什麼態度?”
“很客氣,話說得很漂亮。什麼‘合作共贏’、‘綁定發展’。但最後一句話是硬的——‘沈縣長,您有二十四小時考慮。簽了,大家一起走。不籤……’”
“不籤怎樣?”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聽懂了——不籤的話,竹清縣一分錢投資都拿不到。已經開工的項目會全部停掉,五千個工人回家喫飯。這個責任誰來扛?”
沈清霜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苦澀不堪,帶着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陳默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問道:“沈書記,你爲什麼找我?”
沈清霜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後,才說道:“因爲我不想籤。”
“陳默,我當初替曾家說話,是因爲竹清縣確實窮、確實需要投資。曾家的錢實打實地帶來了就業和稅收,我不能睜眼說瞎話。”
說到這裏,沈清霜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但這份擔保函徹底擊穿了我的底線。如果我簽了這個字,竹清縣未來十年的財政都是給曾家打工。”
“縣裏修路的錢、蓋學校的錢、修水利的錢——全得給曾家兜底。到時候出了事,背鍋的是我,受苦的是老百姓。”
“那你打算怎麼辦?”陳默又問道。
“我不知道。”沈清霜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撐不住的疲憊,“溫景年給了我二十四小時。不籤的後果我承受不起。簽了的後果我更承受不起。”
陳默沒有猶豫太久,直接說道:“沈書記,聽我說。你不要籤,也不要正面拒絕。”
“那怎麼辦?”沈清霜急急地問道。
“你就說——這份文件涉及縣財政重大事項,需要走法定程序審批。你作爲縣委書記沒有權限單獨簽署,必須提交常務會議討論、報經縣人大備案。”
“這些程序走完,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時。溫景年給你二十四小時,你就用程序拖他七十二小時。”
沈清霜愣了一下後,說道:“可是溫景年——”
“溫景年不懂行政法。”陳默的語氣變得銳利,“政府擔保函需要走法定程序審批,這是《預算法》《擔保法》的硬性規定。”
“你用法律擋他,他沒辦法反駁。就算他去告你,你站的也是合法合規的立場。”
沈清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後,問道:“陳默,這次我幫你,你能幫我什麼?”
“我幫你把竹清縣從曾家手裏拿回來。”陳默果斷地說道。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重得如山。
沈清霜在電話那頭沒有出聲,但陳默能聽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她在做決定——這個決定可能會改變她整個仕途的走向。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沈清霜的聲音傳了過來,比剛纔穩了一些:“好。我聽你的。”
“還有一件事。”陳默說道,“那份擔保函,你不要丟。拍照留檔,原件鎖進你的保險櫃裏。它是證明曾家企圖以行政手段綁架縣財政的鐵證——到時候用得上。”
“明白。”沈清霜聲音很輕地應着。
陳默掛了沈清霜的電話,沒有停頓,立刻撥通了施耀輝。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施耀輝顯然也沒有睡。
“師叔,新情況。曾家給竹清縣下了一份政府擔保函——無限連帶責任,三十年期限。要縣政府以縣財政給曾家的投資全額擔保。沈清霜沒簽,給了我消息。”
施耀輝的呼吸在電話裏停頓了一下後,問道:“政府擔保函?無限連帶?”
“對。”陳默應了一聲。
“這是國有資產安全風險——中紀委完全有權介入。”施耀輝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曾老頭這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把柄。你想想看——一份要求縣財政提供無限連帶擔保的文件,如果簽了,就構成以行政權力爲私人資本提供非法擔保。這不只是紀律問題,這是刑事問題。”
“怎麼加火?”陳默問道。
“我明天就讓覈查組切入核心區域——不等了。”施耀輝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狠勁,“陳柏川在檔案室折騰了一整夜,以爲我不知道?”
“我的人就在樓裏,檔案室的燈幾點亮的、幾點滅的,我都有記錄。”
“明天覈查組直接進檔案室——就讓他現場解釋,爲什麼昨晚有人大規模調閱並修改了涉外投資項目的審批檔案。”
陳默一聽,激動地說道:“妙啊!,時間差掐得正好——陳柏川改完了,覈查組就進去對比。”
“何主任的原始數據在你手裏,改過的跟原始的一對比,篡改行爲一目瞭然。”
“不止如此。”施耀輝補了一句,“他多清理的那幾份舊案文件,我也注意到了。他以爲在滅火,實際上是在給自己多加了幾條罪名。”
“貪心,從來都是貪官最大的破綻。”
“師叔,沈清霜手裏那份擔保函——”陳默有底了,問施耀輝。
“讓她保管好。到時候作爲物證提交。”施耀輝回應完,就掛了電話。
結束施耀輝通慶後,陳默緊接着撥通了常靖國。
凌晨一點半,常靖國竟然也醒着。
“省長,最新情況。”陳默用最簡潔的語言彙報了擔保函的事。
常靖國聽完後沒有多餘的廢話,連續下了三道指令。
第一道:“黃顯達準備好,隨時可以配合。藍凌龍抓獲的老劉和記賬本物證今天已經正式移交,溫景年案的物證鏈已經閉合。”
第二道:“竹清縣那邊的行政審批,從現在起全部凍結。已開工項目不停,但所有新的投資協議簽署一律暫停。這是省政府的指令,我馬上讓辦公廳連夜發文。誰敢在凍結令下發後繼續簽新合同,我拿誰問責。”
第三道:“我明天一早請示顧書記,竹清縣的事,到了必須動手的時候了。”
常靖國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沉重,但也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電話一個接一個掛斷之後,陳默最後撥了葉馳。
“師叔,施耀輝明天覈查組切入核心。老劉和記賬本的移交手續確認一下,必須在中紀委正式行動之前到位。”
“放心。今天下午已經辦完了。黃廳長那邊出具了受理證明,物證鏈完整。老劉的記賬本裏記錄了溫景年近三年的現金流水,跟離岸賬戶的時間節點一一對應。這東西放到法庭上,鐵證如山。”
“好。”陳默鬆了一口氣。
葉馳停了一下,又說道:“小陳,你師叔這一輩子,什麼場面都見過。但這次的局,你小子布的是真大。”
“師叔,以前你是一個人打。”陳默的聲音平靜應道,“我現在身後有省長、有施師叔、有黃大哥,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仗,是大家的仗。”
陳默同葉馳扯了幾句閒話才掛了電話,等全部部署完畢的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陳默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蘇瑾萱發來的消息。
只有一句話:“陳哥哥,晚安。”
這個丫頭爲什麼這麼晚還沒睡?
陳默趕緊回了一條信息:“快睡,我也睡。”
陳默回覆完信息後,衣服也沒脫,倒在牀上,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