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趕往機場時,葉馳靠在一根柱子旁邊,手裏拿着一杯星巴克的美式咖啡,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等朋友的普通旅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配了一條深色的牛仔褲和運動鞋,整個人瘦瘦高高的,混在人羣裏毫不起眼,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安檢口的方向。
他身後十米遠的地方,坐着三個“旅客”。一個在假裝看手機,一個在翻雜誌,還有一個揹着雙肩包站在免稅店門口裝作挑東西。
這三個人都是省廳刑偵總隊的精銳,每個人腰側都彆着手銃,外面的衣服遮得嚴嚴實實。
對講機藏在葉馳的衛衣帽兜裏,耳機線從領口繞到了左耳。黃顯達的聲音時不時地從裏面傳出來,聲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目標已通過第二道安檢。”指揮車裏的監控員報告了最新的方位。
葉馳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穿過安檢口外面的透明玻璃牆,看到三個人走過了最後一道防爆檢測門。
走在中間的那個矮胖男人,戴着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夾克,腋下夾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走路的時候步子又快又碎,像是有人在後面追他。
王澤遠。他左邊跟着一個穿黑色T恤的壯漢,脖子上掛了一條粗金鍊子,太陽穴上隱約有青筋。
這個人葉馳認識,外號叫“鐵柱”,以前在王澤遠手下當過保鏢,雖然退了伍,但身上還留着當兵時候的底子。
右邊那個人就是葉馳向陳默提到的“有鼓包”的傢伙。此人穿了一件寬大的衝鋒衣,左腰位置鼓出了一個明顯的弧度。
安檢的時候,這個弧度引起了安檢員的注意,安檢員額外做了一次手檢。
葉馳注意到,在手檢的過程中,那個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安檢員最終放行了,因爲他掏出來的是一個皮質的腰包,裏面裝的是充電寶和一沓現金。
不過,安檢口後面已經有人在等着了。兩個便衣警察在出口處自然地站成了一個V字形,看上去像是在等人接機,實際上已經把這個“有鼓包”的人鎖定了。
王澤遠過了安檢以後,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壓低了帽檐,往登機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突然慢了下來,甚至還停下來在一家免稅店的櫥窗前站了十幾秒鐘,似乎在看裏面的化妝品。
葉馳知道他不是在看化妝品,他是在用櫥窗的玻璃反光觀察身後有沒有人跟蹤。
這是受過反偵察訓練的人纔有的習慣動作。陳默說得對,王澤遠的身邊確實有人教過他這些東西。
葉馳不動聲色地走到了免稅店的另一側,拿起了一瓶香水聞了聞,然後放了回去。
王澤遠觀察了一陣以後,似乎沒有發現異常。他快步走向了登機口D7。
D7登機口在候機大廳的最西側,是一個相對偏僻的區域。下午兩點四十飛曼谷的航班,登機口附近只有二三十個旅客在候機。
王澤遠在第三排座椅上坐了下來。鐵柱站在他身後兩米的地方,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警覺地掃着周圍。
葉馳沒有直接過去。他繞了一個彎,從D5登機口穿了過來,然後在D7登機口對面的一排座椅上坐下。他拿起手機假裝打電話,嘴裏低聲說道:“目標已就位。三號和四號就位。我準備上了。”
“收到。動手吧。”黃顯達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沉穩而乾脆。
葉馳放下了手機。
他站起來,像是一個走錯了登機口的旅客一樣,不緊不慢地朝D7走了過去。
身後那三個“旅客”也同時動了起來,從三個不同的方向緩緩收攏。
鐵柱第一個察覺到了異常。他的目光掃到了側面那個背雙肩包的便衣,眼神一緊。但還沒等他做出反應,葉馳已經走到了王澤遠面前。
“王澤遠。”葉馳的聲音不大,但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王澤遠的耳朵裏。
王澤遠猛地抬起頭,帽檐被他自己的動作帶歪了,露出了一張因爲恐懼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你誰啊?”他的聲音發尖,下一秒他就認出了葉馳。
葉馳從衛衣口袋裏掏出了一本紅色證件夾和一張紙,打開證件亮了一下,然後把那張紙舉到了王澤遠的面前。
“江南省紀委和省公安廳聯合簽發的留置令。王澤遠,請你配合調查。”
王澤遠的身子猛地往後縮了一下,整個人縮進了座椅裏。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鐵柱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但他剛抬腳,兩隻手已經從兩側同時搭上了他的肩膀。兩個便衣把他夾在了中間,手腕上的手銬在半秒鐘之內就咔嗒一聲扣上了。
“別動。”其中一個便衣低聲說了一句。
鐵柱嘴脣動了動,沒有掙扎。他到底當過兵,知道在這種場合反抗只會換來更多的麻煩。
王澤遠看到鐵柱被制住以後,最後一點心理防線碎了。他的臉扭曲了一下,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王興安的侄子!你們知道王興安是誰嗎?”
這句話在候機廳裏迴盪了一圈,周圍幾個旅客紛紛側目。
葉馳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他一手拿着留置令,一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副手銬。
“王澤遠,涉嫌行賄、僞造國家公文、非法出境。你的權利我會在路上告訴你。現在,請你站起來。”
王澤遠沒有站起來。他縮在椅子上,渾身發抖,嘴裏開始含含糊糊地說着什麼“我可以出錢”“你們要多少都行”之類的話。
葉馳不耐煩了。他彎下腰,一隻手扣住了王澤遠的右手腕,手銬咔嗒一聲鎖死。
“走。”王澤遠被兩個便衣一左一右架起來的時候,棒球帽掉在了地上。他的頭髮亂蓬蓬的,臉上的汗從鬢角一直流到了下巴。
他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整個人的重量大半掛在兩個便衣的胳膊上。他的嘴還在動,但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能斷斷續續地蹦出“不是我”“我有功勞”“冤枉”之類的碎片。
經過免稅店門口的時候,一個女店員探頭看了一眼這邊的動靜,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嚇,趕緊縮回了櫃檯後面。
葉馳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穩而快。身後的同事已經用對講機通報了安保中心,機場方面打開了一條專用通道,直通航站樓地下的臨時車場。
黃顯達的指揮車就停在那裏,車門打開的時候,黃顯達正坐在後排看着監控畫面的回放。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被押解進來的王澤遠,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鐘。
“知道自己是怎麼暴露的嗎?”黃顯達的聲音不冷不熱。
王澤遠渾身一抖,抬頭看了黃顯達一眼。他認出了這個人。公安廳長。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最後擠出了一句話:“黃廳長,我,我真的沒想跑,我就是出去考察一下。”
黃顯達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很短,但是比呵斥還讓人害怕。
“考察?拿着假護照考察?”黃顯達把手裏的一份文件揚了揚,“王澤遠,你名下那個叫金哲的出境中介,三天前收到了一筆兩百萬的運作費。這筆錢從境外一個離岸賬戶打來的。你跟我說說,這錢是誰給的?”
王澤遠的臉一下子灰了,他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葉馳在指揮車旁邊等待的時候,把那個黑色公文包打開仔細檢查了一遍。
裏面有一本深藍色封面的假護照,上面貼着一張跟王澤遠長得有六七分像但不是同一個人的照片。
護照上的名字是“陳啓明”,身份標註爲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居民。造假的水平相當高,如果不是專業人員仔細比對,很難看出破綻。
除了假護照,包裏還有一沓厚厚的美元現金,大概兩三萬的樣子。還有幾張寫了聯繫方式的紙條,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了。
最後葉馳看到了那個U盤,U盤很小,大約拇指第一節那麼大。外殼是金屬的,磨砂質感,側面有一個微小的防拆標記。這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普通U盤,看制式像是某種加密存儲設備。
葉馳的直覺告訴他,這個U盤比王澤遠本人還重要。
他掏出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消息:“人已拿下。公文包裏發現一個加密U盤,不是普通的存儲設備,外殼有防拆標記。需要技術人員處理。”
陳默的回覆幾乎是秒到的:“U盤先不要動。我馬上到。”
葉馳把公文包重新合上,交給身旁的同事裝進了證物袋。
他看了一眼窗外停機坪上那架即將飛往曼谷的飛機。陽光打在機身的鋁製蒙皮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王澤遠再也坐不上那架飛機了,十五分鐘以後,陳默的車到了。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葉馳已經站在指揮車旁邊等着了。
“幹得漂亮。”陳默看着葉馳笑了,然後目光落在了他手裏那個透明的證物袋上。
“這個就是那個U盤?”陳默問道。
“嗯。制式很特殊,我沒敢亂動。”葉馳把證物袋遞了過去。
陳默隔着透明塑料袋看了那個金屬U盤幾秒鐘。他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之前在劉炳江那裏看到過類似的東西。這種防拆式加密U盤,一般是金融行業或者情報系統用來存儲高敏感數據的。
王澤遠一個靠叔叔關係喫飯的紈絝子弟,手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答案只有一個:這個U盤不是他的。是有人交給他保管的,或者是有人通過他來傳遞的。
而那個“有人”,很可能就在京城。
陳默把證物袋裝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裏,抬頭看了葉馳一眼。
“王澤遠先不急着送走。等我審完再說。”陳默說道。
葉馳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