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回到火焰山,發現只剩下悟淨和小白龍,江楓還沒有回來,想象中妖魔圍困的場景也沒有到來。
他心裏鬆了一口氣,拿出傳音石聯繫起了江楓:“師父,你在哪裏,俺被鐵扇公主給騙了……”
聽悟空講述完...
朱紫國的街市喧鬧得如同沸水翻騰,青石板路被無數車輪碾得油亮,酒旗斜挑在風裏,招展如舞。江楓抬手撥開人羣,目光掃過那張懸在朱紫國城門正中的皇榜,墨跡未乾,紙角微卷,邊沿還沾着幾點新濺的鳥糞——倒像是老天爺親自蓋的戳。
“分一半江山?”他輕笑一聲,指尖在皇榜上輕輕一叩,“這國王病得不輕,怕是連自己姓甚名誰、龍椅朝哪邊擺都記不清了。”
悟空蹲在牆根底下,用金箍棒尖兒挑起半塊掉在地上的芝麻燒餅,吹了吹灰,塞進嘴裏:“師父莫怪他,我昨兒路過驛館後巷,聽幾個宮人嚼舌根,說這國王三年前遭了場大劫——原配王後被妖怪擄走,至今杳無音信。自那以後,他日日酗酒,夜夜焚香,拜遍滿天神佛,求個‘失而復得’,結果身子一日瘦似一日,心火燎得五臟俱焦,肝膽俱裂,眼下這病,是心病入骨,藥石難醫。”
白素貞聞言,垂眸片刻,袖中指尖悄然掐了個訣,一縷青煙自她袖底逸出,無聲沒入皇榜背面。那紙忽地微微一顫,硃砂寫的“分一半江山”四字竟隱隱泛出幽藍微光,又倏忽隱去,彷彿只是錯覺。
沙僧此時已掏出了錢袋,嘩啦一聲倒出幾枚銅錢,在掌心數得極認真:“師父,白姑娘說那老婆婆叫得可憐,我給了她三十文,她收錢時手抖得厲害,指甲縫裏全是泥,可那對銀簪子……”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鋥亮得能照見人影,紋路細密,不是凡品。”
八戒正踮腳往酒樓二樓攀,聞言回頭嚷道:“哎喲喂!你管人家簪子亮不亮?她要是真窮,賣簪子早該換了米糧,哪還站街口喊破喉嚨?我看吶,這朱紫國上下,十個百姓裏九個半是托兒,剩那半個——興許還是妖怪變的!”
話音未落,忽聞“哐當”一聲脆響!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酒樓二樓臨街窗內,一隻青瓷茶盞摔落在地,碎成八瓣,茶湯潑灑如血。窗後坐的,是個穿月白襴衫的中年男子,頭戴軟翅烏紗,腰束玉帶,卻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脣色發紫,左手死死按住右胸,指節泛白,渾身止不住地篩糠般抖動。他身後站着兩名內侍,一個捧藥碗,一個持拂塵,皆面如土色,不敢上前攙扶。
江楓眯起眼,腳步未停,只朝那窗口淡淡掃了一眼。
就在這一瞬,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不是因那人病容駭人,而是因那人左耳後,赫然生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赤色痣——形如蠍尾鉤,尾尖朝上,微微翹起。
與當年在琵琶洞外,蠍子精伏誅時,頸後那顆痣,一模一樣。
他腳步一頓,隨即若無其事繼續前行,彷彿只是被風吹亂了衣角。
白素貞卻已悄然落後半步,指尖捻起一縷髮絲,低聲問:“師父……可是認得那痣?”
江楓沒答,只抬手摘下腰間巴雷特狙擊槍的瞄準鏡,用衣袖慢條斯理擦了擦鏡片,鏡面映出他一雙沉靜如古井的眼:“千眼魔君的金光,能照見虛妄;可有些東西,不是光能照出來的。”
他頓了頓,把瞄準鏡重新裝回槍上,咔噠一聲輕響,如同扣上一道鎖:“那痣,是活的。”
白素貞呼吸微滯。
活的?蠍子精早被黎山老母親手煉成灰燼,屍骨無存,魂魄打散,連轉世投胎的縫隙都沒留——這痣若還活着,便只有一種可能:它本就不是蠍子精的,而是……寄生之物。
悟空耳朵一抖,猛地湊近:“師父,您是說……那國王身上,長着蠍子精的‘蠱’?”
江楓點頭,目光已投向酒樓對面一處不起眼的藥鋪。匾額斑駁,漆皮脫落,只餘“回春堂”三字依稀可辨。門前藥櫃敞開,一排排抽屜上貼着褪色黃紙標籤,最末一格,寫着“蠍尾鉤”三字,字跡歪斜,墨色新鮮。
“不是蠱。”他嗓音低緩,卻字字如釘,“是‘種’。”
“種?”
“嗯。蠍子精死前,將最後一口毒息凝成種,藏於自身精血深處,隨魂飛魄散而遁入虛空,只待血親血脈相引,便破繭而出。”江楓語氣平靜,彷彿在講一樁尋常藥理,“朱紫國國王,是他親哥哥。”
八戒正啃着剛買的蜜炙豬蹄,聞言差點噎住:“啥?!那蠍子精還有個弟弟當國王?!”
“不是弟弟。”江楓搖頭,“是孿生兄長。出生時,二人臍帶絞纏,產婆剪斷時,誤將蠍子精那一截臍帶埋進了王室祖墳鬆土之下。三年前,國王爲尋王後,親赴麒麟山祭祖,掘開舊墳重修風水,無意驚動地脈——蠍子精的臍帶殘骸,就在那鬆土之中,吸了三年地氣,養出一線生機。”
沙僧怔住:“所以……那蠍子精,是藉着哥哥的命,活回來了?”
“不。”江楓終於停下腳步,駐足於回春堂門前,抬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她從來就沒死透。只是換了個殼,換個名字,換個身份,繼續等着——等國王心力交瘁,等王後失蹤成謎,等這江山……搖搖欲墜。”
門內藥香濃烈,混着陳年樟腦與一絲極淡、極腥的鐵鏽味。
櫃檯後坐着個老藥工,鬚髮雪白,閉目假寐,聽見門響也不睜眼,只緩緩道:“要抓什麼藥,自己看。”
江楓沒看藥櫃,徑直走到最裏間,掀開一道竹簾。
簾後並非藥房,而是一方窄小院落。青磚地面溼滑,佈滿暗綠苔痕。中央一口枯井,井沿爬滿乾枯藤蔓,藤蔓盡頭,懸着一盞青銅燈。燈焰幽碧,無聲燃燒,焰心一點猩紅,正隨着江楓的腳步,微微搏動。
“果然。”他輕聲道。
白素貞跟進來,一眼便看清那青銅燈座底部,刻着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紫雲山,蠍尾鉤,永鎮坤位。”**
紫雲山,正是當年蠍子精盤踞的洞府所在。而坤位,乃地脈陰樞,專鎮妖邪本源。
這燈,不是照明,是封印。
而此刻,燈焰搏動,封印鬆動。
“師父,”白素貞聲音微緊,“那國王……還能活幾日?”
江楓俯身,伸手探向燈焰。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那猩紅焰心驟然一縮,化作一道細線,疾射而出,直撲他眉心!
悟空暴喝一聲“孽障敢爾”,金箍棒橫掃如電,卻只砸中一片殘影。
那紅線已沒入江楓眉心,剎那間,他雙目瞳仁竟泛起一層薄薄血膜,隨即恢復如常。
他緩緩直起身,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不急。他還得活七日。”
“七日後呢?”
“七日後……”江楓望向枯井深處,井壁上,不知何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紋路,形如蛛網,又似蜈蚣百足,正一寸寸向上蔓延,“王後該回來了。”
八戒一頭霧水:“王後不是被擄走了嗎?怎麼……”
話音未落,忽聽街上傳來一陣騷動。
鑼鼓喧天,嗩吶高亢,一隊披紅掛綵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穿過長街,直奔皇宮而去。爲首之人,竟是方纔酒樓裏那病懨懨的國王!他騎在高頭大馬上,面頰竟泛起異樣潮紅,雙眼灼灼放光,手中高舉一支金絲纏繞的鳳釵,釵頭鑲嵌的紅寶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白素貞臉色驟變:“那支釵……是王後的信物!”
江楓靜靜看着那支鳳釵,忽然開口:“悟空。”
“師父?”
“去查查,這朱紫國三年前,可曾有位精通《靈樞》《素問》,擅以鍼砭之術治心痹的女醫官?”
悟空一愣:“啊?”
“她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是否有一雙幼女,長女名喚‘青鸞’,次女名喚‘白鶴’。”
空氣驟然一凝。
沙僧手中的錢袋“啪嗒”落地,銅錢滾了一地。
白素貞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幾乎刺破皮肉。
八戒手裏的豬蹄,徹底忘了嚼。
江楓轉身,一步步走出回春堂,陽光落在他肩頭,卻照不進他眼底:“王後不是被擄走的。她是自己走的。”
“走之前,給國王服下一劑‘忘憂散’,讓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江山何重,忘了……她纔是那隻真正的蠍子精。”
“而真正的蠍子精,早在三年前,就被她親手剝皮抽筋,煉成這盞燈裏的燈油。”
他站在街心,望着那支迎親隊伍漸行漸遠,聲音輕得像一縷嘆息:“現在,該輪到她,回來收賬了。”
此時,萬里雲外,觀音菩薩正立於祥雲之上,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顆顆圓潤,溫潤生光。可其中一顆,卻悄然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滴殷紅血珠,順着她指尖蜿蜒而下,滴落虛空,無聲湮滅。
普賢菩薩側首,目光如電:“你早知道?”
觀音菩薩垂眸,佛珠上血珠已幹,唯餘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褐痕:“她走那天,來我蓮臺前跪了整整三日。求的不是護身符,不是降妖咒,而是一紙……放行令。”
“放她去當蠍子精?”
“不。”觀音菩薩緩緩抬眼,望向朱紫國方向,眼神複雜難言,“放她去當……人。”
雲層另一端,黎山老母倚在一朵粉雲上,手裏捏着半塊桂花糕,正慢悠悠地喫着。她忽然抬頭,對着虛空某處揚聲笑道:“喂,那個躲在北鬥第七星裏偷看的,別藏了——你女兒今兒晚上,就要回孃家了。”
北鬥七星方位,一顆星辰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無人應答。
只有風,穿過星軌,發出悠長而寂寥的嗚咽。
江楓一行人並未入宮,也未追那迎親隊伍。他們徑直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巷子盡頭,是座荒廢多年的尼姑庵,門楣歪斜,匾額半墜,上書“慈恩庵”三字,朱漆剝落,露出底下慘白木骨。
庵門虛掩。
江楓抬手,輕輕一推。
門軸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院中荒草及膝,野菊零星綻放,花色慘白。
正殿門開着,殿內無佛,只有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鏡,鏡面蒙塵,卻奇異地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片混沌的、緩緩旋轉的灰霧。
鏡前,供着一隻素白瓷瓶,瓶中插着三支幹枯的紫雲英,花瓣早已蜷曲發黑,莖稈卻依舊挺直如劍。
白素貞跨過門檻,腳步一頓。
她認得這瓶子。
三年前,她在白蛇洞修行,曾見一位素衣女子手持此瓶,遍採崑崙山巔的雪蓮、蓬萊東崖的紫芝、南贍部洲最北端凍土下的冰魄草,熬煉七七四十九日,最終凝成三滴丹液,盡數注入瓶中。
那女子說:“此丹無名,只喚作‘歸途’。服之者,可返本溯源,識得前世真身,亦可斬斷因果,抹去今生執念。”
“她……把丹給了國王?”白素貞聲音微顫。
江楓走到鏡前,抬手拂去鏡面浮塵。
灰霧驟然翻湧,鏡中景象陡變——
不再是混沌,而是一幅畫卷徐徐展開:
崑崙山巔,風雪如刀。
一襲素衣女子獨立崖邊,長髮飛揚,手中託着那隻白瓷瓶。她面前,跪着個青衫少年,面容清俊,眉宇間與朱紫國國王一模一樣,只是眼神澄澈,毫無病態。
“阿昭,喝了它。”女子聲音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少年仰頭,將三滴丹液盡數飲盡。
剎那間,他眼中灰霧瀰漫,記憶如潮水退去。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爲何在此,只記得——眼前這女子,是他的妻子,是他願以江山爲聘、以性命相託的摯愛。
而女子轉身離去時,袖中滑落一枚赤色小痣,悄然沒入雪地,隨風而逝。
鏡中畫面就此定格。
江楓收回手,鏡面灰霧重聚,混沌如初。
“她沒給國王喝。”他聲音平靜無波,“她餵給他的,是‘忘憂散’的引子——那三滴丹液,真正的作用,是喚醒國王體內蟄伏的‘蠍尾鉤’血脈。”
“因爲只有國王徹底遺忘一切,心防盡潰,那枚寄生在血脈裏的‘種’,才能真正甦醒,反客爲主。”
“而她……”江楓目光掃過那三支幹枯紫雲英,“則帶着真正的蠍子精魂魄,遠走高飛,成了今日的王後。”
“她等的,從來不是國王救她。”
“是國王,親手把她……放回來。”
小院寂靜無聲。
唯有野菊在風裏輕輕搖曳,慘白花瓣簌簌飄落,像一場無人知曉的雪。
遠處,朱紫國皇宮方向,忽傳來一聲悠長鐘鳴。
咚——
鐘聲未歇,第二聲已起。
咚——
第三聲,沉厚如雷,震得慈恩庵斷牆簌簌落灰。
江楓抬眼,望向皇宮方向,脣角微揚:“午時三刻,到了。”
他轉身,邁步出門,袍袖拂過那青銅鏡,鏡面灰霧劇烈翻騰,隱約映出一行血字,一閃即逝:
**“朱紫國,紫氣東來,非吉兆也。此國之‘紫’,乃蠍毒凝結之色;此國之‘朱’,乃心頭血乾涸之象。”**
“原來如此。”白素貞喃喃道,指尖撫過腰間雌雄寶劍,“難怪這國名叫‘朱紫’。”
“不是名字錯了。”江楓腳步不停,身影已融入巷口斜陽,“是名字,從一開始,就是一張訃告。”
巷外,鑼鼓聲更近了。
嗩吶尖銳,撕開黃昏。
而慈恩庵內,那面青銅鏡,鏡面灰霧深處,一點猩紅,正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