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江楓收進鉢盂裏後,法海不禁懷疑起了人生。
在他的認知中,佛門的法寶都是用來降妖除魔的,怎麼可能對他這個羅漢生效?
這個認知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甚至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妖怪,也沒去懷疑過江楓的...
黃天霸在業火中翻滾哀嚎,黑氣如沸水般蒸騰而起,又被白蓮垂落的光絲寸寸絞碎。他雙目赤紅,指甲暴長三寸,狠狠摳進青石板縫裏,硬生生拖出六道血痕——可那業火不燒皮肉,只灼魂魄,每一縷火苗都映着九世惡行:第一世縱火屠村時孩童攥緊的半塊糖糕;第三世毒殺恩主後,用他棺木雕成的梳妝匣;第七世強佔寡婦田產,卻在契書末尾畫了個歪斜的佛字……樁樁件件,皆被業火凝成金紋,烙在他額角。
“假的!全是假的!”他突然嘶吼,嗓音裂開一道暗啞的縫隙,“老子第十世投胎前,親手砸了閻羅殿的生死簿!”
話音未落,白蓮猛地一顫,蓮心驟然迸出刺目青光。阿吉掐訣的手指登時崩開血口,血珠濺上降魔杵,杵身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硃砂小字——正是被砸碎又重謄的生死簿殘頁!原來地府早將他第九世罪業刻入輪迴印,此印深埋識海,連孟婆湯都化不開。此刻業火灼燒,反將封印熔開一道裂隙。
“原來如此。”江楓忽然開口,指尖蘸了碗裏粥水,在桌面上畫了個歪斜的卍字,“你砸的不是生死簿,是自己第十世的退路。”
黃天霸渾身一僵,業火順着卍字紋路倒卷而上,竟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鏡。鏡中映出他第十世襁褓裏的臉——眉心一點硃砂痣,與阿吉額角業火烙印一模一樣。
“你九世爲惡,偏在第十世投生時撞上我這九世和尚。”江楓吹散粥面熱氣,輕聲道,“佛說‘千劫惡業,一念可轉’,可你連‘念’都不敢生。砸生死簿,是怕看見自己終究要跪着求饒;撞破繡樓窗,是怕小玉那聲‘受寵若驚’戳穿你連妓女都不如的卑賤——她至少敢賣笑,你只配偷看。”
黃天霸喉頭咯咯作響,黑氣突然從七竅噴湧,竟在頭頂聚成一隻獠牙巨口!那嘴越張越大,眼看要吞下白蓮,阿吉卻突然收了降魔杵。業火白龍昂首長吟,龍尾掃過水鏡,鏡中嬰兒額上硃砂痣倏然綻開,化作一朵血蓮。
“師父!”悟空急喊,“他在借業火反噬!”
“不。”江楓夾起個素包子咬了口,腮幫微鼓,“他在等這個。”
話音剛落,繡樓二樓窗戶砰然洞開。小玉裹着杏紅薄紗探出身子,髮間金步搖叮噹亂響,手裏卻捏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她刀尖直指黃天霸眉心,聲音甜得發膩:“黃老爺,您昨兒賒的三十兩銀子,再不還清,奴家只好剁您一根手指抵債啦~”
黃天霸仰頭怒視,額角青筋暴跳:“賤人!你敢?”
“奴家怎不敢?”小玉嬌笑着舉起左手,腕上赫然繫着根褪色紅繩——繩結打得極緊,勒進皮肉裏滲出血絲,“您忘了?第九世您把我賣進窯子那日,我就是用這根繩子,在房樑上吊死的。繩子沒斷,人也沒死透,就剩半口氣聽着您在外頭數銀子呢。”
她手腕一翻,紅繩倏然繃直。黃天霸瞳孔驟縮,脖頸皮膚竟浮現同樣深陷的繩痕!原來他每世欺壓良善,小玉便用同一根繩子自縊一次,怨氣層層疊疊纏住他命格,早已分不清誰是施害者,誰是祭品。
此時街角乞丐突然放下啃了一半的包子,竹板“嗒”一聲敲在青石上。他抬頭望來,灰霧散開半寸,露出雙琥珀色眼睛:“兩位且慢。”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第九世他賣我當童工,我餓極了偷他米缸裏的黴米,被他打斷三根肋骨扔進糞坑——可您猜怎麼着?”他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我在糞坑底下摸到顆夜明珠,連夜逃去南海,做了十年海盜頭子。”
黃天霸聞言,頭頂巨口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嗚咽。那灰霧終於徹底散盡,露出乞丐頸側一道蜈蚣狀舊疤——疤痕走向竟與小玉腕上紅繩紋路完全一致!
“九世乞丐,九世妓女,九世惡人……”白素貞指尖微顫,忽而恍然,“他們根本不是各自輪迴!是同一道業力,在三人身上輪流顯化!”
阿吉額角冷汗涔涔,降魔杵嗡嗡震鳴:“難怪地藏菩薩鎮不住——業力如環,首尾相銜。斬一人則餘二者反撲,滅一念則另兩念瘋長!”
江楓慢條斯理嚥下包子,掏出加特林掂了掂:“所以纔要請三位一起來。”
黃天霸猛然抬頭,只見悟空已拎着金箍棒堵住繡樓後巷,白素貞指尖凝出三道白綾懸於半空,阿吉降魔杵指向乞丐腳下——三人呈三角之勢,將黃天霸、小玉、乞丐盡數鎖在陣眼中央。
“別費勁了!”黃天霸狂笑,黑氣暴漲三丈,“老子第十世早就備好替身!”
他猛地撕開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枚銅錢大小的暗紅胎記。胎記中心緩緩凸起,竟鑽出個指甲蓋大的肉瘤!肉瘤裂開,赫然是個閉目酣睡的嬰孩,臍帶連接黃天霸心臟,隨呼吸微微起伏。
“瞧見沒?這纔是我第十世真身!”黃天霸獰笑,“你們燒死我,他照樣能投胎!”
小玉噗嗤笑出聲,用菜刀尖挑起自己左耳垂:“您當奴家耳洞裏塞的真是珍珠?”她手指一捻,耳洞裏簌簌掉出七粒血珠,落地即化作七具紙紮小人,每具小人眉心都點着硃砂痣,“第九世您燒我屍身時,我咬破舌尖噴了口血在紙灰上——現在這七具替身,正替您在七處亂葬崗喝孟婆湯呢。”
乞丐撓撓禿頂,灰霧中飄出三枚鏽蝕銅錢:“您忘啦?第八世您把我賣進鐵匠鋪,我趁您醉酒,偷熔了您祖傳的銅香爐。這三枚錢,是香爐底座上摳下來的——您每世投胎,我必在您腳邊撒一把,保您摔得比狗啃泥還慘。”
三人同時望向江楓。
江楓放下加特林,從袖中取出個青布包。解開層層包裹,裏面竟是半截焦黑木魚——木魚腹內刻着蠅頭小楷:“九世僧,持此木魚度三孽,若不成,即爲第十世劫火。”
“阿吉,你第九世是我師弟。”江楓將木魚遞給面色煞白的阿吉,“當年你偷偷抄錄《地藏經》時,把‘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錯抄成‘地獄不空,我先成佛’。菩薩罰你輪迴九世,每世都要親手超度這三個孽障——可你每次都在最後關頭心軟。”
阿吉渾身劇震,木魚突然燃起幽藍火焰。火光中浮現出九幅畫面:第一世他舉刀欲劈黃天霸,卻因對方懷中嬰兒啼哭而收手;第三世他唸咒引天雷劈向小玉,雷光卻拐彎劈死了旁邊賣花老嫗;第七世他本可一掌拍碎乞丐天靈蓋,卻見他褲腳露出半截孃親縫的虎頭鞋……
“師父……”阿吉聲音哽咽,“我總想着,若他們哪世能悔改……”
“所以菩薩給你留了這半截木魚。”江楓指向黃天霸心口嬰孩,“他臍帶連着你第九世削髮時掉落的頭髮——你每世剃度,他就在業火裏多燒一炷香。今日若再心軟,木魚燒盡,你便成第十世惡人。”
阿吉閉目長嘆,手中降魔杵緩緩轉向自己心口。
悟空急道:“師父!他要自戕?”
“不。”江楓搖頭,目光灼灼盯着那嬰孩,“他在證道。”
阿吉猛然睜眼,降魔杵尖端刺入自己左胸三寸!鮮血噴濺在木魚上,幽火轟然暴漲,竟將整個城鎮映成琉璃色。黃天霸心口嬰孩突然睜開眼——那雙眼睛清澈如初生,沒有絲毫戾氣。
“我……不想當惡人。”嬰孩嘴脣翕動,聲音稚嫩如新荷承露。
小玉手中菜刀噹啷落地,腕上紅繩寸寸斷裂。乞丐禿頂泛起柔光,灰霧裏浮出朵半開的優曇婆羅花。
阿吉拔出降魔杵,傷口竟無血流出,只湧出汩汩金泉。他捧起木魚走向嬰孩,金泉滴落處,青石板縫裏鑽出嫩綠草芽。
“第九世和尚,度不了三孽。”阿吉將木魚輕輕按在嬰孩額前,幽火溫柔舔舐那點硃砂痣,“但第十世……可以重新開始。”
木魚炸開萬道金光,光中浮現地藏菩薩法相。菩薩垂眸一笑,伸手點向阿吉眉心。阿吉滿頭白髮瞬間轉爲烏黑,皺紋如潮水退去,竟變回十七八歲少年模樣。他低頭看着自己修長手指,忽然朝黃天霸伸出手:“起來吧,黃施主。你欠小玉的三十兩,我替你還。”
黃天霸怔怔望着少年僧人,喉頭滾動,最終抓起阿吉的手借力站起。他肥碩身軀晃了晃,腰背竟挺直三分,絡腮鬍根部隱約透出青色胡茬——那是久違的、屬於少年郎的鮮活氣色。
小玉抹了把臉,卸下濃妝,露出底下清秀眉眼。她從繡樓取來個粗陶罐,打開蓋子,裏面盛着半罐清水:“第九世您逼我喝絕子湯,我就把藥渣混進清水裏養荷花。您看——”她傾倒陶罐,清水潑灑地面,竟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淡粉水痕,水痕中央,一朵粉荷悄然綻放。
乞丐默默蹲下,用指甲在青石板上劃拉幾下。灰霧散盡的掌心裏,靜靜躺着三顆飽滿稻穀:“第八世您燒我糧倉,我搶了您祠堂供桌上的三炷香灰拌進種子。今年秋收,您家祖墳旁那畝地,稻穗比別處沉三倍。”
江楓忽然道:“阿吉,你第九世抄錯的經文,其實菩薩早就改好了。”
他攤開手掌,掌心浮現一行發光小字:“地獄不空,我亦不空——衆生皆苦,何分你我?”
阿吉渾身一震,木魚殘片化作流螢,紛紛揚揚落入街邊早點攤。阿吉掀開蒸籠蓋,熱氣氤氳中,每個包子褶皺裏都嵌着粒金粟,香氣裏浮動着梵音輕唱。
此時朝陽終於躍出地平線,金光潑灑全城。昨夜被加特林掃射過的鬼門關虛影正在消散,但街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梢,卻悄然抽出一枝新綠。
悟空撓撓耳朵:“師父,這就算度化完了?”
江楓拾起地上半枚銅錢,銅錢背面浮現金色小字:“第十世功德簿”。他輕輕一彈,銅錢飛向空中,竟化作一卷展開的竹簡,懸浮於衆人頭頂。竹簡上墨跡未乾,正緩緩流淌新字:
【黃天霸,第九世惡人,今世捐出全部家財建義學,授蒙童識字三百,種福田十頃。】
【小玉,第九世妓女,今世以積蓄贖買百名雛妓,設女子工坊教刺繡,立貞節牌坊三座(自費)。】
【乞丐,第九世乞丐,今世憑記憶繪出《南海百工圖》,獻予工部,改良鑄鐵法三處,免役夫凍斃者七百二十人。】
【阿吉,第九世和尚,今世捨身飼虎未成,反悟慈悲非在赴死,而在渡生。木魚焚盡,戒疤新生。】
江楓收起竹簡,忽然指向遠處佛塔。塔頂琉璃瓦上,降龍羅漢正盤腿而坐,面前擺着空酒罈和半隻烤狗腿。他朝這邊舉起酒杯,杯中烈酒映着朝陽,竟似有金蓮沉浮。
“師父!”悟空指着佛塔驚呼,“那羅漢頭頂……”
江楓抬眼望去。降龍羅漢光頭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枚淡金色戒疤,形狀恰似半枚銅錢。
“他第七世偷喫供果,第八世盜賣佛經,第九世在靈山後山開了家狗肉火鍋店……”江楓微笑,“看來菩薩的考題,不止給阿吉一人啊。”
話音未落,佛塔頂端忽然傳來降龍羅漢爽朗大笑:“痛快!比當年偷蟠桃還痛快!”他仰頭灌盡杯中酒,酒液順着虯髯滴落,在琉璃瓦上砸出七朵金蓮,“江楓和尚,你且等着——等我第十世投胎,定要跟你討教討教,怎麼把狗肉火鍋做成功德齋!”
笑聲震得塔檐風鈴齊鳴,驚起一羣白鴿。鴿翅掠過朝陽,羽尖沾着金光,如無數細小的佛偈飄向遠方。
阿吉望着白鴿遠去的方向,輕聲問:“師父,第十世……我們還會遇見嗎?”
江楓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含糊道:“若你還在街上賣包子,我自然會來喫。”
風拂過早點攤,蒸籠熱氣嫋嫋升騰,幻化出無數重疊身影:穿袈裟的少年,執菜刀的婦人,數銅錢的禿頂老人,還有那個正踮腳給流浪狗喂包子的黃胖子。所有身影都面帶笑意,掌心託着半枚銅錢。
銅錢背面,金光流轉,新添兩字: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