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一路絮叨個不停。
南泱矇頭想睡,被嘮叨得在披風下一陣睡一陣醒,滿耳朵都是“陸大郎君”。
她無奈把披風掀開,“哪有什麼青梅竹馬?十歲以後,我再沒見過陸家大表兄了。這都多少年了?”
阿姆氣道:“那是你關在內宅出不去,他人不在京城!”
南泱:“我一直都在衛家內宅關着,幾年不挪地方。陸大表兄真有心見我,難道想不出法子嗎?所以他心裏並不覺得我很要緊。”
阿姆啞了。
車廂裏終於安靜下去,南泱矇頭繼續睡。
但阿姆一番話還是有影響的。她的心境不如以往平靜,彷彿湖面微風吹動漣漪,細微地波動起來。
她其實清晰地記得陸家大表兄陸澈的。
陸家幾兄弟都在京城太學受業,逢年過節,陸家大大小小一羣少年來衛家拜年送禮。
陸澈是長兄,領着身後一羣吵吵鬧鬧的小豆丁,彷彿鶴立雞羣。他生得又好,氣質泠泠卓然,很難讓人不望見他。
年幼懵懂時不覺得,長大了偶爾想起那段年歲,阿孃未發瘋的那幾年,藉着打理衛家內宅的便利,確實有意撮合她和陸家大表兄。
家裏姐妹三個,上頭有嫡姐,下頭有幼妹。她夾在中間不上不下的,每次和陸家兄弟見面,都是她這二孃領頭。
南泱翻了個身。
阿姆心疼她,陸家大表兄和她的親事黃了以後,總覺得還有希望,還想替她挽回。
其實整個衛家上下,也只有阿姆如此想了。
南泱小時候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阿孃發瘋的那一年,她搬去冷清的偏僻小院單過,太冷清了,便扳着手指頭數日子過年,等陸家大表兄領着幾個弟弟過年來找她玩耍,一羣陸家兄弟熱熱鬧鬧地扔爆竹,發金銖錢,提筆畫年畫,畫桃符,提花燈四處轉悠。
她提前準備好了筆墨畫紙和回禮,但陸家大表兄沒來她的小院。
那是陸大表兄在太學的最後一年。
過完年他便離開了京城。據說來過衛家一趟辭行,南泱還是沒見到人。
幾年之後,有次她去嫡母那裏問安,去得早了,隔門聽到一句:
“陸家嫡長子配衛氏嫡女,那才叫門當戶對。周氏商戶女出身,只聞得到銅臭味,看人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以爲陸家出身山陽郡就是鄉下人家,她女兒冠個衛姓便配得上了。她哪懂什麼叫世家,什麼叫做七世族譜、百年望族。”
……
“你們看人都是一隻眼睛兩個鼻子。祝你們全家乾乾淨淨,錢袋破洞,米缸見底,一點銅臭味都聞不到。”
顛簸的馬車裏,南泱在披風底下低聲咕噥。
馬車越行駛越快,顛得睡不着,她掀起飄動的車窗簾子,探頭往外看。
前頭趕車的親兵留意到動靜,以爲她擔憂行程,高聲道:
“衛二孃子不必擔心,回去坐着。我家主上說送你一程就送你一程,明天入京畿地界!後天天黑之前一定送你進衛家大門!”
多謝你啊,聽起來一點都不期待。
南泱:“……慢點趕路也不要緊。”
趕車親兵高喊:“慢點要緊!剛剛主上還吩咐下來,車太慢,要小人加鞭趕路。小人再快點可以嗎?” 說罷揚鞭狠抽。
兩匹駿馬加速狂奔,南泱在車裏顛得飛起三寸。
阿姆面色發白,撲過去扒住車窗。
南泱喊:“車行慢點!阿姆要吐了!”
阿姆:“嘔!!”
車前頭半天沒說話的楊縣令:“——嘔!!”
——
輕騎停在路邊休息,等後面落得無影無蹤的大車跟上。
蕭承宴接過畫像,打量這幅根據婦人們描述繪製的,平安鎮水邊救下他的小娘子畫像。
尖下巴,小臉,圓眼。長得乖巧。
確實如明文煥所說,和衛二孃的長相有點像。
但天下生得圓眼瓜子臉的小娘子何止千萬?京城裏扒拉幾下也能找出上百個。
蕭承宴看完便扔開了。
“衛二孃這種不怎麼出門的女眷,整年照不到幾次日光,當然生得白。”
“個頭矮的女子多的是。稍微齊整點的相貌,瓜子臉圓杏眼,一抓一把。”
明文煥追出去把畫像撿回來。
“蕭侯說得有理,但衛二孃子確實生得像。”
蕭承宴閉着眼道:“葛衣赤足,獨自劃船撈蓮蓬。”
明文煥啞然。
這是最大的疑點。
出身勳貴高門的女郎,如何會穿葛衣、踩草鞋,獨自出門劃船摘蓮蓬?
樁樁件件,放在衛家伯府門第的女郎身上,簡直驚世駭俗。
只有貧家謀生的小娘子纔不講究。
蕭承宴把畫像又抽過去。
頭頂初秋的日頭毒,他曲起長腿靠坐樹蔭下,把畫像蓋去臉上遮太陽。
紙下傳出一聲平靜的感慨。
“時日拖得越久,越難尋人。還是應該一把火燒了那片山。”
明文煥嗆咳了聲。
這麼久了,還惦記着燒山呢?
“蕭侯稍安勿躁。臨走前已經抽調當地府兵,繼續四處張貼告示,重金懸賞,封山尋人。”
“小鎮子周圍能有多少人?哪怕終年山裏打獵的獵戶,總有人見過。有人見過就能尋到,只是時日早晚的問題。”
蕭承宴閉着眼,背靠樹幹假寐。
眼看山風要把覆蓋臉上的畫像捲走,明文煥趕緊抓過來,這可是最後一張了。
陽光下露出一張輪廓優美的年輕男子側臉。劍眉濃黑,天庭飽滿,薄削的脣線上揚,似乎在笑,細看又像嘲諷。
蕭承宴忽地睜眼。
閉目假寐讓人只覺得貴氣俊美的一張臉,一旦睜開眼後,狹長眼尾上挑,斜睨看人時,便帶出十足的挑釁意味。
此刻他的目光斜睨向來處道路。
兩匹駿馬並排拉乘的華麗寶蓋大車,是他專門從京城帶出、打算帶去封地的門面。這本是一輛風馳電掣,速度絕塵的寶車。
現在卻像鄉下老牛拉的破車,車速遲緩,歪歪斜斜地出現在視線裏。
兩邊車窗口,一邊探出一個半死不活的身形,給這輛生不逢時的寶車又增添幾分老弱病殘的氣息。
阿姆和楊縣令一邊一個扒在車窗上。
“嘔~~!”
——
“躺下歇歇吧。” 南泱擔憂地扶着阿姆,又瞅瞅吐得止不住的楊縣令。
兩人的病症類似,都是精神太過緊張,整夜未進食水,路上又顛簸得太厲害,身子扛不住了。
南泱招呼前頭,“車再慢些。 ”
趕車親兵絕望地勒了下繮繩,“主上在前頭等我們……等很久了。”
阿姆邊吐邊口齒不清地求神拜佛,希望淮陽侯在前方遇上意外,早死早超生,兩邊不能匯合纔好。
南泱一路行過來,對淮陽侯倒有幾分改觀。
“昨晚的所謂死局,只是嚇唬我們?”
她自言自語道,“嘴上說的兇狠,既沒殺楊縣令,又沒殺我們。還把他自己的馬車讓給我們,送我們去京城。”
阿姆臉色蒼白地回過頭來,深深嘆氣。
“二孃子,你總是把人想太好。他昨晚沒有動手,誰知道今晚會不會突然起了興致,對我們動手?那就是個活閻王……嘔!”
趕車的親兵大喊:“前方看到主上了!兩位撐住,明先生醫術絕佳,兩邊匯合以後,他一定可以治好你們!”
聽說兩邊即將匯合,蕭侯就在前方,阿姆和楊縣令吐得更兇了。
馬車匯入輕騎陣列,明先生簡略地望聞問切診治一番,回稟主上。
南泱坐在車裏,車外的對話聲清晰傳入耳中。
楊縣令和阿姆都顯出急性熱風寒的症狀。
明文煥道:“雖不是什麼大病,但路上處置不好,也容易轉成重症的。一下多了兩個病人,馬車接下去幾日得緩行了。”
“是輕騎先入京呢,還是等馬車一起緩行入京?請蕭侯定奪。 ”
蕭承宴的嗓音平淡到近乎冷酷。
“一點熱風寒都頂不住的人何必活在世上?馬車加速,隨輕騎入京。”
“楊慎之上馬,明先生看着治。衛家乳母扔下。衛二孃無事?繼續坐車。明日入京畿。”
“剛纔趕車的是哪個?拖慢行程,拖下去打二十棍。”
南泱喫驚地坐直身體。
——衛家乳母扔下??
車簾子左右掀開,兩個健壯親兵上車,直接把楊縣令提溜下車,半死不活地扔去馬背上。
趕車親兵一臉早知如此的倒黴表情被拖下去罰軍棍。
親兵們忠實執行主上的命令,但最後一步,把衛家乳母丟下車的行動遇到了阻力。
南泱扯着阿姆不放手。
阿姆被拖下車,南泱跟着下車。
阿姆被扔去路邊土溝,南泱緊隨不捨,抓着阿姆的手也蹲進土溝裏。
事態發展得太快太混亂,阿姆在喃喃地說不必管她,明先生走過來勸慰,楊縣令遠遠地對她喊什麼,南泱只管陪阿姆蹲在路邊。
造成這片混亂的罪魁禍首已經走出老遠,忽地勒馬回望一眼。
兩個親兵奔過來要把她帶回車上,南泱死活不肯挪動。
她抓住阿姆的手不放,自己在路邊土溝尋了個平整位置,安詳地平躺了下去。
“把我們都扔下吧。”
“不耽誤蕭侯的馬車回京。”
“多謝蕭侯。”
明文煥湊近聽到這句“多謝蕭侯”,哭笑不得,回去如實地稟:
“衛二孃不肯捨棄乳母,寧願一起被扔在荒郊野外。滿滿一土溝的塵土灰泥,虧她一個年輕小娘子躺得下去。”
蕭承宴勒馬回望的那一眼,早把情況看清楚了。
衛二孃有點意思。他很久沒看到這麼有趣的人了。
“才十六歲的小娘子,還沒嫁人,養尊處優地長大,總不會真的輕易放棄歸家,願意陪乳母流落在荒郊野外?”
蕭承宴篤定道:“她在打小車的主意。”
衛家小車扔在來路。擺脫了他的輕騎車隊,從這裏往回走,約莫走上一兩天,原路能找到車。
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到被扔在路邊的楊家車伕。
明文煥想了想,也只有這個可能。
活生生的小娘子躺在土溝裏,他有些不忍,開口求情:
“蕭侯,放她們衛家主僕一馬,送回車上罷。”
蕭承宴:“她喜歡躺土溝裏,讓她躺着。我倒要看她多久躺不住。”
說罷把繮繩遞給親兵,自己走向路邊野林,後背靠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遠遠地親自盯看。
明文煥:???
不是下令要趕路回京嗎蕭侯?怎麼你又不急了?
——
南泱平躺在土溝裏,耳邊聽得馬車軲轆聲遠去了。
身邊的阿姆昏睡過去,她躺着發了一陣呆,爬起身四處尋水。
淮陽侯的輕騎隊伍早已消失不見,滿地凌亂的馬蹄印。幾步外躺着一隻水囊,不知被誰扔下,水囊邊還剩下半袋急行軍用的炒米。
南泱心頭升起喜悅,喂阿姆幾口水,又抓出一捧炒米,就着水餵食。
暮色籠罩曠野,周圍只剩她們兩個,寂靜荒蕪。四周都是野林子,巨大的樹冠在夜色裏張牙舞爪。看得久了,倒也別有風味。
南泱解下披風鋪地,把阿姆挪去披風上躺着。自己坐着守衛一陣,喫點炒米,看了會兒野景,又躺下了。
這回沒躺多久就起身,嘆着氣拍打身上,喃喃地說:“有蟲子……”
頭頂星辰閃爍。
周圍野林子裏影影綽綽,全是人。
狄榮蹲在野林子裏盯了半夜,頂不住了。啪,拍死一隻嗡嗡吸血的毒蚊子,低聲嘀咕:“她還真在土溝裏躺了大半夜……”
衛二孃子在土溝裏躺了半夜,他們蹲野林子裏盯了半夜,這算個什麼事??
蕭承宴當然也沒睡,在野林子裏親自盯着。從天黑盯到半夜,神色居然愉悅地很。
“真是個有趣的小娘子,明先生覺得呢?”
明文煥蹲在野林子裏,不住地搓臉。
大家都整夜不睡地盯衛二孃子,他沒什麼想法,他是個正常人,感受不到蕭侯的“有趣”究竟哪裏有趣,也無法理解蕭侯爲什麼不趕路不休息,大半夜興致勃勃地盯小娘子睡土溝。
話說回來,睡了半夜土溝的衛二孃子你正常嗎?
乳母已無生命危險,衛二孃子爲什麼不趕緊往回程走,連夜去找小車和楊家車伕?爲什麼繼續躺回去睡土溝?啊??
南泱這個晚上醒了四五次,喂阿姆三次水食,又被蟲子咬醒三次。
等她再次迷迷糊糊犯困,大地卻又震顫起來,把她震醒。
野林子裏打瞌睡的衆將士也驟然警醒,紛紛握刀起身。
有大隊快馬從遠處追趕而來。
蕭承宴抱臂靠在野林子邊,眼神幽幽發亮,注視幾匹快馬勒停路邊,火把照亮地上大片凌亂的馬蹄印和馬車痕跡。
追趕來的快馬輕騎往後方高喊:“回稟陸太守!這裏有新鮮的車轍痕,是淮陽侯的雙馬大車!淮陽侯帶着衛二孃子剛走不久!”
猝不及防被點名的南泱:……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