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聞言,愁眉緊鎖,心中大驚,雖說這些水匪只是芥蘚之疾,奈何今日揚州大營的主力,都在城中;
若此刻再傳令調兵回防,一來一回,只怕錯失良機。
林寅當機立斷道:“曹百戶,帶上你的人手,去找魏夫子,讓他速調揚州水軍,順流而下,與我在長江江面上合圍。
“傳訊之後,帶着人手,當即去調鹽商大戶的運輸船,召集精通水性的水手,前來江面助威。”
“卑職遵命!”
林寅轉過身,又道:“楊百戶,傳令下去,三艦調轉船頭,升滿帆,端了長江水匪的老窩。”
楊百戶有些遲疑道:“小爵爺,可是我們眼下只有這三條大船。”
林寅不以爲意,卻道:“用兵貴在出奇制勝,他們越是覺得我們手忙腳亂,我們越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三軍可奪氣,我們就是要捏一捏他們的銳氣。”
“咱們船雖少,但船高炮利,有大炮,有火槍,長江之上,應付他們還是足夠了。”
“是!”
一衆百戶聽令,頓時精神大振,紛紛奔赴各船指揮。
伴隨着號角聲,三艘龐大的五桅官船緩緩轉向,喫滿了風,猶如三座水上堡壘,順江而下。
很快便來了揚州東邊的城郊不遠處,直直開到了長江水匪的總寨;
抬眼望去,只見前方蘆葦蕩連綿數里,淺水泊中用粗木打着密密麻麻的柱子,連結成寨,寨門上高懸着幾座木板搭成的望樓。
林寅立在船頭,望着那水寨,揮了揮手;
各船百戶令旗猛揮,齊聲大喝:“點火!”
“轟!轟!轟!”
一時間,三艘戰船側舷火光噴吐,炮聲如雷。
十幾枚實心鐵彈呼嘯着砸入水寨之中,只聽得一聲聲巨響,望樓瞬間粉碎,木柵欄被炸得木屑橫飛,寨中頓時火光四起。
“填彈!繼續開炮!給我一直炸!炸到咱們的援兵趕來爲止!”
錦衣軍眼見大炮發威,個個來了精神,拼命裝填火藥鉛彈;
江面上頓時硝煙滾滾,炮火轟鳴,震耳欲聾。
船艙裏的金銀們,聽得外面這般天搖地動,哪裏還坐得住?
寶鋼帶着鴛鴦便先探了出來,款款問道:
“寅兄弟,這又到哪了?怎的這般大動靜?”
“揚州城外,水匪水寨。”
薛寶釵聽得有些心驚,便扶着艙門,抬眼望瞭望這浩渺的長江,卻見己方孤零零隻有三條大船,不禁有些害怕,便道:
“就三艘船,這麼廣闊的江面,若是遇到大隊敵船合圍,可該如何是好?”
林寅淡淡一笑,胸有成竹道:
“寶姐姐莫慌,我們揚州大營空虛,他們水寨老巢也必是空虛;他們精銳盡出,守備的那些水匪,見了我們這般神威大炮,必然有所顧忌,纔會想着收手,這樣我們才能將偷襲揚州大營的水匪調動回來;這就是圍魏救趙,致
人而不致於人。”
寶釵雖覺有理,仍是擔憂道:“縱然如此,也不該以身犯險;這些錦衣軍都是能征善戰的,你交代一句,他們哪有不依你的?”
林寅搖了搖頭,卻道:“我只有以身犯險,揚州大營以及鹽商的船,我們這些個援軍,纔會爲了討我這個人情,儘速趕到,這是利益,是人性,我不可不如此。”
寶釵和鴛鴦一時都有些愣住了,心中愈發敬畏,這老爺雖然平日裏溫柔多情,但一旦遇了正事,竟是這般奮不顧身,算無遺策。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抵禦這樣的男人。
炮彈接二連三地轟了過去,黛玉、秋芳等其餘金也紛紛忍不住走上甲板。
她們頭一次親眼見到這等炮火連天的陣仗,也都是嚇得花容失色,捂着嘴脣、攥着帕子,互相依偎着。
只半個時辰,那外圍的水寨便被紅衣大炮炸了個稀碎,裏頭泊着的十幾條小船也幾乎盡毀。
水匪被逼急了,竟冒死湊出一支百餘人的敢死隊,光着膀子,手持鋼刀,頂着炮火,搶出幾條快船,朝着這頭拼命劃了過來,意圖登船近戰。
誰知林寅早已準備,蹲伏的錦衣軍站起,手持火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江面。
“放!”
砰!砰!砰!
幾輪連發下來,江面上騰起大片白煙。
小船上的人,紛紛慘遭擊斃,悉數落水,只剩些空船在江邊飄浮。
林寅下了令,錦衣軍便從官船上放下舢板,將那些打轉兒的小船收找回來,如今湊一湊數,竟已有了三艘大船,十餘艘小船,頗有些水軍的氣候了。
林寅帶着黛玉、寶鋼等金釵,上了官船最高處的艉樓望臺。
登高遠眺,見那水寨已被大炮轟了個稀碎,林寅便將手中令旗一揮,下令變換陣型。
“留一艘船,在此繼續轟擊水寨殘敵,其餘兩艘大船,並那十餘艘小船,即刻調轉船頭。”
兩艘大船與十幾條快船迅速排開陣勢,迎着揚州方向的江流,這是回援的必經之路,槍炮瞄準,嚴陣以待。
不過一個時辰,江面盡頭果然帆影綽綽,水匪的船已在回援了。
待他們進入射程範圍,林寅一聲示下,剎那間,炮火齊鳴,彈雨如注。
只是水匪的快船喫水淺,又生得小巧靈活,不似水寨那般是個不動的靶子,許多炮彈紛紛落水,只能阻滯着船隻的前進。
雙方就這般僵持了許久,直到揚州水軍和鹽商運輸船,浩蕩而來;
水匪慘遭夾擊,前有大炮戰船,後有滿江船隻;
林寅立在船頭,命錦衣軍齊聲高呼勸降。
那水匪頭目見大勢已去,老巢又毀,只得命人降了風帆,伏船請降。
隨後水匪船隻帶頭,主力船隊在後,戰艦橫江,遮天蔽日,浩浩蕩蕩,劈波斬浪,
這股盤踞揚州最大的水匪一降,周遭水域的零星散匪見大勢已去,也都望風歸附,可謂是傳檄而定。
林寅按着他們船隻人手的規模,將這批水匪徹底打散,分別賜了欽差幕府水師的“幹總”、“把總”、“百戶”等職。
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如今得了官身,一時全都死心塌地歸於欽差帳下。
如此一來,林寅手底下的艦船規模,竟擴充至大小戰船百餘艘,水軍三千餘人。
錦衣軍、揚州各處大營、匪寇的散兵遊勇;加上這支新編的水營,這許多股力量匯聚起來,林寅手中竟已握了一萬五千餘人的兵馬,徹底成了氣候。
數日後,先前祕密派往金陵的錦衣軍,帶着林如海安排的一連串故舊,以及林家門生,來了揚州,林寅表奏他們爲揚州知府,同知、推官及學政等職。
林寅讓錦衣軍調查這些揚州舊黨的腐敗線索,並通過他們煽動織工暴亂,以及勾結水匪的罪名,將他們盡數抄家問斬,永絕後患。
此刻,大夏王朝正面臨着內憂外患,江南的賦稅是朝廷賴以維持的根本。
正順帝已給全權,無意幹涉,取人用人,當擇其大者,只要林寅能籌到更多的錢糧,便默許他其他一切的所作所爲。
揚州,官船船艙
林寅好不容易將這揚州徹底安定,總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便在艙內設了小宴,與妻妾們一道把酒言歡。
幾杯美酒下肚,林寅倚靠在紫鵑的懷中,左手攬着黛玉那不盈一握的柳腰,右手挽着寶釵豐潤綿軟的香肩。
艙內燭影搖紅,幾絲暗香浮動,佳人在懷,軟玉溫香,好不快活。
林寅端起酒盞,湊到黛玉脣邊,藉着酒意低頭嗅了嗅她髮間的幽香,哄道:“玉兒,陪我喫一杯。”
黛玉偏過頭去,粉面微紅,嬌聲道:“我向來不喫酒的。”
“胡說。”林寅低聲笑道,“你之前在寶姐姐那兒,還爭着喫呢。”
林寅說罷,寶釵低着頭,淺淺抿嘴笑了起來。
黛玉紅着臉,白了他一眼,啐道:“我與寶姐姐喫,又不是與你喫,你提了作甚麼?”
寶釵見狀,便舉杯道:“寅兄弟不必惱,我陪你喫一盅,咱們來。”
兩人碰了個杯,寶釵便笑道:“這一杯,賀寅兄弟得了揚州,待將來朝廷論功行賞,補上了名分,便是實實在在的一方諸侯了。”
秋芳在一旁聽了,也笑着舉杯道:“這可是大喜事,那咱們姐妹便一道祝賀公子一杯罷。”
林寅將杯中酒飲盡,搖了搖頭,神色一肅,喟然嘆道:
“如今局勢危急,國步惟艱,我無一日不爲天下計;
我平定江南,一則爲保社稷,使錢糧不斷絕,不做胡人奴。
二則爲安百姓,使耕者有其田,飢者有其食。
三則爲立法度,使貪墨者畏法,清正者得伸。
至於個人利害,我雖然做不到全然不顧,卻也無心再去計較太多了。”
寶釵眼裏閃着光,讚歎道:
“寅兄弟說得好,且讓我再敬一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寅兄弟讓我大開眼界,備受啓發,兄弟雖有些野狐禪,可一片用心和行爲,都是爲國爲民的大事兒。”
林寅笑道:“哪怕是聖賢,若是遇到了我們這般家國存亡的時候,也斷然不會是用那些道德文章,禮義廉恥來退敵的,他們也會尋個實實在在的方略。”
“有道是,‘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天性與道,不可得而聞。'”
“儒因材施教,道可道非道,依文解義,三世佛冤。”
“可見聖人的真正學問,全在經世致用、因時而異,因地制宜,並不在那故紙堆裏。
薛寶釵點了點頭道:“受教了。”
黛玉笑了笑,卻道:“林郎,你說的都很好,只是我仍有顧慮。”
“咱們在揚州,鬧得這般大的動靜,若是金陵那邊生了疑心,那該如何是好?”
林寅聽罷,思忖道:“其實我們做與不做,他們都會有疑心的,做了還有一較高低的機會。
“要有隨時撕破臉的準備,要有隨時打到底的準備,要有隨時見刀鋒的準備。”
“講白了就是一句話,拋棄幻想,準備鬥爭。”
寶釵仍有些擔憂,輕聲道:“可是你罷了他們,終究還是要用人,無論你用的誰,他們一旦得了權勢,時日一長,便是勾結營私,哪個又不是儒林覺呢?”
林寅便道:“姐姐這話,言之有理。”
寶釵見他聽了,便又循循善誘的勸了起來:
“寅兄弟,論起才幹、手段、韜略,你遠勝過他們,但你如今是欽差,身上肩負的是朝廷的重任,金陵不能亂,江南更不能亂。”
“若是這般大動干戈一番,縱是將他們全數換了,但於事上並沒有根本的裨益,還不如少折騰些的好。”
林寅聽罷,看向寶釵,正色道:“寶姐姐你這話,對也不對。”
“這世上許多事情,看起來是一種必然,實際上是一種形勢下的使然,並不是絕對不能改變的。
黛玉聽得蹙了蹙眉,思忖道:“這話雲遮霧繞的,倒叫人聽不明白。”
林寅喝了杯酒,便解釋道:
“就比如寶姐姐說的這儒林覺一事,爲什麼會有儒林覺?因爲他們把持着土地,壟斷了文教,兼併田畝而不用納稅,鄉紳與官府勾結成了一張利益的大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要這個根源沒有被解決,無論是換了哪個派系,時間一長,他又是新的儒林覺。”
“這看上去是一種必然,但其實是一種形勢下的使然。”
黛玉、寶釵、秋芳、鴛鴦都是極爲聰明的,一點就透,紛紛點了點頭,只覺得其中話語,甚深精妙。
林寅接着道:“又比如說,爲什麼我執意要解決儒林一事,如今雖然是亡羊補牢,但若不早圖之,只怕貽害更深。”
“江南的儒林覺,仗着祖上的功名和宗族勢力,肆意兼併田產,盤剝百姓,以至於把控鹽鐵之利,壟斷了江南大半以上的財富。”
“這種情況,絕不是派一兩個御史,殺幾百個貪官就能解決的,必須徹底砸碎這背後的利益根基,改了他們的規矩;否則江南雖富,而朝廷無財;江南雖奢,而黎民猶困;便是一種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