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尼姑端坐蒲團之上,見林寅帶着妻妾,邁步進來,便不露聲色,上下打量。
但見他隆準龍顏,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龍鳳之姿,不怒自威的富貴氣象,
老尼姑一時摸不清他的底細,便微微合十,試探道:
“施主請坐,大貴人前來小廟,不知有何指教,老尼學問淺薄,但念句彌陀,卻還使得。”
林寅盤腿在客座的蒲團上坐了,恭敬道:
“謝大師容晚生輕狂,今日造訪,不爲其他,但求心安。
老尼姑撥弄着手中的念珠,便道:
“敢問施主的心在何處?你若能找來,老尼便與你安。”
林寅微微搖頭,便道:“覓心了不可得,若是自在自度,我並無煩惱掛礙。”
“我從京都而來,自揚州始,鎮**,鬥勳貴,懲儒林,殺死士,以致江南生變,千萬條性命就此而終;雖有不得已,但這份殺業難消,於我心中,耿耿於懷,難以排遣。”
老尼姑淡淡道:“南無阿彌陀佛,原來攪得江南血雨腥風的,便是尊駕。”
“既已知其造業,如今罷手,時猶未晚,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林寅卻毅然道:“若是此時罷手,則之前功業,盡付流水。”
說罷,林寅便將自己爲什麼要在江南大肆整頓,若江南不這般,會如何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未來天下局勢的演變,以及之後治理江南的設想,和盤托出。
老尼姑聽罷,沉思良久,便道:
“看來施主早已勝券在握,原不該老尼置喙,施主所思所慮,非歷朝歷代之人所能企及,自有一番雄圖偉略。”
“師太,你不必捧我,晚生是真心實意求教,佛門廣大,醍醐海闊,不知可有我的容身之地?”
“自古大業必勞民,不可避免;所謂雄主,多成必多敗,大盛必早衰,人亡政息,終歸塵土,施主又何必執着,耿耿於懷?”
老尼姑說罷,推了推手,妙玉會意,便款款上前,提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銚子,給林寅一行人斟茶。
“好茶!”衆人品茗,皆是歎服不已。
林寅飲罷,便道:“可總要有人嘗試,哪怕只能開創十年二十年的太平,那也是一代人的福祉;
來江南之前,我雖也在帝側進言,但畢竟還只能算是宣室謀臣;可如今爲一省之封疆,才覺着任何的舉措,都可能牽動波及千家萬戶的生計;
我也知道大業勞民,我也知道會起兵戈,因此我唯恐惡業過重,損了梵行;
可若是甚麼也不做,錯過了眼下的機會,將來再想變法改革,則爲時已晚,若是胡虜入關,或是叛軍進犯,免不了也是生靈塗炭,這才讓我覺着爲難。”
老尼姑聽得他肺腑之言,憂國憂民,這才道:
“施主居高位而不忘道心,建功業而不丟慈悲,可謂善根深厚矣;你是個極聰慧的人,甚麼都意料到了,甚麼都考慮到了,施主這次前來,無非是想老給你一個安心的理由。”
林寅恭敬合十,坦然道:“師太高見,晚輩正是爲此。”
老尼姑緩緩道:“老尼與施主雖然僅是一面之緣,依你之才,其覺悟般若並不在我之下,施主的煩惱,也並非等閒道理能安,老尼別無他法,只能賜你兩個字。”
“還請師太賜教。”
老尼姑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茶盅裏沾了沾清茶,隨後在木桌案上,重重寫下了兩個字:“承擔。”
“承擔?”
“對,承擔。”
衆人咀嚼這這看似尋常的兩個字,在這茶香佛韻的禪室裏,卻彷彿有着別樣的深意。
老尼姑觀察着他的表情,開解道:
“施主雖然殺業深重,卻比尋常之人更多了幾分冷靜、觀照、懺悔,這便是施主截然不同之處。”
“施主若能做到如實觀照,不因嗔恨、私慾、色心而濫起殺業,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爲上;不生快意,反生悲憫;施主不生噁心,便不能叫惡業。”
衆人點了點頭,似有所悟。
林寅捕捉到了她的話外之音,又道:“師太不妨把未盡的後半句話說完。”
老尼姑雙手合十,垂目道:
“施主果然聰慧,若能如此,施主之業,乃是劫業,非是殺業;業不可消,只能承擔;施主並非造惡,而是擔劫。”
“死者流離之苦,家破人亡之痛,一絲一毫,皆落你身,因果不虛,輪迴不爽,來世自有果報。”
“施主既有大智慧、大勇氣、大志向,便該有大承擔,當行則行,爲蒼生計,不惜此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爲報佛恩。”
林寅也雙手合十道:“謝師太開示。”
“我以此心發願,爲求我大夏黎民之安樂,滅度無量無數無邊衆生,實無衆生得滅度者;何以故?若擔當有我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既爲我執。”
老尼姑隨喜讚歎,動容道:
“施主果然是乘願再來,大覺已顯;你既有此番見解,那老尼便再多問一句:既然衆生皆空,殺業亦空,施主又何必還要握着這把染血的刀,去受這紅塵的勞碌?”
林寅目光澄明,當下便道:
“因爲芸芸衆生不知是夢,他們的痛楚飢寒,卻是千真萬確的。”
“我知道這大夏江山、王侯將相,皆如鏡中花;這功名利祿,生殺予奪,皆是水中之月;但爲天下蒼生計,我仍要去行此道;讓衆生遠離顛倒恐怖,而我亦知是幻;
殺戮是空,救贖是空,夢醒夢中,好不懵懂。”
老尼姑低眉歡喜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老尼姑含笑點了點頭,又一次讓妙玉斟茶;妙玉提起茶壺,便給她們沏茶。
林寅纔想再飲,那妙玉便下了他的手,換了個自己私藏的綠玉鬥來,推到他跟前。
林寅笑了笑,手指在茶桌上了,以此還禮。
衆人見茶已喫過,也知佛門規矩,此刻便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便紛紛起身告辭。
林寅帶着妻妾們出了客房,轉入後院,漫步欣賞這玄墓山的風景。
此時正值隆冬,玄墓山的香雪海雖未至極盛,卻已有數株寒梅傲雪綻放。
冷風肅肅,卷着幾片碎雪,那梅花暗香浮動,疏影橫斜,蒼松古柏掩映其間,一派清冷幽絕之致。
黛玉攏了攏大紅羽緞對衿褂子,白了他一眼,嗔道:“呆雁兒,你既甚麼都懂,何必來此多問一遭?”
林寅哈哈一笑,伸手替她撣去肩頭的落雪,道:
“這在佛家叫‘印證,有這位道行高深的師太應了,我這心裏纔算踏實。”
黛玉撇了撇嘴,輕哼道:“早知如此,我們便不過來了,可把你能着了~”
林寅停下腳步,凝視着她,柔聲道:
“傻丫頭,你可還記得四水亭我們的約定,我要送你一份禮物,如今便是在兌現我的承諾,以前沒有那個條件,現在看來,或許是有可能了。”
黛玉盈盈看着他,便道:“難得你還記得。”
林寅笑着握過她的手,鄭重道:“玉兒的事,哪件我不記得?”
黛玉搖了搖頭,蹙眉道:
“那我不要了,又是殺業,又是造孽,又是因果,又是地獄,瞧着你們神神叨叨的,我可不想你死後,被閻王爺下油鍋。’
林寅寬慰道:“心無作惡之念,則無地獄之因,何來地獄之果,何來地獄之報?”
黛玉聽罷,抬眸深情望着他,便道:
“林郎,你的道理和用心,我已聽懂了幾分,可若是爲了我,而大興殺業,不管再如何說,未免太過了些,我也擔不起這樣重的罪名。”
林寅攜着她繼續往前走,緩緩道:
“是爲了你,也不是全然爲了你;玉兒,咱們一路朝南而來,也曾停泊許多碼頭補給,你可覺得江南與其他行省,可有差別?”
黛玉閃爍着秋水眼眸,思忖道:
“若要說來,便是江南更繁華些,更熱鬧些,不似其他地方,路有餓殍,道有凍骨,顯得荒涼敝敗。”
林寅便道:“你這話是對的,只是不全,這江南的繁華,不僅僅靠的是男耕女織,更是因爲產生了許多紡織工場、絲綢機房、僱傭幫工,計日受值,這便是生產方式的改變,這是其他行省都沒有的。
“江南走在了天下之先,我們順應這個趨勢,加以利用,江南便有可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一片大治景象。”
“若能將這種工場的方式,推廣到各行各業,再不斷改善生產工具,以江南之富庶,憑長江之天險,練火槍火炮之新軍,不要說驅逐胡虜,便是肅清宇內,也並非不可能的。
“因此,必須要去舊立新,改換日月;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寶釵在旁道:“寅兄弟,這些天下來,你的雄心壯志,我們也漸漸知曉了;昔日是我們婦人之見,流於淺薄;若兄弟不嫌我們姐妹愚鈍,若有所命,我們也願分擔一二。”
鴛鴦也笑道:“姑爺,老太太沒有看錯人,我也沒有看錯人。”
林寅看着這些嬌妻美妾,心中鬱結盡散,不由得會心一笑,朗聲道:
“有你們這番話,我便知足了,咱們走罷,這裏心事已了,再無掛礙了。”
說罷,林寅便帶着衆人穿過庭院,往往寺廟大門走去。
誰知纔到門口,卻見老尼姑已守在門口多時。
林寅上前,驚訝道:“師太,沒曾想竟在此處得見。”
老尼姑緩緩道:“施主有慧,將來貴不可言,後福無窮,老尼此生閱人無數,未如施主這般福慧雙全者。”
“這是老尼的最得意的門生,法名妙玉,老尼畢生才學,盡傳於她,若施主不嫌棄,不妨便讓她跟在施主身邊下山去,也算老尼借她之手,爲天下蒼生略盡一點綿薄之力罷。”
林寅面露遲疑,推辭道:
“師太一番好意,晚輩本不敢辭,只是晚輩方纔所言,不過是些口頭禪,野狐禪,並沒有甚麼真修實證,我只擔心這般紅塵濁浪,反倒毀了這位妙玉師傅的清修。”
老尼姑淡然道:“她雖帶髮修行,卻並未出家,原也是官宦千金,避禍來的寺裏;她雖與我佛有緣,但終究只是外人,到此爲止了。”
說罷,又看向妙玉,鄭重道:“往後如何,是退是留,你自己好自珍重罷。”
妙玉聽得此言,眼圈驟然一紅,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悲泣道:“師父......”
林寅見狀,也不好再推脫,便拱手道:“師太若有所託,晚輩必不敢辭,只是還請師太三思。”
老尼姑扶她起來,便道:“我算得自己命不久,橫豎不過這一兩年,如今你跟了這位貴人,將來便能重振家門,豈不是好?”
妙玉淚如雨下,哽咽道:“是......師父......”
老尼姑擦着她的淚水,又從懷裏取來一本書,遞給她,寬慰道:
“好孩子,這是我畢生的所學,該教的,也盡數教給你了,往後想師父了,便翻翻它,你能把道和學問傳承下去,便是對師父最大的孝順;若還能度化衆生,那師父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妙玉緊緊抓着老尼姑的衣袖,泣不成聲道:
“師父的教誨,徒兒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裏了,絕不敢忘。”
老尼姑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
“好孩子,你命中註定有一大劫,性命清白,都將受損;若非將星殺星庇護,你不能得脫,將來便跟着這位貴人,寸步不離,可保無事。”
妙玉有些靦腆的看向林寅,咬了咬脣,點了點頭。
老尼姑又道:“施主,入紅塵戲,王侯功業、美人佳麗、繁華錦繡,萬般風流,終須回頭一望,狂心頓歇,歇即菩提,切莫太過執迷了。”
林寅恭敬還禮道:“謝師太教誨。”
老尼姑說罷,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走了。
鴛鴦望着那背影,雙手合十唸了句佛,嘆道:
“阿彌陀佛,真是惜哉惜哉,若不然,我還尋思着等我年紀大了,也絞了頭髮,跟着她老人家修道去呢。”
紫鵑抿嘴笑道:“姐姐也說起瘋話了,等你老了,師太不知多大歲數了,哪裏還能等你?”
衆人一笑,林寅便帶着大家回金陵去了。
之後,林寅便抽空帶着鴛鴦去了賈府老宅,根據賈母的線索,尋着了她在金陵的遺產,
都是早年各類嫁妝,以及各類御賜封賞,能摺合現銀百餘萬兩,鴛鴦一時成了江南鉅富。
林寅回了應天府衙,又見了賈雨村,便問道:
“賈夫子,我託你找的那香菱的家鄉,以及她的爹孃,可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