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蓁蓁的視線不由自主的從小太監的下面掃過,然後再移上來的時候冷不丁對上小太監的視線。
不知道爲什麼,她有一種自己被看穿了的錯覺。
她看得很隱蔽啊。
蘇蓁蓁輕咳一聲,職業習慣,想了想,她走回去拿了一個勺子,插在紅薯上,“快點喫,要涼了。”
說完,蘇蓁蓁拿着勺子挖自己那份烤紅薯。
小太監站在那裏,盯着烤紅薯看了一會,又盯着蘇蓁蓁看了一會,然後走到她面前。
蘇蓁蓁蹲在檐下石階處,不敢坐,太冷了。
小太監伸出手,乾淨白皙的指尖透着少年人天生的優越指骨,撫上她的脖子。
他的手很冷,冰塊一樣貼上來。
蘇蓁蓁身上那一點熱氣被他一貼,整個人渾身一抖。
【手真好看,想舔。】
小太監收回手,看向她的視線帶上了一種詭異的古怪。
蘇蓁蓁用自己清澈的目光回視,“我脖子上有什麼東西嗎?”
第一次從鏡子裏見到她自己現在這張臉的時候,蘇蓁蓁立刻就被驚豔到了,如此純善無辜的美人臉,居然僅僅只是一個灑掃宮女。
蘇蓁蓁自認爲自己釋放了十分善意,可小太監看向她的目光卻透露着一股她看不懂的意思。
他就那麼看着她,也不說話。
蘇蓁蓁自覺有些尷尬。
其實她是個標準i人。
小太監身上的傷實在是太刺目了。
下房裏有個院子,雖然是不大,但長了很多野生草藥,去年剛剛穿越的時候,蘇蓁蓁一個人無聊在院子裏亂挖,挖到一顆生薑,她用草木灰把它保存起來塞在陶罐裏密封好。
蘇蓁蓁將那個陶罐取出來,把裏面的生薑拿出來清洗乾淨,然後切成小片,再沾一點今日還沒喫完的白酒,拉過小太監的手給他敷上。
生薑沾白酒擦拭傷口,可活血通淤。
小太監皺着眉,看向她的目光透着警惕,卻沒有掙扎,似乎是在解決什麼疑惑。
這讓蘇蓁蓁想起自己穿越前院子裏那隻瘸腿貓。
它的腳是被人打斷的,看到人很激動,甚至到了十分應激的程度,蘇蓁蓁花費半年時間才讓它與自己親近。
當那隻瘸腿貓小心翼翼蹲到她身上的時候,蘇蓁蓁聽到了自己腦袋裏放禮花的聲音。
瘸腿貓的腳實在是好不了了,不過也不影響它日常生活,照樣上房揭瓦,下地抓老鼠。
【這肌膚好滑呀。】
小太監猛地一把將手抽走,然後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
蘇蓁蓁:……
小太監走了,放過了那口枯井,也沒有拿她給的烤紅薯。
蘇蓁蓁只好一個人解決了一大個烤紅薯。
天色漸晚,下房的宮女們都回來了。
她們正聚在一處說八卦。
“我聽說今日又死了三個宮女。”
“是不是那件事?我也聽說了。”
“哪件事啊?”
還是有宮女不知道的。
蘇蓁蓁也不知道。
其中一個宮女壓低聲音,“有三個宮女趁着聖人睡着的時候,想用繩子勒死他,沒想到那繩子打了死結,沒勒死,反而被聖人一劍捅死了。”
聽說是那幾個宮女因爲看到聖人殺人如麻,所以生恐自己被聖人一劍捅死,心中恐懼猶豫,隨後又受到背後勢力的挑撥鼓舞,決定先下手爲強,沒想到因此而喪命。
蘇蓁蓁裹緊身上的被褥,開始計算自己還有幾年才能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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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三日之後,蘇蓁蓁照常去上班,天氣依舊很冷,下班路上,她抓了抓自己因爲凍瘡,所以瘙癢難耐的手指,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身體太窮了,居然連一點存款都沒有,想要找人買點藥都找不到。
這樣想着,蘇蓁蓁忍不住嘆息一聲,然後一抬頭,看到又開始飄雪的天氣。
第一次看到飄雪的時候,蘇蓁蓁還會驚歎於它的美麗。
可自從做了這份牛馬工作以後,她看到飄雪的第一反應是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好想回家躺在被窩裏看八塊腹肌的帥哥跳擦邊舞。
想着想着,蘇蓁蓁又冷不丁想到那天的美少年。
長得是真好看,可惜是個太監。
蘇蓁蓁一邊走路,一邊走神,地上溼滑,她一個不小心腳下一滑,踉蹌了一下。
一隻掛着一串佛珠的手從旁邊伸出來託住她。
“下雪了,當心路滑。”
那隻託着蘇蓁蓁的手白皙柔軟,帶着一股書生氣息,細嗅之下是冷冽佛香。
順着光滑的絲綢面料,蘇蓁蓁抬頭,看到一張俊美無儔的面孔。
如果說那日裏的小太監美少年是秀美帶陰溼氣息的,那麼眼前這張臉就是俊美帶溫柔氣質的,更因爲身上的佛香,所以給人一種慈悲爲善的感覺。
蘇蓁蓁視線下移,注意到男人身上的穿戴。
雖然她並非真正的古代人,但也明白男人身上這件紫色官袍的意思。
蘇蓁蓁迅速跪下了。
她雙手合十墊在額下,露出的指尖帶着明顯的凍傷。
“衝撞了大人,請大人恕罪。”
男人身後有太監替他撐傘,斜斜的碎雪落在蘇蓁蓁身上,貼在她下垂的脖頸處,透出一片凝脂白玉色。
沈言辭見過很多美人,眼前的女子固然有幾分姿色,不,有七分姿色,可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沈言辭臉上含笑,眼神卻很淡,那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淡漠,卻被極好的掩飾下去了,世人只能看到他皮囊外的溫潤謙恭。
他身上帶着那種世家大族養出來的氣質和風骨,好像任何事情都不會讓他丟失了禮數和教養。
“天氣冷,拿着傘。”沈言辭彎腰看向面前的宮女。
宮女的身姿埋得很低,在他靠近的時候很明顯往後一縮。
蘇蓁蓁突然感覺渾身發寒。
她想起來了。
她之前好像看到過一本小說,裏面出現過一個跟她同名同姓的NPC背景板宮女。
這本書的名字叫《還朝》,講的是一個被名聲在外的賢德良臣顛覆的王朝,一個皇帝有病的王朝,一個血腥殺戮的王朝,一個被前朝太子復辟的王朝。
裏面的男主角叫沈言辭,一個夢想復辟並且成功了的前朝太子。
書中他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就是在下着細雪的宮牆下,將青白色的油紙傘讓給一位名叫蘇蓁蓁的宮女。
沈言辭眸色輕動,臉上卻依舊擒着淡笑。
沈言辭知道自己有多受這些女人的歡迎。
“多謝大人好意,婢女身份卑賤,不敢僭越。”
他被拒絕了。
沈言辭直起身,看向女人的視線微冷,可臉上笑意卻更甚,“既然如此,那便隨你吧。”
跟在沈言辭身後替他撐傘的太監皺眉看了一眼蘇蓁蓁,覺得這宮女真是不識好歹。
也虧得這位沈大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沈言辭與那太監走了。
蘇蓁蓁還保持着那個姿勢沒有動。
她知道,這位沈大人是如何陰險腹黑,佛口蛇心的一個人。
在書裏,他表面是大周朝著名的賢臣,溫柔和善,最得人心,對誰都好,最後也因爲這份賢明,所以被推上帝王之位。其實這都是他在背後汲汲經營的結果,而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順其自然,他的真實身份是前朝太子。
沈言辭掩藏在骨子裏的野心,只有蘇蓁蓁一個人知道。
她原本肯定是不會跟這樣的人牽扯上一分一毫的關係。
可很不巧的是,原身是沈言辭的人。
沈言辭在宮裏安排了很多耳目,這些工作都是他的手下去做的,因此,作爲背後大老闆的他肯定是不會認識每一顆棋子的,尤其是像她這樣低等的暗樁。
雖然沈言辭不認識他,但那位暴君快找到她了。
蘇蓁蓁心跳如擂鼓。
她快要死了。
蘇蓁蓁在沈言辭手底下是顆最卑微的棋子,因此就算被查出來也不會有人特意來救她,甚至還會把她獻祭出去背鍋。
蘇蓁蓁回到下房,因爲她的工作地點最遠,所以每次回來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差不多回來了。
屋子裏燒了一個味道不怎麼好聞的炭盆,幾個宮女圍聚在一起討論八卦。
“聽說有個小太監跳井死了。”
蘇蓁蓁神色一動,冷不丁想起那個容貌好看的小太監。
果然還是死了嗎?
深宮內苑,外人看來是個極高貴之地,實際上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做主。每年都會有太監、宮女投井自盡。
蘇蓁蓁知道自己管不了,因此,她也只是躺在牀上無聲嘆息。與此同時,心裏也產生了一股同命相連的悲愴感。
她也要死了。
因爲上次有宮女對暴君產生了殺心,所以全宮上下都被翻了一遍。
沈言辭不慌不忙的讓手底下的人扔幾顆不重要的棋子來了結這件事。
蘇蓁蓁就是那幾顆不重要的棋子之一。
她記得原身直到死前還在唸着沈言辭。
是的,原身暗戀沈言辭。
是個戀愛腦。
聽說最後還是抱着沈言辭送的傘死的。
蘇蓁蓁翻了一個身,看到有人挑了簾子進來,手裏抱着一柄熟悉的油紙傘。
“紅杏,哪裏來的傘啊?看起來可不便宜。”
“是沈大人給我的。”
紅杏生了一張明豔面孔,多少也算是個美人,她捧着手裏的油紙傘,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
又一個戀愛腦。
如果蘇蓁蓁沒記錯的話,紅杏也是一個暗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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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蘇蓁蓁知道自己要死了,但第二天她還是要去工作的。
網絡上有一個熱門梗。
早上去醫院查出了癌症,下午幹什麼?
當然是去上班啊,因爲只請了半天假。
蘇蓁蓁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那把刀懸在自己的腦袋上,知道會掉下來,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來。
而她爲了今日的生存,還得繼續工作。
今日天晴,她下班比較早,蘇蓁蓁回去的路上看到前面圍了一圈人,她好奇地踮腳看了看,就看到那圈人紛紛白着臉,有些忍不住還吐了。
這是她回下房的必經之路,蘇蓁蓁悶頭走過去,看到一個身型肥胖的大太監站在那裏,目光從這圈宮女身上略過,最後落到她身後。
蘇蓁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大太監身邊的兩個小太監拽了過去。
“你也過來看着。”
蘇蓁蓁被迫站在那裏,她看到前面有一個巨大的蒸籠,這讓她想起小時候看的老版西遊記裏,唐僧師徒四個被妖怪放在蒸籠裏,陪着喜慶的音樂,並不讓人覺得恐怖。
小時候的蘇蓁蓁什麼都不懂,當然不覺得恐怖。
可現在的蘇蓁蓁卻能理解這份恐懼了。
“告訴你們,誰要是敢生異心,就是這個下場!”大太監捏着嗓子說話。
蘇蓁蓁的臉比白紙都白。
這是在……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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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蓁蓁遊魂似得回到下房時,屋子裏的宮女們三三兩兩坐着,臉色很不好看,顯然大部分都知道了今日的蒸人事件。
蘇蓁蓁摸了摸自己泛涼的脖子。
去緬北被電了三天還以爲家人在跟自己開玩笑呢。
紅杏那柄油紙傘還放在她的枕邊,那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真沒想到,紅杏居然是逆賊。”
“是啊。”
宮女們小聲議論,蘇蓁蓁歪頭倒在榻上。
她又做夢了,她夢到自己在一個很熱的地方,到處都是蒸騰的蒸汽。
蘇蓁蓁抬手想撐開上面的東西出去,卻被人死死壓住。
她艱難出聲,卻發現自己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終於,蘇蓁蓁被一股窒息感弄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的秋褲繞在脖子上了。
蘇蓁蓁:……
蘇蓁蓁看一眼天色,外面的天還沒亮,她已經要起身去上班了。
因爲她是整個下房裏工作地點最遠的,所以每天起得最早,回得最晚。
幹,乾的就是雜役宮女。
蘇蓁蓁穿好秋褲起身出了屋子。
她精神不太好,蔫蔫的,路過奉天殿隔壁那個陪房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小太監。
沒死呢。
蘇蓁蓁莫名鬆了一口氣,看來那個投井自盡的小太監不是他。
蘇蓁蓁視線下移,看到他的手背。
傷口似乎也好得差不多了。
蘇蓁蓁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我要死了。”
小太監轉頭看到她,眉頭立刻擰起。
蘇蓁蓁也不管小太監難看的臉色,她突然哭得涕泗橫流,然後伸手去抓他的衣襬擦鼻涕。
小太監震驚地看着她。
陸和煦拿到了一份暗樁名單,不過只是一份低等暗樁名單,像是有人爲了平息某件事而拋出來的獻祭品。
而直到現在,暗衛還沒查到那幕後之人是誰。
陸和煦不在乎。
因爲他無所謂,也不感興趣。
這份暗樁名單到他手裏已經很久了。
身邊的暗衛替他辦事,將名單上面之人的信息一一調查出來,居然還附着了畫像。
因此,陸和煦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就認出來了她。
蘇蓁蓁。
一個低等的暗樁。
他隨時可以殺了她。
當他的手貼到她的脖子上時,他聽到了她說的話。
【手真好看,想舔。】
現在,這個暗樁哭得仿若明天就要死了,扯着他的袖子擦噁心的鼻涕,他聽到她心裏在說。
【你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