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鶯兒說話間眼有淚光,李赴點了點頭,心中瞭然。
左雲程既知此花繡關乎重大甚至可能牽連全家性命的祕密,那便好辦了。
接下來的關節,便在這位左總鏢頭身上。
他看了一眼緊緊抱着孩子的柳...
李赴雙足微沉,腳下青磚寸寸龜裂,卻未陷分毫——不是他力道收束得恰到好處,而是周身氣機已與大地脈動悄然相合,如古松盤根,不動而自生萬鈞之勢。
釋空尊者一記“大威德金剛拳”挾風雷而至,拳鋒未至,拳壓已令李赴額前髮絲向後繃直如弦;玉衡子“天權樞鎮”掌勢緊隨其後,純陽真氣凝成赤金光暈,在他掌心旋轉不休,彷彿一顆微縮的太陽,熾烈灼人。兩人攻勢一剛一烈、一重一銳,封死八方退路,更將空氣盡數抽空,形成一道真空絞殺之域!
可李赴只是輕輕吐納——
吸氣時,肩胛微張,似有雙翼欲展;呼氣時,腰胯一旋,如古井投石,漣漪無聲卻層層疊疊盪開。
他左掌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渾圓弧線,非迎非拒,指尖微顫,似撫琴,似引風,又似在虛空之中,輕輕撥動一根無形之弦。
“掤。”
一聲輕響,並非出自喉間,而是自丹田深處震盪而出,如鐘鳴,如磬響,如春雷初動於九地之下。
釋空尊者那足以碎碑裂巖的拳勁撞入這圈柔勁之中,竟如怒浪撲入深潭,非但未掀波瀾,反被那圓轉不息的力道裹挾着,向右斜斜滑開三寸!拳風擦過李赴耳畔,捲起幾縷斷髮,卻連他衣領都未拂動半分。
而玉衡子那一掌,本已印至李赴後心尺許,灼熱掌風已炙得他後頸皮膚微微泛紅——可就在掌緣將觸未觸之際,李赴身形忽如柳枝受風,向左微傾,右肘順勢一沉一抬,肘尖不偏不倚,正撞在玉衡子腕骨內側三寸“神門穴”上方!
不是硬碰硬的撞擊,而是借其掌勢前衝之力,以肘爲軸,引其手腕向外翻轉——
“捋。”
玉衡子只覺一股綿長粘韌之力自腕上傳來,如蛛網纏絲,又似春水浮萍,自己苦修三十年的純陽真氣竟如沸湯潑雪,霎時潰散半數!整條右臂痠麻脹痛,掌心赤光驟黯,身形更被帶得向前踉蹌一步,左膝幾乎跪地!
他心頭劇震,尚未來得及穩住重心,李赴已如影隨形,右掌自肋下穿出,掌心朝天,五指微屈,如託日月——
“擠。”
這一掌看似輕飄,實則將方纔釋空尊者被引偏的拳勁、玉衡子被捋散的掌勢、乃至兩人交擊逸散於空中的殘餘勁氣,盡數納入掌心圓融之勢,再以己身九陽神功爲引,易筋經爲基,乾坤大挪移爲樞,三股力量如百川歸海,轟然壓縮、提純、反激而出!
掌風未至,釋空尊者麪皮已如遭針扎,鬚髮倒豎!
他瞳孔驟縮,本能橫臂格擋,雙臂交叉於胸前,運起龍象般若掌最強防禦之式“金剛不動山”!
砰——!!!
一聲悶響,並非炸裂,而是沉滯如鐵塊墜入泥沼。
釋空尊者雙臂劇震,小臂衣袖寸寸爆裂,露出虯結如鐵的肌肉,上面赫然浮現出蛛網狀血絲!他整個人如遭千鈞巨錘轟擊,雙腳離地,向後倒飛而出,後背重重撞在重陽宮西殿殘破的朱漆廊柱之上!
轟隆——!
廊柱應聲而斷,木屑紛飛,塵煙騰起!
釋空尊者單膝跪地,一手撐地,另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喉頭滾動,一口暗紅淤血終究未能嚥下,“哇”地噴出,濺在青磚之上,如綻開一朵淒厲紅梅。他緩緩抬頭,臉上再無半分睥睨之色,唯餘驚駭與一種近乎荒謬的茫然——
他分明看到李赴出掌,可那掌力明明來自自己拳勢所向,卻又似從玉衡子掌風中剝離,更似從腳下大地、頭頂蒼穹、四面八方無形氣流之中……生生“擠”了出來!
這不是借力打力,這是……化萬力爲一力,再以一力破萬法!
“你……你到底……修的是什麼功?”釋空尊者聲音嘶啞,字字帶血。
李赴並未答話,甚至未曾看他一眼。他目光平靜,落在玉衡子身上,眼神裏沒有勝券在握的倨傲,亦無斬盡殺絕的戾氣,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彷彿在看一個迷途多年、卻始終不肯放下執念的故人。
玉衡子抹去嘴角血跡,胸中翻湧的不僅是氣血,更是某種根基被撼動的惶恐。他忽然想起幼時在終南山腳,一位白髮老樵夫曾指着溪澗盤石說:“你看那石頭,水衝千年,棱角盡消,可它沒變麼?它只是把水的力氣,還給了水。”
當時他嗤之以鼻,以爲是村野愚談。
此刻,他盯着李赴那雙澄明如古井、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渾身血液驟然一涼。
——這拳法,不是招式,是道理;不是武功,是道統。
——它不爭高下,只問順逆;不求制敵,但求無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那無形的“掤捋擠按”四字真言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道灰影自重陽宮廢墟高處疾掠而下,快如鬼魅,手中一柄烏黑短刃,寒光吞吐,直刺李赴後心命門!刃尖未至,一股陰寒蝕骨的毒氣已如毒蛇信子,悄然舔舐李赴脊背肌膚!
是劉長真!
他不知何時已悄然繞至高處,屏息斂氣,將全身氣息壓至最低,直至此刻才暴起發難!這一刺,是他畢生所學之精粹,糅合了西域毒宗“腐骨釘”、南疆巫蠱“攝魂刃”、以及全真教祕傳“玄牝奪魄指”的陰毒法門,專破護體罡氣,專攻武者氣機轉換最微弱的一瞬!
時機、角度、力道,皆已臻於化境!
李赴似乎毫無察覺。他依舊看着玉衡子,身形未動,連眼皮都未眨一下。
可就在那烏黑刃尖距離他後心僅剩三寸之時——
李赴左足不動,右足足跟微微一旋,整個身體如陀螺般向左輕轉半分。
就是這半分!
刃尖擦着他後心衣袍掠過,割開一道細長裂口,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肌膚,卻未傷及分毫。
而李赴左掌,就在這轉身的剎那,已如閒庭信步般,輕輕搭在了劉長真持刃的手腕之上。
沒有發力,只是虛虛一按。
劉長真卻如遭雷殛,整條手臂瞬間麻痹,五指痙攣,烏黑短刃“噹啷”一聲墜地。他駭然欲退,可李赴的手掌已如影隨形,順着他的手臂向上一推、一送——
不是攻擊,是引導。
劉長真只覺一股沛然莫御、卻又圓融無礙的柔和之力,順着自己手臂經絡直衝肩井,再貫百會!他整個人竟不由自主地騰空而起,身如斷線紙鳶,朝着重陽宮正殿那扇早已破碎不堪的硃紅大門倒飛而去!
“不——!”他驚駭嘶吼。
轟!!!
他後背狠狠撞在門框之上,整扇腐朽的木門轟然坍塌,木屑與灰塵如瀑傾瀉。劉長真癱軟在瓦礫堆中,七竅滲血,眼中光芒急速黯淡,口中嗬嗬作響,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傾盡畢生陰毒算計的一擊,爲何會敗得如此徹底,如此……乾淨。
全場死寂。
只有風捲着灰燼,打着旋兒,掠過殘破的宮牆。
雲棲子拄着半截斷劍,喘息粗重,望着李赴的背影,嘴脣翕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嘆息:“……道……原來真是這樣。”
王臥雲站在不遠處,左臂垂在身側,微微顫抖,他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與食指,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捻起自己左袖上沾染的一粒微不可察的灰塵,然後,輕輕吹落。
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釋空尊者掙扎着想站起來,膝蓋剛一用力,喉頭又湧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裏,竟帶着幾星暗金色的碎渣——那是他苦修數十載、號稱刀槍不入的“空尊者金身”被李赴那“擠”字訣蘊含的至陽至剛、至柔至韌之力,硬生生震裂的金身碎片!
他低頭看着掌心那幾點暗金,再抬眼看向李赴,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挫敗,有敬畏,有不甘,更有一種……遲暮英雄終於窺見新日初升時的蒼涼與釋然。
“李捕頭……”釋空尊者聲音低沉,沙啞如砂紙磨石,“你贏了。不是靠力氣,不是靠招式……是靠……‘理’。”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彷彿要吸盡終南山上最後一口清冽山風:“老僧……敗得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圍攻羣雄的吐蕃喇嘛、草原武士、叛變全真弟子,陣腳頓時大亂!連他們心中如神明般不可戰勝的宗主都親口認敗,那他們還憑什麼戰?一時間,兵刃墜地之聲、驚惶呼喝之聲、倉皇奔逃之聲,此起彼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玉衡子站在原地,道袍獵獵,臉色蒼白如紙。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攤開五指,對着天光。陽光穿過指縫,在他掌心投下幾道細長的陰影。他凝視着那光影交錯的紋路,忽然想起重陽真人手書《立教十五論》中的一句:
“道者,理也。理者,自然之妙也。苟得其理,則萬物皆可爲師。”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絲鮮血滲出,沿着掌紋蜿蜒而下,像一條微小卻執拗的血河。
他輸了。輸給了一個少年,輸給了……一道他窮盡半生,卻始終未曾真正叩開的門。
李赴終於轉過身。
他目光掃過雲棲子斷劍上的缺口,掃過王臥雲顫抖的臂膀,掃過釋空尊者膝下那灘刺目的血,最後,落在玉衡子緊握的拳頭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懸於胸前半尺。
那掌心,並無金光,亦無火焰,只有一片溫潤、平和、浩渺如海的寧靜。
彷彿在說:我在這裏。不是爲了徵服,不是爲了證明,只是……存在。
就像山嶽存在,江河存在,日月存在。
存在本身,即是道理。
終南山巔,風忽止。
雲,裂開一道縫隙。
一束純粹、明亮、毫無雜質的金色天光,自雲隙中筆直傾瀉而下,不偏不倚,正正籠罩在李赴身上。
他青衫飛揚,身影被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宛如自遠古走來的聖哲,又似自未來歸來的行者。
他站在那裏,便是太極的圓心,便是陰陽的樞紐,便是天地之間,最不可撼動的那一道……理。
遠處,一隻孤鶴掠過天際,清唳一聲,聲振林樾。
那聲音裏,沒有悲喜,沒有榮辱,只有一種穿越萬古、亙古長存的悠遠與……自在。
(全文完)